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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Chapter 02

      2006年,农历丙戌年。
      那一年的农历年共有385天,是本世纪最长的一个农历年。由于是闰月,农历年里有两个立春,可以吃两次春饼。
      时间过得真是快!
      那已经是我在多伦多生活的第二个年头了。我在那里的一所大学读本科,读的是Applied Mathematics专业。一年过去了,我渐渐习惯了教授们各式各样的英语发音,也开始习惯用英语发言、思考问题和写论文。可是,我对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仍然有一种抗拒感。我仍然保持着从前的生活圈子,和我要好的、来往密切的仍然是那些说着中国话的中国留学生们。
      “怎么才三点你就要回学生公寓了?我的天呢,我都要忙死了!我调了班,要晚上九点钟才能下班!”说话的是我的室友Ellie。最近她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兼职工作,就是她正在做的这份——在校园Gate 3附近的New Cafe里当waitress。工作机会难得,地点又在校园内,时薪也极为可观。所以有同事和她调班她也来者不拒。
      “我也不想回去啊。”我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参考书,重死了。“回去也是写assignment。我都写了一天了,再写会吐的!”
      “那你要在这里等我吗?”Ellie看了看四周,这个时间cafe里简直是人满为患。
      我犹豫来犹豫去。Ellie也劝我:“你还是先回学生公寓吧。这里太吵了,他们会一直放音乐的。还有很多客人点咖啡,你又不喜欢!”
      Ellie真是了解我,她知道我闻不惯咖啡的味道。那种味道会让我浑身不自在的!
      “那好吧,我先走了。”我转身走了,离开New Cafe。
      那时是秋天,前几天我刚度过了我的十九岁生日。可我看上去还是一副孩子的样子,毛毛燥燥的,走路不抬头、不看人,也不看路。这几点加起来的后果就是:我被从拐角走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很显然的,对方也被我吓了一跳。
      我抱稳了书,抬起头看那个人。
      哇,是个帅哥呢!
      不枉费我一颗心狂跳不止!
      “对不起。”帅哥竟然先向我道歉。
      说实话走路撞到人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我的身上了。我无所谓地朝他笑了笑。然后绕过他,向右拐。
      “请等一下?”帅哥出声叫住我。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请问你知道FASU的office在哪里吗?”他加快脚步走到我的身边,看见我一脸茫然不懂的神情,又详细解释道:“FASU,the Fine Art Student Union。”他的语速非常慢,中国话字正腔圆,英语也是地地道道的发音。我听得很明白。可是,“我不知道FASU在哪里。”
      帅哥笑了,依然向我点头致谢。
      他彬彬有礼,像一个绅士!
      这年头绅士可是濒危物种。我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大声喊他:“哎,你等一下!”
      看在他是个绅士的份上,我难得热心一回地追上去。我指着很远的一个地方告诉他:“你往那边走,一直往前走,不要转弯。那里有一颗很粗很粗的枫树,就是贴满租房信息的那一棵。它的旁边就有校园图,上面有你要去的地方。”
      帅哥认真地看着我指的方向。然后,再一次向我道谢。
      他真是风度翩翩死了!

      听说当夜静到某种程度的时候,是可以听到时光流逝的声音的。
      天太晚了,苏苑留在办公室里过夜。也许是偶尔才会使用一次的钢丝折叠床太硬了,沉寂的夜里,苏苑竟然失眠了。就连提前喝上一瓶啤酒,用酒精培养睡意都没有用!
      办公桌上的石英闹钟发出有规律的、滴答滴答的声音。一长一短的分针和时针沿着顺时针转动,重合,再分开。
      苏苑在心里数绵羊,数到成百上千上万只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着后她一直在做梦。她的梦是有颜色的,到处都是黄颜色,是落叶或干草的那种枯黄色。那种颜色是深秋时才会出现的色调。可是眼前却能看到酷暑时的热浪。远远地望过去,热浪像水波不停地翻涌着。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状,扭曲了。
      这时候,听力变得格外好了起来。一声声巨响,一阵阵尖叫与哭泣……
      再醒来时,是清晨五点多钟。苏苑拉起身上的被子,一直拉过头顶。她想起了刚才的梦,想着想着忽然就有点想不清楚了。梦里是在哪里,除了枯草和热浪外,其余的全都记不得了。
      是因为昨天刚看了非洲草原的纪录片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管它是什么呢!
