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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Chapter 06

      春困、秋乏、夏打盹。
      十月到了,多伦多的白昼越来越短。好多人像是提前患上了“冬季综合症”,疲倦、懈怠、情绪低落、意志消沉的症状统统来了。校园比前些日子安静了,就连一向人满为患的图书馆也是日渐人少。
      “你看,留在最后的都是中国人!”当我看到那些仍在meeting room中埋头苦读的中国留学生们时,我分外骄傲地对慕时迁说。
      那一刻我真是无比自豪。我觉得中国留学生是全世界最用功的学生了。只有在他们身上我才能看到那股子学习上的刻苦劲头。英语不好怕什么,只要肯努力,三个月就能有提高!
      后来慕时迁问我:“他们是怎么学习的?怎么能进步那么快?是有什么特别的方法吗?还是比别人用更多的时间学习?”
      “时间不一定多,只要肯背就行了!”
      “背?”
      慕时迁会质疑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可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像我就是从小背到大的。我背课本、背讲义、背题目、背答案,背诵一切和学习有关的东西。
      背也是一种能力。比谁背得快、背得多、背得准确!
      傍晚后,路灯照出浓浓的树影。我从New Cafe里买来了三明治,再拿到图书馆的微波炉里加热。等我回来的时候,慕时迁正站在书架前看书。他的个子很高,人有一点瘦削,铁灰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他的身材修长。我觉得他有点像《仙剑奇侠传》中的徐长卿。
      我在偷偷看他,他察觉到了。他走上前,微笑着问我:“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你呗!
      我忽然想起了Ellie给我讲过的一个网络红段子。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对慕时迁大声地唱:来吧,上衣脱掉,脱掉!
      我的脸上一阵冒火。我可不敢唱,一个脑补的小段子就把我刺激得不行。
      “我什么都没有看啊!”我故作镇定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挡住脸。“你不是说要练习写字吗,赶快开始!”
      我表现得像一位严苛的老师。慕时迁对我笑着,他说:“好吧,我们来练习写字!”
      慕时迁说写就写。他每个字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写,像我小时候刚学写字那会儿那么严肃和认真。我边看他写字边问他:“简体字的笔划少多了,是不是挺好写的?能写得很快。”
      “是啊。”慕时迁点了点头,又摇头。“可是字写得不好看。”
      “你要写得好看?你想练习书法吗?”
      “练习中国画怎么样?”我拿的那本画册正好是介绍中国水墨画的。慕时迁放下笔,问我:“这就是中国画吗?”
      “是啊,是用墨汁画的。”
      我把画册放平了让慕时迁看。他看了一会儿,说:“意在笔先,画尽意在也,虽笔不周而意周也。”
      他懂得可真多!我一脸崇拜地望着他。
      慕时迁突然笑了,他指着画页的一角告诉我:“在这里,这里写的。”
      我倒。
      晚风吹掉了几片枫叶。在暮色中,鲜红色的叶片打着旋儿翻飞,好像接连降临凡间的小天使。精灵,又显得美好。

      故事写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吧。
      慕时迁的影展结束了。新闻上说他订了最近的机票飞回美国。他可能已经在佛罗里达州的家中了。而苏苑,她还要在T市继续工作和生活。
      一切都会过去的,会慢慢地归于平静。就像一个月前,他们没有重逢时那样。
      苏苑想,这下她和慕时迁的距离就真的有一个太平洋那样远了吧!
      ——太平洋,约占地球总面积的三分之一。南北最宽达15500公里。苏苑又想,她和慕时迁的距离恐怕比15500公里还要远。
      是心的距离,远到无法想象!

