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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Chapter 05

      那时是秋天,天空每一天都是蓝澄澄的,云朵洁白。什么都显得很干净,连阳光也是清澈又明亮的。
      我和慕时迁的故事就是从那个秋天开始的。那段时间他住在离我们学校不太远的地方,我们可以经常在一起。有时他会陪我上课,或是在校园等我放学。我们常约在校园Gate 3附近的New Cafe见面。
      那天我比约定好的时间早到了,慕时迁也到了。
      “你应该还没有下课吧?”他手上有我的课程表,这个时间我应该还在课堂上。
      “Tutorial上讲的题目我十分钟就做好了,我提前下课了!”
      慕时迁很吃惊,而我就觉得这是正常的事情。做过的题目会做一点也不奇怪!
      “国外的数学教育真的是那么落后吗?”大学阶段的课程在中学时就学过了,慕时迁听我说完,他将信将疑的。
      “也不是落后吧!”这方面我还是蛮谦虚的。更何况落后那个词也太严重了点。“反正我从小就上奥数班了。在我们那里好多学生都上。老师总像填鸭子一样地填我们。每次都给我们一大堆没见过的题目,练的就是先把题目做对,然后做快,还要用不同的方法做!”
      说着说着我就洋洋得意起来。慕时迁不说话,他认真听我说。
      那时候秋季学期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校园里四处悬挂的迎新招贴还没有摘掉,各个society的招募广告单又像雪片一样撒满了校园。很快我手上就收到了厚厚的一沓。我还在收新的,就把之前收到的交给慕时迁,让他帮我拿着。
      “这些你都要参加吗?”慕时迁纳闷地问我。
      “我当然不参加了。”这些society我一个也不会参加,“我就是觉得人家辛苦发的传单我不收下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慕时迁笑我。我不服气,“我可以把这些送给我的同学啊!”背后空白的传单还可以当成草稿纸用。
      慕时迁还是笑我,后来他建议我说:“你应该选几个感兴趣的society参加。”
      “为什么?”
      “可以丰富你的生活啊!”
      我可也不觉得我的生活单调无聊。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宽本子给慕时迁。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翻开看了一眼就笑了。
      那是我自制的习字本,里面每一个汉字都是我自己写的。我知道慕时迁想学中文,他之前提起过。其实他的中国话说得算很不错了,中国字也认识一些,但都是繁体字。他说他的祖父母习惯写繁体字,家里的书也都是繁体字的。
      “那你会写多少个繁体字?你数过吗?”
      “大约几百个吧。我抄写过《道德经》,里面的汉字我全都会写的。”
      我不敢相信:“你还抄写过《道德经》呢?!那本书很长的。”
      慕时迁忽然笑了。我皱着眉头,搞不懂他在笑什么。
      “我足足抄写了十年,才抄完的。”
      他一脸严肃的样子逗得我哈哈大笑。正在青草地间玩耍的松鼠停住脚,好奇地张望着我们。

      夜晚总是比白天冷清很多。明亮的车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影。不论是睡着的那个,还是醒着的那个,都是同样放松,和白天不一样。
      酒过穿肠肚,喝了自然是不会白喝的。第二天一大早,苏苑的太阳穴活像被夹住了容嬷嬷的老虎钳,头晕晕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酒精的作用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出来。
      “我得走了。”苏苑推开车门,她抱起外套和皮包,狼狈地下车。
      清晨时分,天色蒙蒙亮。步行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位赶着去晨练的老人家经过,步伐倒比年轻人还要矫健和利落。附近没有小巴车站。苏苑只能一边走再一边寻找空驶的出租车。她走了不近的一段路,转弯时有一辆黑色商务车开过她的身边。慕时迁在车里喊她:“你要去哪里?是要回家吗?”
      “我去电台,我还要上班。”
      “你身上都是酒味!”
      还有男人的味道!苏苑的脸是青色的,一定是宿醉的缘故。
      “苏苑,你先上车,我送你去电台!”商务车沿着路边行驶,车速很慢,不一会儿后面就响起了车喇叭的催促声。慕时迁再次对苏苑大喊:“电台在哪里?需要走哪条路?这里不能停车!”
