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Chapter 03
之后的某天下午,天空是纯蓝色的。天空上飘着几朵浮云,像是画家用画笔随意涂抹上去的,是白色的。
下午两点钟,正好是上课的时间,New Cafe里没有客人。那天又是Ellie当班。她在柜台里用烤箱烤巧克力豆。我就趴在柜台外面,和她聊天。
New Cafe里放着音乐,是老鹰乐队的《Desparado》——
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
You've been out-riding fences for so long now.
Oh you're a hard one.
But I know that you've got your reasons.
亡命之徒,你为何执迷不悟?
你已经独自漂泊了很久。
喔,你是个固执的家伙。
但是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理由。
我听这首英文歌完全不吃力,因为我背过歌的歌词。读中学时,英语老师常要求我们用英文歌曲练习听力、复习语法。说老实话我的英语成绩一直有些糟糕:听力只能听得懂慢速标准音,口语嗑嗑巴巴的,试卷上的选择填空永远要凭语感连蒙带猜。我也就剩下阅读还不错。而且我的记忆力很好,我擅长背诵。背歌词这种事情绝对难不倒我,听过一两遍我就能记牢。
我在想以前的事情,一想就停不下来。就在我游神的时候,我突然看到玻璃墙外站了一个人。他穿着深颜色的休闲西装,一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眼熟!
我心里涌上来一股兴奋劲儿。那种感觉相当特别,我来不及细想,人已经小跑着到了cafe外面。
那个人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来看我。
还真的是熟人!
他也认出了我。我笑着问他:“你又找不到地方了吗?”
“没有。我刚好走到这里,想看一看。”
他就是前几天那位问我FASU在哪里的帅哥绅士。我看看他手里的名牌相机,好奇地问他:“你是摄影学院的?”
“不是的,我不在这里上学。”
他站在New Cafe的招贴下面。那几张招贴是新贴上去的,海报上印着cafe老板抄来的句子:美丽的邂逅从这里开始!
我脑袋里有个小灯泡噗地亮了。“我们挺有缘的,我请你喝奶茶吧!”我主动邀请他。
“还是让我请你吧。”他笑着说:“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管他谁请谁呢!
我拉着他走进New Cafe,并挑了一个Ellie刚擦过的桌子请他坐下。“你经常来这里吗?”他问我。
“是啊!”都已经是第二次相遇了,可见我来这里的频率有多高!
Ellie体贴地把音乐换成了一首《My Dear Giant》,甜得都快要冒粉红色泡泡了!我也甜甜地从柜台里端出一杯奶茶,放到他的面前。“你尝尝看,这是新口味!”
他不挑剔,也不怀疑,端起杯子就喝掉一口。之后杯子好久也没有离开嘴边。我盯着他看,他先是眉头一皱,又抿了抿嘴。
我忐忑地问他:“你觉得好喝吗?”
他放下杯子,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方浅棕色的斜格纹手帕擦拭嘴角。我看呆了,这年头竟然还有随身携带手帕的男人!
“有白兰地的味道?”他抬起头来,问我。
我肃然起敬,不仅是为了他的手帕,还有他的味觉。
“是你的想法吧?你的想法很不错。不过,如果盛奶茶前能先把杯子在热水里浸泡几分钟,味道会更好的。”
“你怎么知道放白兰地是我的主意?”
“是不是很多人都说不好喝?”
乖乖,在他面前我好像透明的一样!
我的窘样子全被他看在眼里。他笑了,奶茶呛到他的嗓子里,他不停地咳嗽。
因大雪而关闭的美国Jacksonville国际机场终于在雪停后的第六天恢复运营。当天约有一百架客机从机场起飞,乘客将近三千人。在冗长的乘客名单上,赫然列印着Dylan Mo的名字。
Dylan Mo——慕时迁,国际著名摄影师。
早班机从Jacksonville国际机场起飞,中途需要转机两次,预计将在23个小时后抵达T市。上机后,李斯本颇为感慨地说:“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上一次去T市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
“你说的是那次学术交流吗?”机舱内的空气干燥,慕时迁向空服人员多要了一瓶矿泉水。
“是啊。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月,但我几乎把整个T市逛遍了!”回想起那段日子李斯本就很开心。“T市蛮小的,好玩的地方却有很多。那是一个有趣的城市!”