      春天到了,大熊星座在北方天空变得醒目。只可惜T市有严重的灯光污染,整个天空只能看到几颗星星,寥落的模样还仿佛被风一吹就能给吹跑了似的。
      时间很晚了,苏苑还坐在办公室里。她答应写给Ellie的稿件拖了好多天了,不能再拖了。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她敲上去几个字,删掉,再敲上去几个字,再删掉。反反复复。
      之前有位同事送过来几张慕时迁影展的采访相片,是外访摄影记者拍摄的。苏苑把相片放在办公桌上,偶尔看一眼。相片里的男主角鲜少露出笑容。即使是在人群中,他的表情也是寡淡的,只有眼神始终温暖柔和。
      百叶窗垂下来,窗叶打开着。苏苑没有开灯,月光一分一寸地流注进来,细碎的月影子趴在相纸上。昏暗的光线把整个人像都模糊了,又把某些地方衬托得格外明亮起来。就像有人用筛漏滤去杂质,只留下记忆里中最美最深刻的那部分——
      那是一个慵懒又惬意的周末午后。开始泛红的枫叶被秋风吹翻了,远看就像一张张正和路人打招呼的小手。空气中充满了微微发酸、微微焦糊的味道。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巧合那天她去了New Cafe,巧合她有走路不抬头、不看路的习惯,巧合他从对面的方向走来,巧合他们差点撞在了一起。
      ——他是慕时迁。
      一连串的巧合,就促成了他们的爱情的开始!
      是缘分天注定吗?苏苑不清楚,或许任何爱情的开始都有缘分的成分在。就是一个timing。在那个timing下,很多事情发生了。然后,发展下去。
      外面刮起了风,风很大。百叶窗的窗叶敲在窗框上,当当当的声音吓死个人。苏苑把相片一张一张地倒扣过来,不再看。

      有人曾经说过,世界上所有的爱情都会有一个结果,但十之八九不是期待的那个。正如人生,难有圆满!
      天气已经很暖和了。
      苏苑睡醒了,是被清早的阳光晃醒的。昨天晚上她忘了关百叶窗的窗叶,清早浓烈的阳光突然间就刺痛了她的眼睛。
      “请问你是城市电台的苏苑小姐吗?”
      “我是。”听到叽哩哇啦的铃声,苏苑一手捂住眼睛,另一手飞快地抓起手机接听。
      “苏小姐,这么早打电话给你真是不好意思。我女儿是T大医院康复中心的病童,她叫邱静怡。之前你们见过面的。她给你写了一张感谢卡。苏小姐,方便告诉我你的邮寄地址吗?我寄卡片给你。”
      “寄卡片太麻烦了。我的同事最近会去康复中心的,让他们去拿吧。”
      “他们是上午来吗?”邱静怡的妈妈在电话里说:“静怡周末才去康复中心,其他孩子也是。这周的康复课都在下午。”
      “我的同事随时会去的。他们要制作专题节目,肯定要过去采访的。”
      “那我把卡片放在护士小姐那里,可以吗?”
      “可以。谢谢您了,也请替我感谢静怡!”
      手机那端收了线,苏苑的眼睛也适应了日光。她站起来,把百叶窗的窗叶关上了。

      苏苑没有睡好。
      细长条的窗叶挡住了阳光,苏苑躲在一片阴影里。昨天晚上她在桌子上趴着就睡着了,睡了一夜。现在只觉着全身发麻,肩膀发紧。她左右扭动了几下脖子,“嘎巴嘎巴”直响。她不敢再扭了,真怕脑袋会从脖子上咣当掉下来,和身体脱节。
      “苏苑。”简先生敲开了办公室的门,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苏苑:“听说T大医院康复中心获得了一笔捐款,那里的孩子可以免费安装新的义肢了!”
      真是一个好消息!
      “你们之前进行的康复中心的专题节目还有几期,快结束了吧?”简先生问苏苑。
      “是啊。”苏苑回到办公桌上翻找,翻来翻去就是翻不到她的行事簿。她只能凭着记忆说:“小绿和珊琳过几天会再去医院采访一下,然后我们就可以制作最后一期的节目播出带了。”
      下个周末将要播出的节目还没有开始制作,苏苑仍是不慌不忙的样子。简先生的眉头皱了皱,他问苏苑:“专题节目只让实习生去采访吗?你不参与吗?”
      “这期的实习生都挺有实力的,她们没问题。”
      苏苑不愿意去医院,简先生早就知道了。简先生建议苏苑道:“或许你可以去采访一下那位好心的资助者?”