      苏苑停下脚步,她挣扎了好半天,终于拉开车门上车。
      “电台在哪里?”慕时迁问苏苑。
      “你在GPS上输入城市电台就可以了。”
      正版的城市交通图会定期更新。慕时迁照着苏苑说的进行操作,很快调好了GPS。他看了苏苑一眼,车子发动后才提醒她:“你的安全带没有系。”
      “喔。”苏苑的声音是哑的。
      慕时迁恐怕是在叹气吧。管他呢,苏苑把脸转向一边。

      交通渐渐拥挤。商务车驶上交流道,顿时被裹进纵横拥挤的车流中。它像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再大马力也爬不快。
      前方路口又亮起红灯。慕时迁把车停下来。苏苑用眼角余光看他,才发现他并不是真的很瘦。至少他手臂上的线条就棱角分明。
      车窗外,光线出奇得清透。空气中飘扬着毛绒绒的飞絮。苏苑皱着眉,她从车后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昨天晚上她没有洗脸,脸上乌图图的。
      “你用这个擦一擦吧。”慕时迁递过来一包纸巾,“你的妆花了。你的衣领也脏了,腮红蹭到上面去了。”
      苏苑用纸巾把脸擦干净。衣领上的腮红就没有办法了,无论是擦或是掸都只能让红色粉粒更牢固地附着在布料上。
      “苏苑,你需要换一件衣服了。”
      “我知道了。”
      苏苑和慕时迁没有什么话说。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玻璃墙,让他们看得到彼此。可是伸出手,摸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最坚硬的隔阂。
      商务车拐进一条宽阔的路,车速稍微加快。气氛继续沉默着,直到慕时迁把苏苑送到城市电台的门口。
      推开车门前,苏苑说了一句:“我走了。”
      慕时迁点了点头。他看着苏苑下车,过马路,直到苏苑的身影消失在城市电台的旋转门后。

      时间是公认的良药。
      这句话太常见了,常见到让人认定了它就是一句至理名言似的什么话。
      一切都会过去的。过往的人,过往的事,过往的一切一切,总有一天会在时间这条长河中被洗磨干净。
      任何情绪都是能被抚平的,哪怕需要再长的时间。慕时迁就曾这样以为。

      晨光美好。淡淡的光线像无波无澜的水,流畅,而且是安安静静的。
      苏苑昨天在KTV开溜,早上被逮到自然要罚。她心甘情愿地从钱夹里掏出了几张百元钞票给小绿,让她到楼下买咖啡,回来见者有份。
      不一会儿,小绿提了三袋咖啡回来,她还带回来了一个封着口的纸袋。“苏苑姐,这个是给你的。”纸袋的正中央印着大大的时装店的logo,还有用蓝色圆珠笔写上去的苏苑的名字。小绿说:“前台负责签收了,他们说是一位先生送过来的。”
      先生……
      苏苑认得那个笔迹。两个中国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横平竖直。写字的人在写字的时候一定写得仔仔细细,又认真。
      苏苑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件永远不会过时的小黑裙。
      据说人体细胞新陈代谢一轮需要花掉七年时间。记忆的代谢需要多久呢?苏苑望向窗外,就是慕时迁刚才停车的那里。七年时间肯定不够。七年早就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忘了她的ex-boyfriend。恐怕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七年也忘记不了。他就在她的心里,一个不深也不浅的位置上。
      光阴改变不了什么,尤其是爱!

      周而复始,日子过得差不多,每一天都在重复前一天的内容。但也有些不一样的,是外面的世界。苏苑出差一个礼拜,回来后便发现同事们的闲聊话题插不上嘴了。她out了。
      “慕时迁可真是帅气!”
      “他是在美国出生长大的啊,怎么能比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更有中国人的味道!”
      “听说他祖父那一辈是中国有名的徽商,到今天也是超级有钱呢!”
      “看来money这个东西真的是能够提升一个人的品位和气质啊。”
      慕时迁的个人影展拥有太多话题了。他是国际著名的摄影师,拿过很多国际大奖。他还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他会讲中文。他英俊、帅气、温文而雅,时时刻刻都表现得像一位绅士。
      苏苑走进茶水间,谈论仍在继续着。
      “不知道慕时迁结婚了没有?”
      “怎么没有人爆料呢,我也好想知道啊!”
      “拜托,三十几岁的男人即使没有结婚,也一定有固定的女友了吧!”
      “真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人,也太走运了!”