“所以他们才要你陪我来T市吧。为我当向导,顺便监督我!”慕时迁笑着说。
“噢,我的上帝!”李斯本猛得火气上来差点飙英文:“你怎么能把他们说得那么不通人情。监督?他们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的。谢谢他们,也谢谢你。”慕时迁微笑着,他把一瓶矿泉水分别倒进两只一次性的杯子里,这样可以增加机舱内的湿度。
“慕时迁,他们真的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他们很担心你!”
“最近我过得还不错,你都看到了。你们就不要担心我了。”
“慕时迁,你要明白有些事情是很难控制的。比如大家会关心你。又比如他们看到你皱眉头,就会联想到你的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了。”
以上的话李斯本经常会说一说,有时候慕时迁的哥哥也会上说几句。每一次慕时迁都会好声好气地与他们对话。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心里去,听进去了多少。
“我都明白的。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慕时迁向李斯本保证,与之前的每次都相同。
短途航班不提供日餐,但是有饮料和酒。空服小姐服务一圈后,机舱内很快安静下来。慕时迁放平了座椅,他想睡一会儿。
“这次影展结束后,你是打算直接去伦敦?还是留在T市多休息几天?”趁慕时迁没有睡着,李斯本问他。
“由天气决定吧!”舷窗外,天空灰茫茫的,云朵发青。
“T市也是很多雨的,尤其是在这个季节。”李斯本想起出发前看过的天气预报,“近来每晚都会下小雨,和伦敦的气候差不多。”
“过些天会好的吧。”慕时迁之后的工作要在伦敦市区完成,和T市影展间隔的时间不长也不短。他不想奔波返回美国。可伦敦总是有雾,又阴湿,他也不想太早过去。
航班还需要再转机,短途飞行就是想休息也休息不好。慕时迁看着李斯本,说:“我们来谈一谈伦敦的工作吧。”
“你谈吧。”
“我还是想……”慕时迁欲言又止。
“你还是想在凌晨时拍摄吗?”李斯本仿佛早就知道慕时迁要讲什么,他先表明立场:“那就不要谈了。我们是谈不出结果的。”
“相片是你拍?还是我拍?”慕时迁叹了口气,他无奈地说:“我才是摄影师,我有资格决定在什么时候拍摄。”
“有人比你更有资格做这个决定。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们像在打哑谜,兜兜转转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白天我拍不出来。只有凌晨才是最合适的拍摄时间。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是有理由的。”
“我知道你有理由,我也赞同你的理由。可是,你的理由不符合现实!”慕时迁还想再说,李斯本对他比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究竟想要拍什么呢?只要是在伦敦拍摄的,在什么时间拍摄会有什么区别呢。你放心吧,不论你怎么拍摄,你都不可能把伦敦拍摄成巴塞罗那,也拍不成蒙彼利埃的!”
李斯本嘴唇碰一碰说得太轻松了。慕时迁听了忍不住摇头,“我是不可能随便拍摄的!”他们都是认真工作的人。“你会那样对待工作吗?随便做?”
可我不是你啊!
李斯本真想痛快说一句算了。但是他不能说,他忍住了。“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你忘了吗?”李斯本想了半天,语枯词穷时他只能用这句话结束。
“我们是讨论过。可是,我并没有答应你啊!”
“慕时迁,你是在耍赖吗!”李斯本的声音有些大,幸好周围的人不是戴着耳机正在看电影,就是塞好耳塞在休息。“慕时迁,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你在凌晨时拍摄!”李斯本压低了声音再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坚持,我觉得凌晨是最适合的拍摄时间。”
看来慕时迁是说不通了。其实每一次都是这样,妥协的那个永远是别人。“那你让他们把白天和凌晨的计划书各做一份吧。到时候再看情况决定。”
他们算是各让一步!