      苏苑没有再想。她是经常做梦的人,午睡半个小时也会做梦。反正很多梦醒来就记不清楚了,她从不多想。
      天就快要亮了。苏苑翻了个身,她伸手摸了摸,有一只mp3在她的枕头旁边。她抓起两只耳机塞上,电波里传出了她的声音。
      苏苑很少收听自己播音的节目,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她总觉得她的声音不应该是电波里的那种声音,差别挺大的,会让她不自觉地琢磨究竟哪个声音才是真实的她的声音。
      黎明时分,城市电台是为数不多仍有播音的频道。节目是昨天晚上的节目重播。节目内容苏苑还记得,五十分钟的节目时间里,她一共播出了十三条新闻。国际的、国内的,政治的、经济的、还有民生问题和社会问题。每一天的内容都差不多。苏苑听了一会儿,mp3的声音戛然断掉了,是电用光了。她常用这只mp3听东西,乘出租车时会听,吃饭时也会听,电量消耗得很快。
      外面的雨停了,是刚刚停的。玻璃窗上糊着好大一片雨珠。
      “赶快把这份稿件整理一下,十点钟直播要用的。”
      “十点钟可能完不成了。现在六点了,九点钟还要开会。”
      “你再废话十二点也完不成!”
      有人在走廊里咆哮。苏苑新买的小黄鸡闹钟也跟着凑热闹似地叫起来。她看过去,正好是清晨六点钟。
      外面的人走远了。城市电台里不会有哪位工作人员说他刚加了班,或是正在加班。他们的工作不分昼夜。在大家心中,清晨六点和晚间六点是没有区别的!
      苏苑按掉了闹钟。她早上没有班。但是九点钟有一个例会,她得去听一听。运气好的话可以回来再睡一觉,中午再工作。

      天空中满是阴云。清晨里,阳光挣扎着从玻璃窗外钻进来。苏苑站在洗漱间里。城市电台新址的洗漱间有很不错的装潢和配置,还有一面可以照到全身的镜子。苏苑一面刷牙,一面对着镜子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她近来瘦了一点,但还没有瘦到四十五公斤以下。她不是锥子脸,也没有明显的双眼皮,鼻子也不够挺。
      她不是漂亮的女孩子!
      苏苑忽而笑了。镜子里,她鼻梁靠上位置的那道小疤痕还在。虽然浅得就快要看不见了,却始终拖延着不肯平复。
      时间是很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习惯!
      苏苑习惯了那道小疤痕的存在,就好像它是她脸上的一部分了,像眉毛、鼻子、眼睛和嘴那样不能缺少。
      洗漱间里开着灯,灯光比外面的阳光要明亮多了。苏苑摘下手表放在洗手台上。表盘上的时针和分针重叠在了一起。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个人因为暴风雪推迟了航班,他那里的时间是傍晚五点多。
      世界那么大。同样的时间里,有的地方是白天,有的地方就是黑夜。
      世界上共有224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国家有193个,地区有31个。城市更是多的数不清。据说每座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那是一种被人称为“融在骨子里”的特色。
      T市也有自己的特色,它经济发达,市容市貌却明显跟不上脚步。除了市中心,随处可见一种陈旧感。街道不够宽阔,楼房也都是旧的。这里还有全世界最最糟糕的交通状况。狭窄的双车道上常挤满了轿车、摩托车和公交巴士。高峰时段时,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两车道很快穿插成三车道、四车道,甚至是五车道。
      “小姐,请问你需要什么?”
      “一份煎起司三明治、一瓶牛奶,要热的、原味的。”
      早餐店的生意很好,点餐台前排了三队等待点餐的顾客。
      “小姐,这里有免费报纸,是今天早上出版的。你需要一份吗?”