      “资助者是谁?”苏苑的消息有些滞后。
      “慕时迁。”
      大脑中约有两秒钟的短暂空白。苏苑再想一想,一开始那种意外的感觉就消失不见了。慕时迁的影展本来就是慈善性质的活动,他把钱捐给康复中心是再适合不过的事了。
      苏苑表现得太平静了,她连一句赞赏的话都没有说。简先生问苏苑:“你会觉得慕时迁这么做是‘发财立品’吗?”
      “不会的。”苏苑果断摇头,“慕时迁是一个好人,他的品格很端正!”慕时迁是值得人尊敬的。他的品德甚至让苏苑想到了“渊渟岳峙”四个字。“简先生,您一直很关注慕时迁的影展是因为他在做慈善吗?”
      “有一半是这个原因。”
      “那另外一半原因呢?”
      “另外一半原因是……”简先生说到一半停下。他望着办公室里的百叶窗,想到了一件事情。“苏苑,光亮和黑暗你喜欢哪一个?”
      大白天的,百叶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一条条叶片挡住了窗外蔚蓝色的天空。“两个都可以吧。”苏苑不喜欢光亮,阳光经常晃得她的眼睛发花。她也不喜欢黑暗,黑暗的地方很寒冷、会有鬼。当然这并不是绝对的,得视情况具体来说。要是能不是太亮,也不是太暗就最好了!
      这种两边都要霸占的答案听上去挺可笑的,就像小孩子两只手都要抓着玩具,哪个也不舍得放下一样。简先生找到了百叶窗的调节棒,他顺时针扭转了九十度,好让阳光漏进来一点。“苏苑,你的回答很模棱两可!”
      苏苑想事情很少想得很绝对,她习惯了。她脱口而出说:“我觉得还好吧。”
      简先生摇了摇头,他坐下来,坐在办公室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苏苑只能在旁边站着。简先生说:“只看表面,黑暗和光明你喜欢哪一个都不奇怪,你喜欢哪一个更多也不奇怪。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表面上的含意。”
      苏苑忽然笑了,“简先生,这只是一个个人喜好的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苏苑的笑容灿烂,她一点也不认为这个问题值得探讨,还是用这么严肃的口气。
      “苏苑,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惧怕黑暗吗?”
      “黑暗会让人看不清前面的路。”
      这是书里的一句话。那本书的作者是一位来自欧洲的旅行家。他在旅行中发现了自我,也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他在书中说:假如要走的话,一定要看清楚前面的路。
      简先生就是在等苏苑说这句话。他问苏苑:“还记得你来电台面试时,我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吗?”
      苏苑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撂书和用过的资料,还有摄影记者拍摄的慕时迁的相片。简先生把东西全部摊开来放好,再一样一样地摆回原来的模样。有一张慕时迁的相片被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他并不像是故意做的,也许是他格外喜欢那张相片的缘故吧。
      “苏苑……”简先生盯着苏苑,示意她赶快回答问题。
      “您问我为什么离开多伦多。”
      “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我说我想换一个环境。”苏苑在陈述一个事实。同样的话说多几遍,脸上就只剩下平静了,她的表情让简先生看不出她的心情。
      “苏苑,我想告诉你换环境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至少不是最有效的方法。”简先生很少有如此感性的发言,苏苑不由得警惕起来。
      “苏苑,你应该好好想一想我说的话。”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窗叶,一道明、一道暗的光和影落在苏苑的白色真丝衬衫上,看上去就像医院使用过的胸部透视片。这种利用X射线形成影像的方法诊断了很多疾病。可是它只适用于医院里。苏苑不喜欢像X射线一样的审视眼神。
      “简先生,我想我还是去一下医院吧。节目制作完成后,我会拿样带给你听的。”苏苑匆匆忙忙地离开。她更像是逃跑,逃离城市电台,逃向T大医院。
      而医院,是一个更令她想要逃离的地方!