斗转星移,日连着夜。T市时间晚间七时整,慕时迁搭乘的航班终于在机场降落。这是这位国际著名摄影师在亚洲的首次亮相。众多媒体在机场外严阵以待,TG电视台甚至派去了一辆SNG车进行实时报导。
前方画面传回来,看得出现场有多么混乱。人头攒动时,闪光灯此起彼伏,狭窄的VIP通道被记者和采访器械堵得水泄不通。机场方面出动了警力维持秩序:“请大家让一让,这样子会影响到其他旅客!”
城市电台休息区摆着几台电视机,其中一台正好在播放这个节目。路过的工作人员小声地议论道:“你们快看看,上个月来T市办演奏会的钢琴家伦德尔也不过如此嘛。”
“上次哪有这回的阵仗大!”
“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种场面了,明天肯定又是头条。”
“喂,在外面聊天的,机场电话接通了没有,明天早上的整点新闻能不能播出?”办公室里一声大吼。门外的人听见了,也高声地喊道:“电话打过来了,欢迎会取消!”
“哎呦,这是耍大牌呢!”有人嘀咕了一句。
路过的Tim Sir听见了,他拉住身旁的苏苑问:“你之前是不是也约过慕时迁的访问?被拒绝了。”
“是啊。”苏苑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晃晃的灯光把慕时迁的脸都刷白了。
“慕时迁有没有说为什么拒绝你的采访?”Tim Sir又问。
“是他的工作室说的。他们说摄影师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
“之后你又约他了吗?”
“没有。”被拒绝一次还不够吗?苏苑告诉Tim Sir:“我当时就是跟风,并不是非要做他的专访。”
苏苑站在打印机的前面,她把刚刚打印好的新闻稿用曲别针别在一起。Tim Sir也站在那里,等着机器吐他的文档出来。Tim Sir近几天比较闲,插花课程尚未结课,他的手指头不断地受伤。新伤口覆盖旧伤口,旧的创口贴撕掉了,再贴上新的。“影展专题节目今晚就要播出了吧?”Tim Sir关切地问苏苑。
“是啊,今天晚上十点。”
苏苑拿着新闻稿想走,Tim Sir拦住她,问她:“说实话你的播音稿究竟是怎么写的?你根本没有约到慕时迁的访问吧。你要是怕再被拒绝,我帮你去约,我认识他的助理。这个面子还是有的。”
“不用了,没有访问也能写。”苏苑很忙,她忙着回办公室修改播音稿。“我从网络上google了一些材料,足够用了。”
“苏苑,你做节目不能……”Tim Sir想说又不说。
苏苑笑着问:“您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先约个采访,然后回来写播音稿。然后再采访,修改播音稿。直到我满意,他们也满意。”
这样一来一回一来一回要花上好多天时间。况且慕时迁也不像农民伯伯或是幼儿园阿姨,想什么时候访问都能访问得到。
其实每位新闻从业者都会遇到诸如此类的麻烦事。Tim Sir以前也遇到过,未来还会继续遇到。Tim Sir对苏苑说:“你以前可是最不怕麻烦的人啊!”
“今时不同往日嘛。”苏苑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苏苑啊。”Tim Sir揽住苏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时间的话,我建议你还是约一个采访比较好。麻烦怕什么,你要做三期节目呢,不能全依靠网络!”
苏苑刚进入城市电台时,Tim Sir是她的老师。苏苑从Tim Sir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下期节目吧,下期节目我会调整一下的。”苏苑像以往一样受教地点了点头。
反正这次是没时间了。三个小时后,有关慕时迁亚洲影展的首期特备节目播出。播音稿是苏苑写的,由另一位电台主持人播音。这期节目的收听率不低,Tim Sir听了,城市电台新闻组的负责人简先生也听了。结果,令他很不满意。
“苏苑,这期节目是你制作的吗?”简先生把苏苑叫到办公室里,问她:“你就做成这个样子?你来城市电台做的第一个节目都比这个要好!”时间有点赶,简先生只看了苏苑的节目预案,没有看播音稿。倘若看了的话,“我肯定不会允许这样的节目播出!”