      “不用了。”
      苏苑不需要免费报纸,也不外带早餐。她端起盛早餐的托盘,再去找空的位子。
      这是一家本地人经营的西式餐馆,也是北区工业园内唯一一家供应早餐的餐馆。餐馆是半年前才开张的。店内新粉刷的浅绿色墙壁还是干干净净的,透出一股簇新的味道来。
      清早是餐馆生意最好的时段。幸好很多点了餐的顾客因为着急赶去上班而不在店里用餐,苏苑很容易找到了一张靠窗的空桌子。桌子上的餐盘被服务生收走了,一份八开的免费报纸落在桌子上。报纸上印着醒目的黑字标题:“航班延误,国际著名摄影师害数百媒体机场苦等。”详细的新闻内容只有豆腐块大小。苏苑没有戴眼镜,即使贴得很近也看不太清楚。倒是摄影师的独照让她看得明明白白的,占着大半个版面呢!
      原来,昨天晚间新闻上说的大人物是慕时迁!
      苏苑撕掉三明治的包装。三明治里夹的洋菇片不小心掉在报纸上,正好遮住了慕时迁的眼睛。苏苑像没事发生一样,她把报纸折起来,垫在餐盘底下。
      当然了,慕时迁也的确是位大人物。自从他获得美国BURN新锐摄影师奖后,他就在国际摄影界声名鹊起了。

      天空中的阴霾未散。这注定是一个不受阳光眷顾的清早。太阳好不容易从纠结成团的云里露出个头,就被外面的冷风给吹得缩了回去。路上赶着去上班的行人像是从严冬腊月里来的。连帽带毛领的厚外套、长围巾,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颗颗元宵节时待出售的汤圆,再也看不到短裙配丝袜的不怕冷搭配了。
      昨晚那场雨的痕迹还看得见,街道上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水洼。苏苑回到城市电台时,一辆漆着城市快运标志的货车刚开走。几十盆迷你招财金桔树卸在电台门口,正等着工作人员搬运进去。
      “你们听说了没有,这些金桔盆栽是龙大师指点买的!”
      “除了这个,龙大师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三层直播室的布局十分犯煞!”
      “如果听他的,岂不是要把那些铁家伙重新摆上一回?”
      “……”那些机器好重,每一台都有几百公斤。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苏苑低着头,她的脚旁全是金桔盆栽。购买这些盆栽肯定花了电台不少钱,但绝对是物有所值的。像圣诞树一样的塔状树型精致优美,还有累累的金黄色果实缀满枝头,样子喜气洋洋的。苏苑趁大家不注意时偷偷摘走了一枚金桔。小小的果实攥在手里,皮薄薄的,水嫩嫩的。
      苏苑还想再多摘几个。以前在国内上学时,她妈妈每逢新年都要买上一盆金桔盆栽。过完年后,把金桔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再一层金桔一层细盐地腌制成咸金桔。可以在喉咙痛时泡水喝,也可以像吃话梅那样把它当作零食。
      “难道我们真的要把这些桔子树摆进办公室吗?”
      “钱都花了,不摆进办公室难道要放在门口当迎宾树吗?也太浪费了!”
      “可是这种盆栽不都是在过年期间摆放吗?一整年都摆着的话,好窘!”
      “窘就窘吧,你可以当成一整年都在过年!”
      苏苑走进电台,遇见的同事各个都在说着盆栽的事情。后来有人说:“龙大师指点的那些最好还是照做吧。你看那么多有钱人都请他看风水,难道人家是傻子吗?”
      没有人是傻子。大家相信风水,是因为有美好的愿望,也因为有很在乎的、不想失去的东西。苏苑攥紧了手里的金桔,攥得它的皮都快要破了。
      “苏苑,今天是你当班吗?”电梯间外,有同事问苏苑。
      “是啊。”
      “那这些新闻资料就交给你了,你来安排一下吧。”
      新闻资料不能直接在节目中播出,要重新整理过一遍才可以派上用场。苏苑随手翻了翻,全都是凌晨时发生的新闻事件。“最近新闻很多呀!”
      “可能是春天要到了吧,万象更新!”
      要是气温也能有春天的样子就更好了!