      “苏苑姐,这是慕时迁先生影展的邀请卡。”小绿交给苏苑一个深蓝色的信封。
      刷的一下,所有高谈阔论顿时像关掉的水龙头瞬间消音了。女同事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她们像商量好似地齐齐盯住苏苑。
      ——区别对待!
      连城市电台的几位高级主管也都只有一张普通的影展券,苏苑有什么不同?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是极准确的!
      “邀请卡是慕时迁先生的助理送过来的。那天你出去工作了。他其实是想亲自交给你的。”
      小绿的话充满歧义。‘他其实是想亲自交给你’,这个他,是慕时迁先生的助理,还是慕时迁先生本人?所有人都在琢磨,咬文嚼字。
      果然,世上的人哪个也不傻!
      苏苑拿起水杯,她默默地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苏苑姐,你会去的吧?那个人说慕先生希望能在影展上见到你。”
      从饮水机里流出的热水慢慢注满了杯子,直到大拇指上一烫。苏苑吓了一跳,杯子马上换手,深蓝色的信封不小心掉到地上。信封没有封口,银灰色的镜面卡从里面露出了一个小角。苏苑弯腰捡起来,信封上沾了水,湿了好大一块。
      “苏苑姐,你会去吗?”
      苏苑没有回答。

      心情突然变得很忐忑。
      苏苑拿着水杯和邀请卡回到办公室。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部抽出来:一张邀请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邀请卡里还夹着东西,是一张横版的相片。
      苏苑的手在颤抖。那是一张她从来没有看过的相片,却十分肯定她认识相片里的人——那是她,是她十九岁的时候。
      相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在她十九岁生日后的几天。
      苏苑拿着相片。相片上只有她的背影。她能够一眼就认出来是因为相片里她穿的蓝白条外套,那是她为了庆祝生日特意到Young Street买的。还有相片里面的New Cafe,那是除了学生公寓、教学楼、图书馆外,她最常去的地方。
      摄影是瞬间的艺术。每张相片都是一瞬间的作品。快门按下去,镜头里就再也不会有刚才那样的景色和那样的人了,也再回不去刚才那个瞬间了。这句话是慕时迁说过的,苏苑还记得。可是苏苑不明白慕时迁为什么要拍下她的背影,又为什么要把相片夹在邀请卡里一起送过来?他拍摄这张相片的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T市的气候一如往年。冬季一直下着雨。后来忽然有一天雨不下了,春天就到了。三月第二个周末的那天,慕时迁在亚洲的首次个人影展宣布开幕。这次的影展为期三天。在影展首日当晚,主办方特地安排了一次媒体见面会。慕时迁不用一大早就赶到美术馆去。在见面会之前,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在酒店里休息。
      临近中午时,慕时迁从衣柜里取出了晚上要穿的西装。李斯本走过来问他:“你要出去吗?”
      “是啊,我想去美术馆看一看。”
      “现在时间还早。”李斯本以为慕时迁忘记了,他提醒道:“见面会是晚上八点,你不用这么早过去。”
      “我想提前过去看看。”
      “有必要吗?”
      “谁知道呢。反正我也没有事情可以做。还不如提前过去看一看,也许会需要我的帮助呢?”
      慕时迁拿着西装准备去换。李斯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拦住他,“你等一等——”
      “怎么了?”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你的腿……”李斯本低着头,他指着慕时迁的裤子问:“你的腿怎么了?”
      “我的腿没有事啊!”
      慕时迁的表情有几分凝重。李斯本更加怀疑了。他伸手摸向慕时迁右腿的膝关节部位。那里粗了一点,像是多穿了几条裤子,也像是突然间变胖了一样。
      “我没有事。”慕时迁拉开李斯本的手,他反复说了几遍:“我没有事,真的没事。我觉得还好。”
      “你觉得还好?”李斯本站直了,他把慕时迁推到沙发上,强迫他坐好。“你把裤腿卷上去,我要看看你的腿!”
      “你又不是医生!”不是医生的人,看了也不懂得诊断!
      对的,他们都不是医生!李斯本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他刚想按下号码键,手就被慕时迁牢牢地抓住。“我觉得我没有事!”