“内容很枯燥,是吗?”苏苑也感到节目内容不太吸引人。“可是,我不想把慕时迁写成娱乐明星。他毕竟是个艺术家!”
一小时的专题节目将要接近尾声,背景音乐在这时突显出来,是美国Green Day乐队的《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音乐是苏苑选的,她喜欢它的旋律!
“苏苑,这次特备节目制作不合格。剩下的两期先停掉,这个节目不用你管了。”
苏苑没有意见,她对简先生说:“之前我整理了一些材料,在我的办公室里。我拿过来吧。”
简先生点了点头。
广播中响起吉它solo。这一段是乐手在舞台上的即兴发挥,和录音室里精心录制的版本不一样。更有自由的气息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度过。时光流逝时,窗外依旧是阴晦的天色。酒店房间里挂着不透光的窗帘,和浓云一起遮蔽住星月。
慕时迁躺在床上。他盯着悬挂起来的输液袋,药水正一滴一滴地滴入输液管内。“几点了?”他的声音沙哑。
“快十二点了。”李斯本扭开台灯,鹅黄色的光线照亮了床头柜上的纸袋。“还有两袋药水,一起输完吧。”
“就先到这里吧。”慕时迁的眉毛皱着,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扯了扯输液管。“不用那么麻烦了。”
“麻烦?输液会麻烦死你吗?”李斯本气得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不停地数落慕时迁:“你一下飞机就发烧,连医生都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我只能说你在上机前就感冒了!”
“你说谎了。”慕时迁一脸抱歉地问:“你没忘了给我家里打电话吧?”
“电话来不及打。你哥哥先打了一通电话过来。后来你妈妈也打了电话。都是在问你有没有平安到达,身体好不好。”
“没有工作上的电话吗?”慕时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让人很难听清。可能是他生病了中气不足,也可能是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原因。
那样会闷到窒息吧。李斯本伸手推了推慕时迁,让他躺好。“和工作有关的电话一共七通,大部分都是厂家想找你操镜。”李斯本翻开行事簿,他说:“我觉得那些工作都差不多,价钱也不错,你随便选一个吧。”
“你帮我推掉吧。”
“都推掉?”
“是的,都推掉。”慕时迁把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抓了抓。他说:“我最近不想做太商业的工作。”
“不想做,为什么?”李斯本吼人:“不想做你来T市办什么影展!”
“影展是慈善性质的工作,是两回事。”
李斯本向后靠,他离远了打量慕时迁,像是在打量某种远古怪物。“慕时迁,你以为你是上帝吗?随便拍几张相片就可以做慈善了。这是现代社会啊!没有商业价值的人,谁陪你做慈善?”
“我……有商业价值啊。”
“那是以前。难道你想靠几个奖项生活一辈子吗?”
“……”慕时迁的叹息弱不可闻。他的话充满了后悔:“我真不该听我哥的,我不应该同意由你来当我的助理!”
“你今天才知道后悔吗?”李斯本毫不留情地说:“晚了!”
慕时迁把头又埋进了枕头里。不久后,枕头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你别告诉他们我发烧了。”
“我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们。”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慕时迁在床上趴了好久,久到他的呼吸都不顺畅了。他翻身换了个姿势。一不小心扯到输液管,手背上顿时一阵刺痛,是针头在肌肉里偏移了位置。“拜托,帮帮我吧!”慕时迁不敢再动。他只能伸出手臂,望向李斯本。
“让你乱动啊!”李斯本尽管嘴上很厉害,人还是善良友好的。他走到输液架前,调整好输液管的位置。“好了,让我们来说正经事吧。”李斯本一副你是病人,我不和你吵的表情说:“今天晚上影展主办方在机场为你安排了一个小型的欢迎会。这件事你是知道的。结果你生病了,活动不得不取消,你害人家白准备了。”
“替我和他们说抱歉了吗?”
“抱歉是不是应当由你亲自来说呢?这次来了很多家媒体。还是之后开一个见面会吧,比较省事!”
“还是你帮我准备一份致歉信给他们吧。”慕时迁用空着的那只手搓了搓脸颊,“你看我的样子,很吓人吧!”