      苏苑不喜欢医院。那里没有生气,充满血腥的味道,还有随处可见的哀伤的眼神和挂满泪水的脸。

      医院附近向来是交通的重灾区。
      前方是塞成一团看不出一丁点秩序的车流。每辆车只能以最最缓慢的速度向前挪动着,有些乘客等得不耐烦了,干脆弃车而去。苏苑也下了车,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涌进她的耳朵。她望着满眼的车辆,有点茫然。
      去年苏苑也曾频繁地进出这家医院,是因为过敏。她好端端的一个人,从小到大连一颗青春痘都没有长过,竟然因为连天的冬雨而长起了湿疹。医生说她是严重的水土不服症状,给她开了很多药,有内服的,也有外用涂抹的。苏苑按时吃了药,也抹了药。可是那些药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就在苏苑想要放弃的时候,有一天她的湿疹突然好了。不是某种药物的功劳,而是它自己痊愈了。
      多么神奇的一件事!
      那时候苏苑就在想,要是心灵上的伤痛也能像湿疹一样属于自限性疾病就好了。它不需特殊治疗就能逐渐痊愈,只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一点点机缘巧合。

      交通堵塞得很厉害,空气中有严重的柴油味道。从汽车排气管里冒出来的烟雾像是要把天空熏染成黑色的才甘心。
      “老板娘,这个怎么卖?”
      “哎哟,不是老板娘,是老板啦!这个五十块一只,你要的话算便宜点卖你,很新鲜很甜的,这边有切好的你可以尝尝看!”
      医院对面的那条街上开着好多商铺。小水果摊上摆满了刚从外地空运过来的新鲜果篮,每个都贴着平安吉祥的黄色圆标签。还有婴儿用品店和花店,生意也都很不错的样子。苏苑以前常去的一家糖果店退租了,换了新的店主,卖的东西大同小异。不过店里的装潢变了,变得高档许多。
      苏苑买了一袋混合巧克力豆和香草味道的牛奶糖。她把糖果送给了康复中心的钟护士。钟护士对苏苑说:“不知道你今天会过来,小朋友们的康复课都安排在下午,上午没有人。”
      “没有关系的。”苏苑这次只背了一个斜挎包,而且是一个人来的。“我今天不是来采访的,是静怡的妈妈打了一通电话给我。她说静怡写了一张卡片放在这里了,要我过来取。”
      钟护士很快找到了那张卡片,她交给苏苑。“我想应该是这一张吧,邱妈妈赶着去工作了,这是她离开前放在我这里的。”
      那是一张A4大小的白纸,对折成一半。纸上用彩色蜡笔画了一幅充满童趣的画,空白处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姐姐,等我装上了腿,就给你跳新学的舞蹈。邱静怡。
      邱静怡,多好听的名字啊!
      苏苑把感谢卡折好收进包里。“静怡出院了吗?”苏苑问钟护士。
      “是啊。前几天她妈妈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房子,她们母女都住在那里,可以省下一笔钱。”
      “她妈妈白天要上班的,谁来照顾她呢?”
      “邻居会帮忙吧。静怡很乖的,也不会太麻烦别人。”钟护士给苏苑倒了一杯水,她请苏苑坐下来。钟护士说:“静怡的妈妈应徵到一份新的工作,是在市中心的一家卖场里做会计。工作比较忙,不过好在时间自由。她可以把工作拿回家做,用不着天天去上班,这样就有时间陪静怡来医院做治疗了。”
      邱静怡小朋友刚满六岁,她是去年圣诞节前过的生日。苏苑又问钟护士:“我听说康复中心获得了一笔捐款,静怡在受照顾的名单内吗?”
      “是啊,名单上有她。”
      “那她是不是可以马上装新的义肢了?”
      “还不行,还要再过一段时间。”钟护士坐在苏苑的对面。她穿着浅粉色的护士制服。“义肢的事情要一步一步地来。静怡之前间断的康复治疗需要重新进行。义肢安装前,还要有更细致的腿部锻炼、残端塑形、局部按摩和皮肤抗摩擦练习。这些都对她今后使用义肢很有帮助。”
      钟护士的话让苏苑听不出任何唏嘘和怜悯的意味来。这也是苏苑不喜欢医院的一个原因。医生和护士们总是冷冰冰地、不带任何感情地说话,好像他们是机器人,他们的心脏是用铁水铸就的似的。苏苑的父母也都是医生。他们说作为医生,他们不能因为自己不开心就想着逃跑,他们还要面对下一位病人,下下一位病人。父母的话有道理,苏苑也好几次试着理解和接受。可是无论怎样努力她也过不了自己这关。她对医院依旧强烈抵触。她只在最初统筹节目时来过康复中心一次。那天她陪着中心的孩子们玩了一下午折纸。她想让他们忘记痛苦,想让他们快乐!