      两个人拉扯来,拉扯去。而事实上站着的人怎么也比坐着的好用力气。李斯本推开慕时迁的手,他背过身,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李斯本对着手机说:“您好,请问是罗医生吗?我是李斯本。”
      听到罗医生三个字后,慕时迁明显松了口气。
      李斯本一直在和罗医生小声交谈着。他偶尔回头看一眼慕时迁。“是的,情况像半年前那样,看着很像。”
      “他没有剧烈运动,药也按时吃了。当然了,这是他自己说的。不过我相信他。”
      “他应该不是很痛,也还能走路。”
      “他没有发烧,神志是清醒的。”
      “好的,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李斯本放下手机,他对慕时迁说:“罗医生说他一会儿就能赶过来。”
      真幸运!一直在美国行医的华裔骨科医生罗医生正在T市访问教学。
      罗医生是慕时迁的主诊医生。自从慕时迁在美国接受了右腿人工全膝关节置换手术后,就是了。
      “你还好吧?”李斯本问慕时迁。
      “我还好。”慕时迁的双腿放在沙发上。他侧着身体坐着。他的后背是空的,坐久了会觉得颈部和背部都很僵硬。不过这些都算不了什么,膝关节的疼痛比任何不舒服都要明显得多!
      李斯本拉了一张椅子在沙发旁边。他坐下来问慕时迁:“还记得我们在飞机上说过的事情吗?”
      “在飞机上?”慕时迁想了想,他认真地说:“在凌晨时拍摄,我没有改变主意。”
      “不是这个问题。”李斯本满怀期待望着慕时迁,“我是想问影展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你是想去伦敦?还是想在T市休息,直到下一个工作开始?”
      “回美国吧。”慕时迁想了大约两秒钟。这个问题他一定是早就想过了,他的答案就在嘴边。“我想回美国,你帮我订回去的机票吧!”
      “你打算回去了?你不想和苏苑聊一聊吗?你们可以聊其他的。不要告诉她你现在的情况就好了。我打过电话给简先生。简先生说苏苑身边没有别的人。她没有交男朋友,是一直没有男朋友。”李斯本一脸严肃的样子。他的神情像司法审判中的法官,还是戴着羊毛卷假发套的那种。
      “你送了一张邀请卡给苏苑,对吧?”慕时迁问李斯本。
      “你知道了?你希望她去吗?”
      “我……”
      慕时迁摇摇头,他的脸上没有开心或不开心、纠结的表情。李斯本不太明白,他想和慕时迁深入地谈一谈。
      “你能把那边的靠垫拿给我吗?”慕时迁说。
      “一个吗?”
      “一个就够了。我想休息一下,等罗医生来了你再叫我吧。”
      看来慕时迁不想谈!
      罗医生很快就到了,比预想得要快得多。他说接到电话时他正在一家教学医院里授课。那家医院离酒店不太远,他坐着出租车就赶过来了。
      “罗医生,慕时迁在里面。”李斯本领着罗医生走进房间。
      慕时迁迎上来,被罗医生制止了。“你先坐回去,我要看一看你的腿。”
      罗医生的头发花白了。他之前一直住在美国,工作也在美国。他和慕时迁的父亲是老同学了。他几乎是看着慕时迁长大的,对待慕时迁像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
      “罗叔叔,我感觉还好。”
      “感觉好是好事情啊!”罗医生笑着说。
      为了方便诊断慕时迁换上了休闲长裤。他把右面的裤腿挽上去,露出了膝关节和小腿。他的情况并没有像半年前那样急速严重下去。
      罗医生坐下来,就坐在刚才李斯本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他左手的拇指和其余四指相对,拿揉慕时迁的膝关节位置。“这里痛吗?”
      “不痛。”
      罗医生换了一个姿势。他用只一手握住慕时迁的脚腕,另一手托住慕时迁右腿的膝关节部位屈伸了几下。“那这样子呢?”
      “会痛,但不是很痛。”
      罗医生放平了慕时迁的腿,又问他:“刚才你走路的时候痛吗?”
      慕时迁点了点头,说:“我大概是在……”慕时迁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李斯本:“我是昨天早上觉得不舒服的。”他忍了一天。
      有罗医生在场,李斯本不好意思发脾气。不过他真是生气极了。他暴躁地搓了搓短发,仿佛他的头顶正在冒着烟,他得把烟按掉,不然会烧掉整间房子。
      “我想应该不是假体的问题。”罗医生转头安慰李斯本:“慕时迁的问题不严重。你估计得很对,这次的情况确实要比上次好太多了!”