窗外的夜色糟漆漆的,寥寂无声。
房间里的床头灯一直亮着。慕时迁睡了一觉,后来不知道怎么就醒了。从西北半球到北半球,从白天到黑夜,他硬生生地跨过了十多个小时的时差。他需要时间适应。
之前有位出诊护士来过了。她帮慕时迁拨掉了点滴针,还给他的手背上贴上了一小块胶布。也许是睡着时不小心磨蹭过,胶布翘起了一个小角。
房间里开着空调,不穿外套也不会感到冷。慕时迁掀开被子下床。有张相片从被角掉落到地毯上,是他挂在家里墙上的那张相片。他重新冲印过了,只有六寸大小。
李斯本还在房间里,他在沙发上眯了一小觉。慕时迁调灯光时把他吵醒了。“你怎么把这张相片也带来了?”李斯本探头看着地上的相片,问。
“……”
“好吧,我不问了。反正你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它的,也不差这一次了。”李斯本走到床边,他弯腰把相片捡起来。“你的dream photo!”李斯本把相片递给慕时迁,他刻意多看了几眼。“说真的,你就一点也不好奇相片里的女孩过得好不好吗?”
“你们去调查她了?”慕时迁警惕地问。
“没有人去调查。不过,我知道她的姓名、出生年月,还知道她曾在多伦多大学读书,她的专业和入学年份。有这些我甚至不用找私家侦探,只要去Face Book上找一找和她同校的学生,还问不到她毕业后去了哪里吗?”李斯本想给慕时迁一点点提示。他对慕时迁简直佩服的快要五体投地了。这么多年了,慕时迁竟然能够忍住不去找一找。“她可是你唯一爱过的女孩啊!”
算一算时间,整整有八年了呢!“Catherine今年没有给你安排太多工作,你会很有空的。”李斯本对慕时迁说:“你去找她吧。时间太久了,你总要确定一下她是否安好。”
“还是不要了。她肯定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她身边一定有别的人了。”慕时迁笑着说了这句话。
“慕时迁,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是啊,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是个好女孩子,值得被人好好对待。”说完,慕时迁走到落地窗旁。他把窗帘拉开了一条小缝。外面下雨了,路灯在雨中散发着冷冽的白色的光。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前照灯的灯光会让天空突然亮一下子。
光线明明暗暗的,心情说不清楚——
那是在多伦多。秋天的时候,枫叶“红疯了”。他慕名前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睛里看到的是美丽的景色,镜头中的画面却总是让他不满意,让他有遗憾。他走遍了多伦多,直到他走进一所大学里。那里的枫树更多。有些枫叶还没有变红,是绿色的、黄色的,橙色的。也红透的,满满一树。他拍了十几张相片,想换个地方再拍。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子突然出现在视野里。那个女孩更像是冲出来的,幸好他及时躲到了一边。他们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是他先说的抱歉吧,女孩朝着他笑,笑容狡黠。女孩很快就转身走了。他望着女孩的背影,刚巧她走在光线最明亮的地方。灿烂的阳光趴在她的肩头,那里变成了和枫叶一样明快的颜色。就在那个瞬间,他飞快地按下了快门。他收获了一张相片,也将那个画面永远地留在了心底。
——哪怕,仅仅是一个背影!
有位哲人曾说过:世上没有静止的河流,也没有静止的人心。
这句话慕时迁只听一次就记住了。他就是这样。他可以闭上眼睛不看,也可以捂紧耳朵不听。但是对于他的心,他没有办法。不管他正在经历什么,是欢乐,还是悲伤。他的心底总有一小块地方被保留着。那里有数不清的枫树,热情的红、耀眼的黄、深沉的棕,还有最纯洁的白雪,和干净阳光下的那个女孩。她真实,并且快乐。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房间里很安静,空调送风口处绑着的银丝带无声地飘动起来。慕时迁站累了,就靠在窗边。
光洁的玻璃窗上落满雨珠,稍大点的雨珠子啪嗒滚下来,留下一条又一条弯折的水痕。像记忆里的碎片,不知在何时坠入心底,又不知何时从心底升了上来。那是最真实的爱与被爱。那样的记忆温暖、柔和。与这个凄清冷寂的雨夜完全不同。
黑夜之后是白天。
当东方天际现出鱼肚白的一刹那,近几日难见一面的太阳终于高高跃起。清晨的曙光照向大地,街景像一幅刚完成的油画,精致、漂亮鲜活。
酒店套房内,Room Service送来的早餐摆了一桌子。作为临时助理,李斯本一进门就叮嘱慕时迁:“今天你没有工作,就留在酒店里休息吧。”
“那你有什么安排?”