      有时候,苏苑会抱怨老天爷无情,老天爷不公平!
      “苏小姐,前两期专题节目我都听过了,真的很感谢你们能制作这样的节目。”苏苑离开二楼办公室,钟护士陪着她一同走在楼道里。钟护士告诉苏苑:“节目播出后我们收到了很多信件,有很多人来信或是来电话鼓励小朋友。直到后来我们收到了那笔捐款。”那笔捐款可以让许多由于经济原因不得不中断康复治疗的小朋友继续疗程,还可以为他们安装免费的最新型的义肢。“他们会好起来的,会像正常的小朋友一样去上学,参加郊游和运动会。”钟护士高兴地说。
      苏苑很想告诉钟护士那两期节目都不是她制作的,她只是在会议上提供了几个idea。可最终苏苑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一直微笑着微笑着。
      T大医院康复中心是独立的一幢楼,在医院门诊楼的旁边,只有上下两层。办公室在二楼,诊室、义肢矫形室和康复教室都设在楼下,是为了方便残障病人往来。在二层通往一层的楼梯拐角处有一面宽大的相片墙,墙上用书钉钉着若干张相片。苏苑走过去时看了一眼。钟护士向她介绍道:“上周末我们举办了一次安亲活动。这些都是活动上的相片,是今天早上才冲印好的。苏小姐,希望下次活动时你能来参加!”
      一个星期前,康复中心曾给苏苑和其他几位城市电台的记者发送了短信邀请。苏苑没有注意那条短信,任由它和自己手机中的几百条未读短信混在一起,并沉没其中。
      “这个人是谁?”苏苑看到一张大合影。相片里有一位年长的男士,他搂着康复中心的孩子们笑得很开心。他的样子不太像病童的家长。
      “他是美国很有名的骨科医生,这次是来T市讲学的。”钟护士回答苏苑。
      苏苑的父亲也是医院有名的“外科第一刀”,他和相片中的男士有相似的气质——“手术刀气质”——是苏苑自创的名词。一面是冷静,一面又无比温情。
      “我和同事们都去听了他的讲座,受益良多。”钟护士说这位华裔医生是杰出的创伤骨科专家,他让很多骨伤病人重新站了起来。
      “这位医生还在T市吗?如果我想拜访他,要去哪里找他?”
      事情不凑巧,美国骨科医生两天前回国了。“我有罗医生的通邮地址,等一下我写给你吧。”钟护士对苏苑说。
      蔓藤植物爬满了窗台上,嫩绿色的叶片与阳光融为一体。远远地望去,阳光下只看得见一片片颜色略深的小点点。
      “够了,你走开好不好!”
      “算我求你了!你让我自己待在这里吧!”
      苏苑站在走廊,刚才的大喊大叫是从一间康复教室里传来的。
      康复教室的门敞开着。教室里只有一位病人,是个少年,初中生的模样。苏苑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的左腿——裤管向上卷着,卷到膝盖的部位。膝盖以下是一条金属管,连接着踝关节和假脚。
      少年在平行杠内练习站立。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妇人,像是他的母亲。
      “他是新来的病人吗?”苏苑问钟护士。
      “是啊,他是上周才从东部过来的。之前他使用过一段时间义肢,后来放弃了。”
      苏苑望着康复教室里的少年,直立训练好像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他垂着头,佝偻着背,独力支撑身体的那条腿止不住打晃。钟护士说:“他不喜欢穿义肢,也不喜欢医生帮助他。有好几次医生想要帮他调整义肢都被他发脾气拒绝了。”
      “他还是没有接受受伤的事实吗?”