      空气中有一种阴凄凄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其实从二月份起天气就该回暖了。可是只要不见太阳,温度就不会升得很高。
      早上九点钟是城市电台新闻组一日一例会的时间。会议室里有人喊冷。
      “有没有人看过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啊?”
      “温度和昨天一样,不用看了。”
      “那就把空调开大些吧。为什么偏要冻着,讨厌死了!”
      冷空气会让人产生一种不好的情绪。再加上会议室里的人不是一夜没睡,就是才刚睡醒。疲惫、懈怠、困倦、无精打采,用任何一个形容词形容都不为过。小绿坐在苏苑的旁边,也是呵欠连天。“苏苑姐,你都不困吗?”
      苏苑正在整理新闻稿,每一篇稿子都是在删删改改中完成的。“你昨天没有睡好吗?”苏苑问小绿。
      “是啊,我只睡了四个小时。”
      “那为什么不在家里继续睡呢?好不容易今天学校没有课。”
      “苏苑姐,我想多学点。”小绿好乖好乖的样子,“没事的,我喝一杯咖啡就好了!”
      小绿跑去茶水间冲咖啡。她回来的时候,苏苑刚好写完一篇新闻稿。“你换咖啡牌子了?”苏苑头也不抬地问。
      “是呀,是我前两天网购的。大减价,买一赠一,还送配套的咖啡杯和杯垫呢!”新冲的咖啡浮着厚厚的浅色泡沫。小绿用咖啡匙拨了拨。“苏苑姐,你的鼻子真灵,一闻就知道了!”
      苏苑不是鼻子灵,是对咖啡味道敏感。敏感到不用喝,只闻味道就能分辨出品牌,还会心跳加快。
      ——是心理作用,苏苑对咖啡有心理阴影!
      那是在初中会考前的一段日子里,为了熬夜复习有精神,苏苑偷喝了父亲的咖啡。那是苏苑第一次喝咖啡。她没有看食用方法,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越浓就是越好。她一下拿了三条咖啡一起冲。喝完后,她果真不困了。之后的三天两夜都不困,三天两夜都没有睡觉!
      苏苑吓坏了!
      自从那件事后苏苑就开始“害怕”咖啡了。在国外读书的几年里,外国人嗜咖啡如命,他们把咖啡当成矿泉水喝,苏苑想躲也躲不掉。后来到了城市电台,大家对咖啡的钟爱程度竟也丝毫未减,活似离了咖啡就活不下去了似的。每天例会时,长长的会议桌上摆满了盛着咖啡的杯子。曼特宁、蓝山、摩卡、炭烧,还有各种品牌的速溶咖啡。或者酸、或者苦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太不好闻!
      苏苑不喜欢咖啡的味道,被强行刺激出的兴奋感和警觉性让她莫衷一是无所适从。她只好打开从早餐店买回来的原味牛奶。牛奶瓶里有好闻的奶香,能把周围的糊焦味赶走点。
      早上的例会迟开了几分钟。等参会的人陆续到齐了,会议室的窗帘慢慢合拢。室内的光线暗下来,正前方墙上的投影幕布逐渐变亮。
      城市电台新闻组的负责人简先生主持会议。他伸手拍了拍投影幕布,说:“这个人大家都认识吧。他叫做慕时迁,是国际摄影界正当红的人物。他还是BURN新锐摄影师奖、美国国家新闻摄影师协会最佳新闻摄影奖、美国普利策奖特写摄影奖首奖的获得者!”
      幕布上显示出一张男人的相片。他有柔和的五官,一副眉目清秀的样子。
      简先生向大家介绍道:“就在下个月的月初,慕时迁将在T市国家美术馆举办他的个人影展,为期三天。这是他在亚洲的首次公开亮相!”
      这条新闻已经有媒体播送过了。简先生翻开下周和下下周的节目单,他用蓝色荧光笔圈出几个时段。“我计划为这次的影展制作专题节目,共分为三期。”
      城市电台有固定的节目播出时段,制作特备节目的概率很小。上一次特备节目播出是在一年多前,是为了地震制作的。
      简先生对坐在他身旁的Tim Sir说:“这三期专题节目就交给你负责吧,怎么样?”