“等一下我要去美术馆,你不要忘记吃药啊。”李斯本把药盒放在慕时迁的手上,他自嘲道:“这样下去我简直可以申请护士执照了。”
“你真的要申请吗?让我帮你写推荐信吧,申请过程会缩短很多的。”
“我才不想要那种执照!”李斯本盯着慕时迁,提醒了他好几次:“记住了,你不要忘记吃药。你的病还没有好。”
“我知道了。”慕时迁的早餐只吃几口就不吃了,他收好药盒问李斯本:“刚才说你要去美术馆?”
“是啊。我想提前看一看展馆。我们晚了一周才到达。如果他们开始布置了,现在调整还来得及。”李斯本越来越有专业助理的风范了。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慕时迁说。
“不用了,你留在酒店休息吧。”
“酒店里太闷了。”
“闷的话,可以看电视。美术馆的空间密闭,空气流通不好,你最好不要去。”
李斯本专心解决盘子里的小麦腰果蛋饼。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头来,慕时迁正在看着他。
“算了,你想去就去吧。不过,不能待太久。”这一次,还是李斯本让步。
慕时迁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他像一个诡计得逞的小孩子那样笑了起来。
那天是许久未见的大晴天。阳光暖融融的,街上的行人熙来攘往。
“那是樟树吗?”慕时迁坐在商务车里,他望向车窗外面。外面的参天大树排列整齐,地上有浓密的树阴。
“我想应该是吧。”李斯本毕竟是第二次来到T市的人。他说:“我曾经很讶异,中国的樟树怎么能生长的那么茂盛,又郁郁葱葱的。”
“现在没有香味。”商务车的车窗开到一半,慕时迁吸了吸鼻子。
“要等到花期吧。要等到花期时,香味才会浓郁些。”
商务车在单车道上行驶。清早的路况分外糟糕,前方路口又是红灯,商务车随着拥挤的车流停下来。行人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车前、车后、车旁边,叫人看得胆战心惊。慕时迁问李斯本:“上次你来T市时怎么没有把这些拍下来?”
“这些也要拍吗?”李斯本深感拍这些全是车全是人的场面是很浪费的行为。虽然现在是数码时代了,整理相片也是要花时间的。“这些值得拍摄吗?”
商务车再一次停了下来。这次是停在斑马线的前面。绿灯时,行人蜂拥着从车前跑过,好多人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装。更有不少女孩子穿上了超短裙和鱼网袜子。
如今还是二月吧,她们就穿得像盛夏了!
绿灯的时间有点长,斑马线上的行人一波接着一波,其间穿插着自行车、两轮摩托车。李斯本等得不耐烦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地追问慕时迁:“你怎么会想要拍摄这些呢?这里太混乱了,完全没有秩序。他们不怕被车撞到吗?”
“确实是很混乱。不过这里有人,而且人很多。”
慕时迁的话让李斯本完全听不懂。“有人?人很多?你喜欢人很多吗?你不是一直喜欢安静的地方吗?你不会嫌他们烦吗?”
“人多的地方热闹,有人气。”这句话一点也不像是慕时迁会说的话!