      罗医生赶来得太匆忙了,他只带了一只公文包来。诊断之后,他打了一通电话给他的同事,让他们送药品过来。之后他问慕时迁:“听说你等下还要工作,是吗?”
      “是啊。”慕时迁试探地问:“这次可以打针或是吃药吗?我的影展今天开幕,下午我想去美术馆,要待一整个晚上。”
      “不可以。”罗医生摇头说:“我要使用大剂量的药物,必须输液。而且输液后你还要休息至少三个小时。你要多喝水。没有食欲的话,喝牛奶也可以!”
      罗医生的医嘱还是从前那些话,慕时迁听得多了,能背下来。“罗叔叔,我感觉还好。”
      “嗯,那就好。”罗医生看了一眼手表,药品不会马上送过来,他们还得再等一等。
      “罗叔叔,今天的事情能为我保密吗?”慕时迁朝着罗医生微笑。
      “没问题。为病人保密是我的责任。你不用说我也会这样做的。同时,我也希望我的病人能是一位听话的病人。”
      “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
      他们坐在一起聊天。聊到高兴时,罗医生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相片给慕时迁看:“还记得Allen吗?你看看,他是不是好多了?”Allen也是罗医生的病人。三个月前他在政府的资助下进行了人工全膝关节置换手术,目前还在恢复中。“这张相片是前几周拍的,小Allen恢复得很不错呢!”罗医生把相片放大了让慕时迁看。
      “是啊,他看上去很好!”
      罗医生用手机给Allen拍了很多相片,慕时迁一张一张地翻看。Allen是个美国小男孩,他很爱搞怪。他曾经用两支拐仗组装成一架滑板车,然后让好多小朋友坐在上面,像开小火车一样从医院走廊的这头溜到那头。慕时迁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Allen小恶魔般的笑声——咯咯咯咯的。
      “Allen出院了吗?”慕时迁问罗医生。
      “还没有。我希望他能在夏天之后再出院,他母亲也同意了。”
      罗医生一直留在酒店里。后来他的同事送了药品过来。他又陪着慕时迁输药水,还用毛巾为慕时迁热敷。让六旬老人家忙来忙去,慕时迁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的。”罗医生表示他已经习惯了,“我暂时只能做这么多。你哪天有空,抽时间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就在T市做,我帮你安排。”
      “三天后可以吗?三天后我的影展就结束了。”慕时迁接过李斯本递来的毛毯,盖在腿上。
      当疾病成为一种习惯后,就不会再感到恐惧了。自从慕时迁真切地听到那一声骨头裂开的声音后,他就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天空的颜色由白变灰。天黑了,街上竟比白天还要喧闹。
      苏苑坐在办公室里,明明已经是deadline了,可她就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的思路被堵住了。
      “苏苑,你晚上还有班吗?”办公室外面有人在喊:“你今天要去看影展吗?”
      苏苑望向门口,她没有看到人,只能听见说话声音。
      “我想和你拼个车,你要去不去?”
      “我今天没有开车。美术馆那边不好停车,还是选择公共交通去吧。”
      忙碌的工作让苏苑险些忘记时间的流逝,但她还记得有影展这回事。她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去一下。毕竟,她收到了邀请函。

      T市国家美术馆在市中心附近。从城市电台出发,可以搭小巴过去。
      天黑后,空气中有微微的凉。为了能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苏苑特意换了一双新买的高跟鞋穿。鞋子是低调又含蓄的深琥珀色,鞋型很瘦,鞋跟很高。
      她真是爱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新买的鞋子是第一次穿,不太合脚,刚出电台的门苏苑就觉得脚后跟被磨得生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居然被磨破了。鲜红的一片,火辣辣地疼。可是她都已经走出电台了,总不能再回去找一只创口贴贴上,更不要说去换双别的鞋子了。
      苏苑站在路边,她捧着手机翻找,联系人那一栏里似乎没有谁能马上过来帮帮她。她只能忍着疼。幸好现代社会有出租车这种东西,让她可以随时随地拦一辆,送她一程。
      那天是慕时迁影展的第一天,又是周末,国家美术馆的参观者一下子多了起来。苏苑到达后,她先随意看了看,墙上挂的相片大都是二十寸左右,有横版的、也有竖版的。每张相片旁都有文字介绍。即使不了解慕时迁摄影作品的人也能看得明白。
      “小姐,这个送给你。”为影展服务的工作人员送给苏苑一本目录册,里面有全部参展的相片和介绍。苏苑觉得脚疼严重。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目录册绝对比走来走去看相片更适合她。
      老实说苏苑对摄影了解不多。她把目录册从头看到尾,只看出来目录册用纸精良,印刷精美,每一张相片都色彩鲜艳。
      苏苑是外行人。她环顾四周,心里猜想着影展参观者中有多少是真正的内行人。百分之五十,还是八十?