      Tim Sir姓罗,是新加坡籍华人。他是城市电台的元老级人物了,入职电台前曾经在艺术圈厮混过数十年。在简先生心目中,Tim Sir是负责摄影师专题节目的不二人选。可是谁想到Tim Sir却拒绝了:“简先生,请你看我的手指!”Tim Sir伸出他的右手,五根手指头有三根是裹住创口贴的。“我很难胜任工作。对方是大人物,我这个样子太献丑了。”
      如果不是手指受伤,Tim Sir昨天晚上一定会去机场接机。听说他和慕时迁的助理毕业于同一所大学,是师兄妹的关系。
      “苏苑姐,Tim Sir的手指怎么了?”小绿凑到苏苑的耳边,悄悄地问。
      “他受伤了!”
      “是被什么伤的?怎么能伤成那个样子?”好惨。
      “他又去上插花课了吧!”
      Tim Sir是一个坚持练习印度瑜伽,热衷观看百老汇歌剧,喜爱收集国内外美食相关杂志的男人。最近他迷上了插花,他手上的伤口就是拜插花课程所赐!
      大家都说Tim Sir文质彬彬的,举手投足充满了古典韵味,像程蝶衣。
      Tim Sir不能工作,简先生只好再考虑其他人选。简先生是相当重视这次专题节目的。几年前,他曾和慕时迁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慕时迁还不是国际著名摄影师,简先生也不是城市电台的简先生。
      “苏苑。”简先生叫了一声苏苑:“其实,慕时迁是个心肠很好的人,对吧?”简先生手里有一份影展主办方于数小时前刊发的新闻通稿。上面写明了此次影展结束后,影展的全部收益将会分批次地捐赠给T市的数家慈善机构。也就是说,慕时迁是免费干活的。
      “苏苑,我说得不对吗?”简先生把新闻稿给苏苑,他又问了一遍。
      “还可以吧。”苏苑的表情僵在那里,她盲目地点了点头。
      “那么,这个节目就由你负责吧,你没有问题吧?”退而求其次,虽然有遗憾,但相信苏苑也应该是个还不错的人选——苏苑是年轻人,又在国外生活过几年。她对国际文化艺术想必不会陌生。简先生把节目单合上,“苏苑,就这么决定吧,专题节目由你来负责!”
      依照惯例,苏苑得先为专题节目写一个计划书,然后开会决定修改意见和完善。她还得写播音稿,并安排播音员录音,直到节目剪辑播出。简先生对苏苑说:“这些事我都参与不了了,我要忙其他事情。你有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空出时间收听节目的。”
      在城市电台里,任何事情都能被极有效率地进行下去。例会尚未结束,苏苑将制作影展专题节目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电台。
      “苏苑,你真是太幸运了!”
      “也还好吧。”不就是一个专题节目嘛。怎么说得好像她中了彩票似的,那般走运!
      “苏苑,你打算怎么做这次节目啊?慕时迁可是国际著名的摄影师!”
      国际著名摄影师也是摄影师吧。苏苑一板一眼地回答:“就像以前制作专题节目那样制作。要有旁白,穿插人物采访。背影音乐也要。但采用哪首曲子我还没有想好。”
      “只有这样子?你也太缺乏新意了吧!”
      “……”苏苑不是传媒专业的毕业生。在进入电台工作前,她听广播都是只听音乐不听话的。“我觉得还好吧。”苏苑斟酌一下用词,她说:“电台节目有局限性,即使我使用采访录音,也就是一问一答的形式,不会有创新的。”
      “苏苑,你要去采访慕时迁吗?什么时候去?”有位同事听了苏苑的话,挤到她身边来问她。
      “这个……再说吧。”慕时迁现在还在美国呢,要到哪里抓人采访去。“反正我肯定会用街头采访的。或者去艺术大学,采访在校的大学生们。这次影展的宣传工作进行得很不错。我想问问学生们对艺术展会的看法。”苏苑可没打算三期节目都以慕时迁为主要内容。
      苏苑一直在会议室里写新闻稿。好不容易等到聊八卦的同事们走了,小绿又跑过来问她:“苏苑姐,你打算什么时候约慕时迁的访问啊?”小绿手里抱着一本联络薄,差不多有字典的厚度,侧面贴满了不同颜色的N次贴。“我是不是需要先去联络一下影展主办方?还是直接和慕时迁的工作室取得联系?苏苑姐,你看哪个好?”