T市国家美术馆坐落在距离市中心差不多三公里的一条商业大街上,建成有些年头了。方方正正的钢化玻璃窗镶嵌在浅灰色的外墙墙体上。看上去它是一幢很有时代感的建筑物,只是与两边耸立的摩登大厦相比稍显落伍。商务车开到门口时,美术馆刚开馆。十几米高的空中舞星在广场上挥动着手臂,可爱极了。
慕时迁下了车。在美术馆门口义务服务的工作人员立即塞给他一份展览介绍,“A展厅正在举办《中国书画珍品展》,很精彩的。”
“你有兴趣吗?”慕时迁转头问李斯本。李斯本的手里也有一份展览介绍。
“可以啊,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李斯本看了看手表,说:“我先给罗馆长打一通电话吧,由他来做向导会不会是一个好主意呢?”
“太麻烦了吧。”
“怎么会呢,我想罗馆长会很乐意的。”
T市国家美术馆不会有太多参观者。当然也有曲高和寡的原因,精致装裱的书画作品一一悬挂在墙上,让李斯本看了几幅就忍不住挠头。都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李斯本是外行。他看来看去,墙上的书画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慕时迁也看不太懂。
“这幅画是张大千先生的名画,是传统的‘行乐图’题材。”国家美术馆的罗馆长一通电话就放下工作亲自接待慕时迁和李斯本。他向远来的客人介绍道:“这是中国美术馆的珍藏,这次在T市展出两周。”
“原来是名画啊!”寥寥几笔像几分钟就能画好一幅似的。李斯本是看惯了油画的人,中国画隐晦的线条和干巴巴的颜色让他莫名其妙的。
“中国画是这样的。在造型上,它不拘于表面的肖似,而是讲求‘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和‘不似之似’。只要塑造的形象能够传达出物象的神态情韵和画家的主观情感就够了。”
三个人时不时地交流几句。慕时迁忽然说:“就是‘意到笔不到’的意思吧。中国水墨画贵在含蓄,笔划不一定周全,却可以在意境中获得。就是意在笔先,画尽意在也,虽笔不周而意周的意思。”
罗馆长双眼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我想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我在一本画册上看到过。”慕时迁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那也很了不起了!”罗馆长由衷地称赞道。他事先看过慕时迁的资料,在海外成长的华人能说出刚才那番话,实在令他刮目相看。
慕时迁越发感到惭愧,他小声向李斯本解释:“我只是碰巧看到过,真的。”
罗馆长点点头,他笑着对慕时迁说:“我知道在国外会有很多中国书画的展览,相比较国内倒要逊色多了,或许是由于许多名作都散藏在国外吧。这也是很遗憾的地方!”罗馆长无限唏嘘地说着。后来他想起什么,他说:“自从这次影展的消息发布之后,我们就收到了很多写给慕先生的信件。我拿给你们吧。”
这次的《中国书画珍品展》属于小型展览,展品的数量不多,一幅一幅仔细品评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全部参观完罗馆长就领着慕时迁和李斯本去他的办公室了。“我的办公室在附近,几分钟就能到了。”
他们一同穿过A展厅。A展厅的北面没有挂展品,空气中有种纸张装裱的味道。天然胶水很好闻,和米浆的味道类似。
“影展时我们会利用上整个A展厅,目前北面没有展览,我们计划从这里开始布置。”罗馆长一路上不忘了介绍:“展馆布局和展位都安排好了,装裱方案还差一部分,明天我们会做好。”
三个人通过走廊,宽阔的展厅越走越窄,一只闲人免进的提示牌立着走廊入口处。罗馆长在前面带路。走到长廊尽头时,他推开了右手边的一扇木门。“这里就是我的办公室了。不好意思,这里很乱。”罗馆长尴尬地搓了搓手,“地方也很小,是吧?”
办公室里除了两张写字台和一排木书柜外,还有地上堆成一撂一撂的书本报纸。站上三个人确实显得拥挤了。
“你们等一等,我来找信。”罗馆长搬了一张椅子,他登高从书柜顶上取下一只布袋,一个纸箱,全扔在地上。慕时迁抬头问他:“罗馆长,你需要我们的帮忙吗?”