      “快看快看,慕时迁来了。”苏苑第二遍翻目录册时,她身旁有人小声地尖叫。
      “真的是他啊!”
      声音悄悄的,但语气中掩饰不住兴奋和激动。苏苑抬手看手表,慕时迁比预定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当他从A展厅侧门走进来时,顿时引起了人群中的一阵小骚动。苏苑望向那个方向,她相信慕时迁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像那样被许多陌生人簇拥着打量。
      晚间的媒体见面会在A展厅正中央举行。那里没有经过特殊的布置,只用了一张超大尺寸的相片作为背景——是慕时迁获得普利策特写新闻摄影奖的首奖作品《The Road》。
      “我们也过去吧!”
      “那边都是记者。”
      “那有什么关系?又没有人管。”
      “那好吧,就偷偷地过去。”
      说话的几个女孩可能是摄影爱好者,她们都背着长镜头的高级相机。也可能是慕时迁的Fans,想近距离一睹偶像风采。
      慕时迁没有令她们失望。
      晚上的慕时迁穿了一套很有正式感的黑色西装套装,搭配一条流行的窄领带作为装饰。他微笑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
      一群人轰地围拢上去。苏苑只能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慕时迁。她看着慕时迁走向展厅正中央。慕时迁走得很慢,步伐很小,膝盖似乎打不直的样子。闪光灯齐聚在他的身上,他没有显得特别兴奋。他的眼睛不太看人,神情甚至有一点点疲惫感。幸好在现场等待采访的记者都格外给他面子。一整排话筒伸到他的面前,没有人问他犀利的问题,像是提前商量好了似的。而他,始终风度极佳地用微笑回应大家。
      苏苑在一面玻璃墙的后面。几年前,她也是像这样隔着一面薄薄的玻璃墙看到了墙那边的慕时迁。那时候苏苑跑了出去,她拉着慕时迁走进New Cafe,还请他喝自己冲的奶茶。几年后的今天,苏苑往旁边躲了躲。有一株巨型盆栽正好挡住她。她觉得慕时迁应该看不到她了。
      还是不要看到比较好,苏苑暗自想。可是她又忍不住扒开绿叶偷偷地看慕时迁。有好多人围在他的身边,问他五花八门的问题。一个人问完了还有下一个人,问题多得让他脱不开身。
      苏苑把目录册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她的心情烦躁,她并没有放下慕时迁。她的内心本来就没有清理干净。有些情感又随着慕时迁的出现而复燃。所以,苏苑暂时还不能和慕时迁友好相处。她看到慕时迁后会忍不住地郁闷。她会想摇他的肩膀,问他到底为什么失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原因!
      身边一直有人走来走去,大家对慕时迁的影展毫不吝啬赞美之词。苏苑支起两只耳朵听着。她的头垂着。视野中只能看见不停变化的西装裤腿、肉色丝袜。以及一双双鞋——男士的正装皮鞋,女士们各种颜色、各种鞋头的高跟鞋。偶尔脚步匆匆,偶尔驻足。
      “苏苑——”
      仿佛是几百年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了。慕时迁还是看见苏苑了。
      苏苑撇了撇嘴角,她慢吞吞地从盆栽后面现身。“我是来看影展的。”苏苑说。
      在这里的人都是来看影展的。慕时迁笑着看着苏苑,他说:“你能来我很高兴。”慕时迁伸出手,是想要握手的姿势。
      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礼节。苏苑也伸出手,和他互握。“祝你的影展顺利举行。”
      “谢谢。
      苏苑的脖子上挂着一张采访证,上面印着相片。慕时迁问她:“你刚才没有过去吗?”慕时迁指着A展厅的正中央,就是他刚才接受采访的地方。
      “他们全都问完了吗?”苏苑也望向那边,记者们正在散去。
      “他们的问题不太多。”慕时迁笑着,他尽量让自己的神情更专注一点。“他们的问题都差不多,都是和影展相关的。”
      “只能问和影展有关的问题吗?那我没有问题了。”苏苑放弃了这个机会。她想知道的和影展无关。和影展有关的,完全用不着她问。只要明天翻一翻报纸,报纸上会有报道的。“我今天没有采访任务。”苏苑把脖子上的采访证摘下来,“这张采访证是临时办的,我怕你送的邀请卡进不来。”
      “怎么会呢?”慕时迁想笑一笑,他说:“如果他们不让你进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去接你的。”
      “你是打算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了吗?”