      “这的确是很难接受的事实。他以前是个活泼开朗的男孩子。他热爱运动,还是学校棒球队的主力。车祸之后他就变得十分消沉,情绪低落,会乱发脾气。”
      她们正说着,康复教室里的少年突然一个踉跄,人向前摔倒。医生、护士们见惯了这种场面没有人上去帮忙,只有那位妇人。
      “我都说了不用你管了!”少年很生气,他用力地推开妇人,冲着她吼。
      钟护士告诉苏苑:“那是他的母亲。”
      康复教室是一间面积相当大的房间,工人们把好多个房间的隔断都打通了。在空旷的空间里,只有几架助行器和矫形工具,还有一面墙上全是镜子。如果没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和穿病人服的病人在场,这里就是一间舞蹈教室的样子。
      “他真的不需要帮忙吗?”苏苑苦着脸看向那位少年。
      “他刚才说了,他不需要。”
      “真的吗?”就在苏苑将信将疑的时候,趴在软垫上的少年自己抓着平行杠的立柱爬了起来。他几乎用掉了全部的力气,用了很长时间,他身上的病人服都被汗水打湿了。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钟护士说:“他之前很不合作,脾气也差。他的新义肢穿着并不合适,但他不让医生靠近他帮他调整。现在他能够穿上义肢练习站立,还能够坚持下去,我想是一件好事吧!”
      在失去一条腿之后,还有什么是能够被称为好事的事呢?
      医院是一个有太多伤感的地方。康复中心也是如此,尽管这里没有生离死别的悲哀和凄惨,但看着那些苦苦支撑的病人们,也让人不太好受!
      “像他这样的病人很多吗?”苏苑转过身来,她背对着治疗室的门,问钟护士。
      “挺多的,每年都有很多人因车祸而受伤。”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苏苑想说的是性格。“像他这种性格敏感的病人,不接受别人的关心和帮助,认为别人的关心是对他的施舍和恩赐。”
      钟护士笑了,“在受伤后,病人的性格会变得多疑,他们怀疑自己,也怀疑别人。这是正常的。绝大多数病人都要经历这个阶段。”
      苏苑在康复中心见到了不少病童。他们和同龄人一样无忧无虑,没有忧愁,没有担心。可能是他们的年纪还小吧。
      钟护士和苏苑说:“我们会为病人做心理疏导,会帮助他们。但想要真正好起来,还要靠他们自己。让我们理解他们吧,他们不是故意拒绝大家的好意。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会想通的。”
      太多人把时间当成治愈一切的灵丹妙药。
      时间真的能吗?
      苏苑想起去年的一件事。那时候她的湿疹还没有痊愈,她需要定期到T大医院门诊部复诊和拿药。有一天,当她在某间诊室外面等候看诊时,她遇到了一位同样在等待诊疗的女孩。那个女孩穿着最鲜艳的大红色运动服,她身旁的行李箱也是最青春鲜艳的颜色。
      三个月后,当苏苑再一次来到医院时,在同一间诊室的外面坐着一位刚刚失去双腿的少女。就是那个女孩,曾经的花游冠军!
      时间能治愈什么呢?
      时间只会把一切都搞糟吧,向着你最不希望的境地撒着欢儿似的狂奔搞破坏!

      昨天夜里痛痛快快地下了一场雨,清早的空气就好像少女涂在唇上的唇彩,轻快又透亮的。苏苑站在康复中心前的草地上,她下意识地眯起了双眼。每天置身于钢筋水泥的现代化都市中,油墨的味道快要把她包裹得透不过气了。她有多久没有好好晒一晒太阳了!
      康复中心前的草地分成了两块,中间是一条窄窄的石子路。苏苑穿着平底鞋,鞋底只有薄薄的一层,她站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脚底被硌得生疼。她想换一个地方站着,这时她瞥见了远处的两个人影。
      苏苑的视力不太好。她的双眼都有散光,并且度数很高。她不戴眼镜时看东西是模模糊糊的,不过她总能一眼就看见关键的事情——那是慕时迁,以及一个只有他一半身高的男孩子。他们搂在一起说说笑笑,一副好开心的样子。
      慕时迁还在T市?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他和那个男孩子在说什么?苏苑站在原地想,想了一百八十遍,唯独忘了走上前。
      直到慕时迁离开了,苏苑才清醒回来。漫天阳光下,那个小男孩还站在那里。
      苏苑走过去,她走到小男孩的身边。“小弟弟,你在干什么呢?”