“不用了。信是我放的,只有我知道放在哪里了。”
办公室里拉着棉布窗帘,亮澄澄的阳光穿透织布的十字缝隙,乍一看就像星空里的美妙银河。一道手拨吉它的solo乐曲在这时候响起。慕时迁很诧异,他顺着声音找到窗台上,那里有一只砖头样的老式收音机——
“慕时迁,祖籍徽州,美籍华人。公元2005年,慕时迁毕业于法国尼斯·索非亚·昂蒂波利大学艺术学院,主修摄影。2009年时,慕时迁获得BURN新锐摄影师奖。第二年他又以《The Road》获得美国国家新闻摄影师协会最佳新闻摄影奖和美国普利策奖特写摄影奖首奖……”
电波中的吉它声音始终轻快,带着轻微地颤动。
“你听,这个像不像在念悼词。”慕时迁对李斯本说:“感觉我死了一样。”
李斯本片刻间变脸。
“玩笑!”这是一句玩笑话,慕时迁可以向上帝保证。“是真的,我在开玩笑呢!”
李斯本不听慕时迁的解释,他转头问罗馆长:“您听的这个是广播吗?”
“是啊,是城市电台的广播。节目昨天晚上播过一次了,现在是回放。我刚才出去太着急了,收音机就忘记关了。这个节目不错的,可以解闷。”
这种像背书一样的广播节目能解闷吗?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很诡异。罗馆长不明所以,他对客人们说:“这次的影展很受瞩目,我还是第一次在广播里听到有关文化活动的专题节目呢!”罗馆长提着一只大号环保袋,他交给慕时迁。“信都在这里了,大约有一百多封。有的信封上没有写明转寄,我们就拆开了。”
慕时迁把环保袋接过来,再交给李斯本。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告辞了,这次麻烦您了。”李斯本郑重向罗馆长道别。
罗馆长微笑着说:“影展的事就交给我们吧。虽然我们是首次承办这种规模的摄影展,但大家都会尽力的。有什么问题我们也会和你们商量,相信影展一定能成功举行的。”罗馆长一直把慕时迁和李斯本送到美术馆门口,直到看着他们上了车。
天上的云开始变厚。云朵飘移时挡住了阳光,天地间偶尔阴暗。
慕时迁一上车就将座椅背向后倾靠。装信的环保袋放在他的脚边,他随手掏出了几封,放在李斯本的腿上。“你当真了?我是开玩笑的!”
“你开这种玩笑吗?”李斯本冷着脸,不接受解释。
“好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慕时迁又从装信的袋子里掏出几封信。“这些信是用中文写的?你恐怕看不懂吧!”
“你有比我好吗?”李斯本白了慕时迁一眼。
“是啊,我的中文也很糟糕。”慕时迁必须得承认。他能说流利的中文,也认识不少汉字。不过,他认识的汉字都是繁体字,笔划很多,写起来很慢、很复杂。“除了繁体字外,我还会写一百零六个简体字。”
“是她教你的吗?”
“是啊。”
时光就像沙漏,滤去所有的繁华和荣光,只留下最真、最美好的回忆。
就足够了!
傍晚天黑前,天空是晴朗的。云很清,风也轻轻。
慕时迁到酒店一层的餐厅用晚餐,碰到提前一步的李斯本。李斯本托着一盘食物,吃得很着急。“我刚才和城市电台的负责人通了电话。他姓简。这么巧他就是几年前你在诊所外遇到的那位简先生。他答应重新制作你的专题节目。明天我要和他面谈。”
李斯本嘴巴里塞满了蔬菜,声音含含糊糊的。慕时迁只听懂了后半句,“你明天要去城市电台?你介意上午的广播吗?那个节目的时间又不是很长。”
“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李斯本飞快咽下蔬菜,他说:“我感觉城市电台还是很有诚意的,我也想把节目做得更好一些。毕竟,这是你第一次在亚洲办摄影展。”
“既然是这样,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去?”李斯本抬起头,他迫切地想要从慕时迁的脸上找出一丝倦容,或是病态。
“不用看了。我退烧了。我好了一大半。”
“……那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去。”
日光逐渐变浅薄。
酒店外面的广场上,各种颜色的小方块瓷砖拼出最简单的几何图案。晚风里飘着花香,是迟来的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