      “……”慕时迁愣住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苑,我……”
      “你不知道吗,邀请卡上有影展主办方的联系号码。”苏苑半开玩笑地说:“我可以打那个号码。但是相比较之下,办一个采访证要更容易。有了采访证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来看影展了。”
      慕时迁心里闷闷的,苏苑的话让他很不是滋味。曾经的他们是很熟悉的,现在……相处得还不如陌生人。
      “苏苑,你的脚怎么了?”苏苑的脚不大对劲,慕时迁低头时发现了。
      “我的鞋不合适,脚被磨破了。”苏苑踮着一只脚,她用力地磕了磕鞋头。
      “是新买的鞋子吗?”
      “是啊,看我多重视你的影展!”
      苏苑和慕时迁没有太多话题,不话说时,他们站在一起会静得难受。
      “苏苑,你以前看过我的影展吗?”慕时迁问。
      “没有。”
      “那我们看目录册吧,今天展出的相片目录册上都有。”慕时迁想尽地主之谊。这么做可以让气氛不再那么尴尬。
      “那好吧。”苏苑没有意见。
      慕时迁向工作人员要了一本目录册。他陪苏苑坐下来。他翻开其中的一页,说:“这张相片上的人都是□□基要派的教徒。他们奉行的是一夫多妻的古老制度。相片正中间的这位男子是家庭中的长者,他一生共娶了5位妻子,育有42个子女和255个孙辈。”
      慕时迁把文字介绍的内容读了一遍。苏苑皱着眉,问他:“□□基要派的相片并不是这次影展的第一张相片。为什么你要从它开始介绍?”
      特意为相片打光的乳白色灯光照进慕时迁的眼睛里,让他的黑眼珠上晃耀着璀璨的色彩。“苏苑,那些相片是很久以前拍摄的,你都看过了,还需要我再介绍一遍吗?”
      的确有很多相片是苏苑看过的。“但是,这一张不是。”苏苑举起手中的目录册,她把封面给慕时迁看。封面上是《The Road》——是普利策特写新闻摄影奖的首奖作品,亦是慕时迁的成名作。慕时迁不应该把它视为空气的。“这张是获奖相片,为什么你不介绍它?”
      “它太有名了,我以为你知道。”
      “我是知道,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要叫这个名字?”
      “Road,就是路的意思。”
      苏苑当然知道road是路的意思。读小学时她就认识这个单词了。“摄影师是通过相片来说话的。那么通过这张相片,你想要说的是什么?”苏苑紧紧盯着慕时迁。这个问题像一道谜题,很多人都问过,但慕时迁从未真正回答过。
      “路有很多种。人生的路,和脚下的路。”慕时迁的回答和摄影杂志上写的一模一样。他的眼神在闪烁,他在回避着什么。
      “你在这里用了the,这个定冠词有特指的意思。你特指的是哪一条路?”苏苑再看相片。相片上的路是一条非常非常普通的柏油路,路面上没有任何隔离带和路标。路的两旁是花坛,绿草中挤满了花朵。苏苑问慕时迁:“这条路是哪里的路?”
      “在美国,佛罗里达州。”
      “在你家附近?”
      “是的。”
      他们正说到这里,远处的李斯本朝他们走了过来。苏苑看见了,她提醒慕时迁:“你的助理来了。”
      慕时迁看过去,他的表情终于自然了些。“他是我的朋友,这一次是临时帮忙的。我失陪一下。”慕时迁很有教养地道了歉,然后他和李斯本走到人比较少的地方。他们在说话,像在商量着什么。
      苏苑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有好几次慕时迁也会抬头看一眼苏苑。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慕时迁似乎有什么话要说。苏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慕时迁想要说什么呢?