      身穿蓝白条病人服的小朋友不理人,只顾着闷头玩手里的拐仗。苏苑帮他整了整有褶皱的病人服,又问他:“你没有穿外套吗?你冷不冷?”
      小男孩依旧对苏苑不理不睬的。苏苑指着男孩子手里的拐仗问:“这个是前臂杖,是你的吗?”
      “你怎么知道它是前臂仗?”小男孩终于有了点回应。
      “我当然知道了,我还会用呢。你会吗?”
      “我也会,刚才那个哥哥教我了。”
      刚才那个哥哥?苏苑抬起头,她望向慕时迁离开的方向。那边有一个植满绿草的斜坡,走过斜坡可以到达医院的门诊部,也可以走到大街上。那边有出租车站。
      “姐姐,你真的会用这根拐仗吗?”小男孩忽然活泼很多。他拉着苏苑的手不停地问:“你会不会用?你来教我吧。”
      “好啊,我教你。”苏苑站直了,她把前臂仗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前臂仗的长度被人调整过了,苏苑只能弯下腰,凑合着使用。“你看着啊,你的手要握住这里,让这个圈套在你的手腕上。这样就算你不使用手仗,它也不会掉下来。”苏苑用力甩了甩拐仗,“很牢固的,对不对?”
      “你和那个哥哥教的一样!”
      “他也教你了?”
      “是啊。”小男孩拿回前臂仗,套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身边放着一辆崭新的轮椅。“哥哥说用手仗帅气,坐在轮椅上像病人,你说呢?”
      小男孩拄着手仗向前走了两步,他是才学着使用手仗,还不习惯用。看他一拐一拐的背影,苏苑大声地说:“那个哥哥说得很对。你现在很帅气,比用轮椅帅气多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大人,苏苑也试着赞美他。小男孩笑了,他回头对苏苑说:“哥哥说他以后还会来的,他还要给我拍照片呢。你也来吧,我和你合影!”
      太阳不灼热时,明亮的阳光照在小男孩的脸上,照亮了他天真无邪的笑容。

      忙碌工作时,时间会过得特别快!
      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苏苑走出直播间,下午她和同事调了班,由七点新闻改播九点的,只有一天。
      “苏苑,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这是每次节目后都能听到的对话。
      天黑后,大片大片的云堆叠在一起,晴朗的天空很快阴沉下来。苏苑想起刚才播过的新闻。克里米亚半岛局势、航班失联,谁说新闻世界像童话故事了。世界不太平,保不准哪天就殃及池鱼!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办公区的窗户半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吹飞了办公桌上的纸。
      “你们要回家就赶快啊,晚了会有雨的!”近来的雨常常下得很急,让人措手不及。
      “苏苑,你要回家吗?”
      “不回,我待会儿还有一个整点新闻。”
      办公桌上堆着很多资料,有用过的,也有没用过的。苏苑来不及整理,任由它们胡乱放着。
      苏苑有些慌。从T大医院回来后,她就是这样了。

      雨下起来了。不太大,和前几天那种没头没脑的下法不太一样。
      酒店提供的晚餐刚送过来,房间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李斯本打开一盒白粥,递给慕时迁。“你吃吧,最好一次吃光了。”
      他们还在T市,只是换了一间酒店住。李斯本对慕时迁说:“你为什么不听罗医生的话呢?”
      “我听了啊。我可以把治疗方案背下来。”
      “会背治疗方案有什么用!”李斯本着急地说:“罗医生希望你能住在医院里。他说那样对你有好处。把去医院和回家的时间省下来不好吗?”
      “我不想住在医院里。”天黑了,乌云遮住月亮,无边无尽的夜色染黑了城市。慕时迁侧过身体,他看了一眼拉开的窗帘。
      “我帮你拉它好。”李斯本体贴地走到窗边。他边走边说:“如果你不想住在医院里,就回美国吧?十几个小时睡一觉就到了。”
      “回美国也不能改变什么。”
      “你留在这里是为了苏苑吗?”
      李斯本说完慕时迁就笑了,笑容在没有成形的时候掩在了嘴角。“我留在这里和苏苑没有关系,是我不想奔波。飞回美国,几个星期后再飞去伦敦,太累了。”
      慕时迁是很少说累的,以前治疗辛苦时也不说。李斯本不敢大意地问他:“你觉得很累吗?”