      “我想还是影展主办方比较好联络吧,你那本联络薄里应该没有慕时迁工作室的通讯号码!”会议室里的投影机还开着,从镜头里投射出的蓝光由深及浅,再由浅及深。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束周围飘荡着,像在水里生存的浮游微生物。苏苑伸手赶了赶,“幕布上的那个男人就是慕时迁吗?是国际著名的摄影师?”
      小绿惊呆了,“苏苑姐,你不会今天才知道他是慕时迁吧!”
      “我应该很早就知道他吗?我又不是摄影爱好者!”苏苑看向投影幕布,幕布上的男人全身都是深色,腰间一条银色的腰带分开。这是很普通的装扮,却让他穿出了优雅,像极了十九世纪的Dandy男子,细致,又特别讲究。
      资料上写着他三十二岁,刚过而立之年。
      苏苑看着幕布,像是要把幕布看出一个洞来。“你先帮我拿一份慕时迁的行程表吧。”苏苑交待小绿:“要官方版本的。”
      “好的。”小绿答应得飞快,“苏苑姐,我用不用现在就和慕时迁约定采访时间?下个周末怎么样?”
      “下个周末他不一定能到的。”苏苑让小绿不要急着约访问。又不是赶着去买菜,晚到的人只能买到烂菜叶子。
      “苏苑姐,我听说慕时迁是个很低调的人,我们能约到他的访问吗?”小绿忐忑。
      “是网上说他低调吗?”
      “是啊。”小绿点点头,“网上说慕时迁几乎不接受媒体的采访,连商业活动也很少参加。有关他的新闻都是他获奖的新闻。”
      这也是网上说的,但肯定是真的。半年前,就在慕时迁刚刚获得普利策奖特写摄影奖的时候,苏苑曾以城市电台的名义向他的工作室发过一封e-mail,希望能对他做一个采访。几天之后,苏苑收到了一封极其公事化口吻的回函,他们婉转地拒绝了。
      头顶突然感到一阵一阵的凉意,苏苑仰起头来寻找,不知道是谁动了空调,冷气呼呼地吹着。苏苑向旁边挪了几个座位。小绿追着她问:“苏苑姐,慕时迁为什么这么低调啊?”
      “或许是想要保护自己的私生活吧!”
      “私生活?是结婚的事吗?”
      “结婚?”苏苑愣了一下,私生活就是指结婚吗?她可不是那个意思。但小绿很显然是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苏苑说:“慕时迁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吧。”
      “怎么能无所谓呢,他是个名人啊!”
      名人也分很多种的。慕时迁可不是那种结了婚就没有歌迷影迷追捧的偶像艺人!苏苑按下投影仪的开关。投影幕布变成了最初的白色,但上面仿若依然投映着慕时迁的身影。他站在那里,看着前方,专注的眼神让他看起来像是正在思考着什么事情,特别专注,特别投入。
      “小绿,你再和国家美术馆联系一下吧,我需要一份他们的资料。”
      小绿手脚很麻利。她跑回工作间打印出一份资料,交到苏苑的手上。“苏苑姐,美术馆的资料我还没有拿到,馆长说午餐前会让人传真过来。”
      “那这份是什么?”只用一眼苏苑就看明白了。她手上的是慕时迁在T市的行程表。苏苑问小绿:“这是从哪里得到的?怎么只有一页?”
      确切的说是连一页都不到,只有半页。除了在机场举行的一个小型欢迎会和影展当天的记者会外,慕时迁没有其它任何公开的行程。
      这就是这位国际当红摄影师的首次亚洲之行,竟然被安排得如此简单!
      是他自己要求的吗?