      苏苑肯定猜不出。当她再抬头时,慕时迁已经不在那里了。

      月亮挂在东南方向。金黄色的月晕环绕着,月光漂亮。
      苏苑觉得还是看目录册更加方便,至少用不着走路。她随意翻开目录册的某一页,那上面印着一张蝴蝶的相片。苏苑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把视线移开。相片上的蝴蝶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密密麻麻的,让她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这时候恰巧有一群人从她的身边走过,也是乌泱乌泱的,像蝴蝶那样子成群结队。他们走过去,又走回来。苏苑感到奇怪,大家看着苏苑,也觉着很奇怪。
      “你是来参观影展的吗?”人群中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是她先发现的苏苑。她还特意看了一眼苏苑手里的采访证。“你是受到邀请的记者吗?”
      气氛有点古怪。身旁有好心人替女士介绍:“她叫苏苑,是城市电台的主持人。”
      “城市电台的主持人?”头发花白的女士打量着苏苑,她对苏苑说:“你是叫苏苑吗?你的名字很好听。苏苑,夙愿,是一个让人听一次就能记住的名字呢!”
      女士说完就走了,一伙人跟着她,阵仗真像佘老太君率杨门女将出征!
      “苏苑,你认识徐夫人吗?”背着相机的友台摄影记者问苏苑。
      “哪个徐夫人?”苏苑莫名其妙的。
      “徐夫人你不知道啊?T市最有名的名媛,徐明华夫人。就是刚才那位。”
      除了徐明华夫人之外,影展主办方还邀请了几位城中政要前来观展。这是一个以慈善为目的的活动,需要各方面的支持,慕时迁要应付的事情太多了。
      慕时迁一直没有回来。半个小时后,李斯本找到了苏苑,他替慕时迁解释道:“副市长刚才到了,慕时迁在陪他聊天。”看得出李斯本也很忙碌,“苏苑,你看过相片了吗?用不用我来做向导。”
      “不用了,我都看过了,我打算走了。”
      “你现在就要走了吗?现在时间还早啊。”
      “我明天上早班,我得回去准备播音稿了。”
      “那我送你吧。”
      苏苑没有拒绝李斯本,他们一起走出展厅。
      李斯本手里拿着一个印有PHARMACY标志的环保纸袋。他交给苏苑,“这是慕时迁让工作人员去买的,他要我拿给你。”
      苏苑接过来,她用手捏了捏纸袋。纸袋薄薄的,隐约能摸出来里面有几个稍厚的方块,软软的。苏苑明白了,“你替我谢谢他。”
      “不用谢。我认为这个东西你应该随身携带着,尤其是在穿新鞋子的时候。”
      李斯本的中文发音很刻板,句式也刻板。别别扭扭的腔调让苏苑想起了慕时迁,特别正经、正式的说话方式。苏苑问李斯本:“你是第一次来T市吗?”
      “不是。我几年前来过一次,有一段时间了。”
      “那你真应该四处转一转。T市这几年的变化很大,可能你都不认识了。”
      “我很忙,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我订了回美国的机票了。影展结束后,我们就要回美国了。”
      我们?回美国?苏苑的脚步顿住,但马上恢复如常。
      国家美术馆外有高高的台阶,大约有两百多级。李斯本停下来,他问苏苑:“其实你有很多问题吧,你为什么不问一问慕时迁呢?”
      “我问他他就会回答吗?”
      “你根本没有问过!”
      苏苑笑了,她对李斯本说:“你和慕时迁是好朋友吧,假如我问你,你是不是愿意替他回答呢?”
      “……”李斯本匪夷所思地笑了,“苏苑啊,难怪慕时迁说你聪明,我险些中你的圈套了。”
      真是一板一眼的中文!苏苑心里笑了半天。苏苑问李斯本:“你的中文没有慕时迁说得好,是吧?”
      “是啊。慕时迁有位中国小老师,他还会写简体字呢!”李斯本拿出一张名片给苏苑。他告诉苏苑:“如果你想找慕时迁,而他又拒绝见你的时候,你可以找我。我来帮你。”
      “你也认为他会拒绝见我?”
      李斯本笑了,他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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