      “不会累吗?长途飞行是很辛苦的,是你说过的。”
      深色的丝绒窗帘垂下来,看不见十楼窗外的灯火和雨雾。慕时迁问李斯本:“你最近和伦敦方面有联系吗?”
      “有啊。我向他们解释了你的情况,他们都表示理解。”
      “可是我不想再拖延了。”
      所有人都非常体量,这令慕时迁更感到无奈。他打开粥盒,默默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他的嘴巴里是苦的,白粥也带着苦味了。
      “你现在不要想太多,保持好心情是最重要的。至于其他的……”李斯本想了想,他玩笑道:“反正你也没有收到钱,晚几天工作不算什么。”
      “可是,我不想让别人总是照顾我。”这才是慕时迁的重点。
      “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是要相互照顾的。中国不是有句话是什么玫瑰,什么……”李斯本说到一半想不起来了。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那句话不是中国的话。据说是一句印度的古谚语。”
      “管它是哪里的话呢,意思是最重要的。你看连一枝玫瑰都会留下香味。为什么不能让你多休息几天呢!”让别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等到你的身体好了,你才能拍出出色的相片。你知道他们花了多少钱请你吗?”李斯本掏出手机,他示意慕时迁可以打个电话给Catherine。“Catherine是你的助理,钱的事情她最清楚了。”
      “好了,我知道了。”慕时迁扒开李斯本的手机,说:“我会再休息几天的。休息好了再工作。”
      “这就对了嘛!”
      李斯本继续吃晚餐。他吃饱后,慕时迁也把勺子放在了盘子旁边。“你现在可以打电话给room service了。”慕时迁说。
      “你不吃了吗?”
      “是啊,我吃饱了。”
      一盒粥只吃了几口。李斯本对慕时迁说:“你吃得太少了。”
      “我还不太饿。”
      “那好吧。”李斯本起身去拨电话。按下号码键前他问慕时迁:“你还需要什么吗?比如不加糖的牛奶,或是全麦饼干?”
      “不用了。”慕时迁示意他的床头柜上还有两瓶没开的矿泉水可以喝,饼干也不需要。“你打完电话顺便把桌子上的手机拿给我吧。”
      “你要打电话吗?”
      “不是,我想听广播。”
      李斯本打电话给room service,他们马上派了服务生过来收拾整理。房间重新变整齐后,李斯本对慕时迁说:“我帮你订一个专门收听广播的东西吧?用手机听广播会不会效果不太好?”
      “不用了,我用手机足够了。”慕时迁坐在床边,他想休息了。他对李斯本说:“你离开时帮我关灯吧。”
      “好,你有事情可以打我的电话。”
      房间里的光亮消失了。昏暗中,手机屏幕上的一点光源亮得刺眼——
      “香港天文台台长岑智明在接受访问时表示,由于大气中出现阻塞形势,未来几年急剧的天气变化将会更频密地出现。岑智明说,近年来气候变化已经影响到人类的生活,如英国水灾、澳大利亚破纪录的热浪、北美洲雪灾等等。香港气候也出现反常情况。预计今年进入香港500公里范围的热带气旋数目有四至七个,风季将于六月或六月后开始。反常天气包括暴雨都有可能出现。针对这一情况,岑智明介绍香港天文台今年将推出新服务,预测天气的准确率也将大大提高,能达到八成以上。”
      ——是苏苑的节目。
      慕时迁把调频广播的声音调大了一些。以前他并没有仔细琢磨过苏苑的声音。他只记得苏苑开心时语速会很快,说话很利落。苏苑说那是因为中文是她的母语,她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回忆再一次被触摸,不是触景生情。
      往事毫不留情地成为过去,即使是再深刻的记忆也可能随着时光磨灭。能够被保留下来的,只有一张又一张相片。慕时迁小心地保存着所有底片,却时刻惶恐它们会被损坏。电子产品并不保险,它们甚至不如冲印好的相片。
      鹅黄色的灯光点亮,温暖的光点凝固在慕时迁的眼里,有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在漫延。
      慕时迁太清楚了,那些他怀念的回忆,终究有一天是要消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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