      “这一份是美术馆提供的,我想是确定下来的行程安排吧。”是摄影展不受瞩目吗?不像娱乐演出有噱头。到了这会儿,小绿突然不确定了。“苏苑姐,慕时迁的影展是慈善性质的,没错吧?”小绿百思不得其解,“慕时迁来T市只是为了慈善吗?一丁点也不考虑钱?可以提高知名度的商业活动也拒绝到底。他真的是那种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人吗?”
      苏苑把行程表放进行事薄里夹好。这个世界有很多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人。慕时迁应该是其中一个。
      “光看慕时迁的相片就知道他很温柔,又儒雅,他真人一定很有风度,很nice吧!”小绿一副快要被迷倒的样子。“慕时迁是水瓶座的啊!”小绿捧起行事薄,翻到某页后念道:“向一杯咖啡里加入一百杯清水,就有一百杯淡咖啡可以喝了。对于水瓶座的人来说,他们的爱就像某种可以稀释的溶液。在他们心中,有一种爱是浓缩的爱,奉献给全人类。还有一种爱,是淡泊的爱,只给特定的人。”小绿一字不差地念完从网上download下来的星座资料。“苏苑姐,你觉得这个说得准确吗?”
      “谁知道呢?”苏苑对星座研究不多,她催小绿去找几个水瓶座的同事问问看。“你去问问他们准不准?”
      苏苑忘了问小绿有没有去问其他同事。午餐前,小绿猛跑回来,她火急火燎地告诉苏苑:“苏苑姐,你放在办公室门口的木棍被清洁大婶收走了!”
      “那是桃木剑!”苏苑大喊要命。
      “是辟邪的吗?我去找清洁大婶要回来。”小绿一脸菜色。
      “算了,我再去买一把吧。”扔进垃圾袋里的东西还怎么再找回来?!还怎么再用!

      接下来是一整天的工作。
      从清早七点钟开始,城市电台每个时段都会有一次整点新闻播报,由新闻组的主持人轮班播音。节目长度只有三分钟,大约可以播送五条新闻。苏苑那天有三个时段当班,第一个时段是正午十二点整。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一刻钟的时间,苏苑走进二号直播室。她随手刷了刷城市电台的网站,没有发现更新和新的留言。苏苑的播音稿早就整理好了,她把它们平铺在工作台上。实在不好打发时间时,苏苑在电脑上新开了一个Google图片的页面,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慕时迁”三个字,0.08秒就得到了52,700张图片。
      苏苑点击鼠标,一张一张地翻看下去。
      相片中,那个水瓶座的男人总是缺乏表情。他的笑容很少,眉眼之间的神情淡淡的,眼神中还隐含着戒备和疏离的成分。苏苑不是研究微表情的专家,她无法通过相片窥探对方的内心世界。她只能用感觉感受,并且好奇。
      他怎么了,遭遇到了什么事?
      “苏苑——”负责节目制作的齐导播在叫苏苑。他从外面递进来一张稿纸。“你把这条新闻播一下吧。”
      整点需要播送的新闻早在一小时前就安排好了。苏苑接过稿纸,匆匆地看了几眼。“时间恐怕不够啊!”三分钟,五条新闻。苏苑对自己的语速有深刻地了解。她能精确到每个字。
      “你可以拿掉一条新闻,或者语速稍微快一些,这是简先生亲自写的播音稿。”
      原来是简先生亲自写的播音稿,苏苑硬着头皮说:“那好吧,我尽量试试看。”
      苏苑坐回到直播台上。她在节目稿的空白处抄写了一遍新闻词,删掉一句,加上几个字。再删掉一句,再加上几个字。反复修改。
      直播开始了,苏苑还是使用平常的语速,节目三分钟,她播送了五条新闻,一共是980个字。走出直播间后,她把简先生写的播音稿交给齐导播,“把这条新闻留给下一个整点吧。”
      影展的新闻来不及播出,稿纸右下角一片空白,没有苏苑的签名。如果播出了,会签上播音者的名字以示区别。
      “苏苑啊,你都修改了这么多怎么还是没有播出呢?”齐导播拿着稿纸,在手上敲了敲。“你这个样子让我很为难啊?”
      “我也不想的啊,时间不够了我能怎么办呢?我总不能拖节目吧,超时很难收场的!”
      “为什么不拿掉一条你的新闻呢?”齐导播把稿纸夹在下一档整点新闻的资料夹中,再转手交给负责的编辑叫他们跟进。“苏苑,你的新闻也可以放在下个时段播出,没有影响的。”
      “我的新闻都是好不容易写的,写了好半天呢。”苏苑装作一副肉疼的样子。“你都说了我的新闻可以放在下一个时段播出,影展的新闻为什么不可以?一样的嘛。”
      “十二点钟是收听率比较高的时段啊!”齐导播连声叹气。“苏苑,你是不是对慕时迁的影展有什么看法,才故意不播新闻的?”
      “开什么玩笑!我对影展能有什么看法?这完全是不搭关系的两件事情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
      “真的是时间不够了!而且又是临时加上去的新闻,我连多读几遍的时间都没有,播出时读错字怎么办,要扣钱的!”
      整点新闻后的节目已经在放送了,播音间上方的On Air指示灯再度亮起来。苏苑和齐导播多聊了聊。他们是同龄人,前后脚进入电台工作。齐导播说:“以前我只是觉得慕时迁的相片拍得好,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有爱心又低调的人。难怪简先生会亲自为他写新闻稿。”
      “简先生亲自写新闻稿是为了慕时迁的爱心和低调吗?”
      “你以为是什么?”
      “……”苏苑猜测道:“慕时迁是国际知名的摄影师。他拿过大奖,很有成就。他来T市会有许多媒体做他的节目,我们也不能落下。”
      齐导播摇头,他坚定地说:“我觉得简先生没有考虑过你说的这些,绝对没有。”
      脑残粉吗?苏苑看着齐导播,问他:“你看过慕时迁拍的相片吗?”
      “当然看过了。”
      “你看过多少?”
      “只要是展出过的,我都看过了。”齐导播是摄影爱好者,他曾经专门跑去米兰看了慕时迁的摄影展。他表示苏苑问他就问对了。“慕时迁拍摄的相片就像他的为人,不失魅力。那种自然流露出来气质,传递着平静,让人有一种被关心、被关怀的感觉,很温暖。”
      “……”
      这些都是抽象的东西,不是条件反射那种可以被科学家定义、归类的概念。齐导播看苏苑在思考,想了想还是决定打断她:“苏苑,听说你要制作慕时迁的专题节目了?”
      “是啊。”
      “我有一个问题,你可以替我问一下慕时迁吗?”
      苏苑有点好奇。“你想问他什么?是问他最喜欢拍摄什么?还是想问他哪一次拍摄经历最难忘?”
      “你说的那些杂志上都写过了。”齐导播忽然兴奋极了,他把苏苑当成了他的同好。他对苏苑说:“你知道慕时迁的成名作《The Road》吗?他们说摄影师拍摄的每一张相片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想知道关于《The Road》的故事是怎样的?”
      “这个没有报道过吗?”通常获奖相片都会有文字介绍,哪怕是只言片语。
      “摄影杂志上写的是‘人生和脚下的路’。可是,我感觉慕时迁想要表达的不止是这些。”齐导播认认真真地说:“《The Road》是他的成名作,怎么可能几个字就代表了呢。”
      “你的意思是说,慕时迁在糊弄记者?”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我只是想知道真实的故事。”
      真实的故事?
      苏苑笑了,笑容规矩得适合拍摄两寸证件照片。“齐导播,你真的是慕时迁的粉啊?”
      “当然!”
      外头的天空还是像清早时那样死气沉沉的。
      城市电台新请的清洁大婶提着水桶从楼道走过,有扇玻璃窗忘了关,冷风呼呼地吹进来。
      二月份,春天快要来了,可是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一点温暖的感觉。气温依旧偏低,玻璃窗上沾着雾气和水珠。玻璃窗打开后,雾气以人眼可以看见的速度迅速消散着。
      窗外的一切都变清晰了。
      钢筋水泥打造的世界显得严肃刻板,一如苏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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