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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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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后半夜,月亮从云里探出半个头来。凤公子跟在瑞王身后走。瑞王脚程不快,他的武功比不上凤公子,便不急着赶路。
就这样走了老半天,瑞王终于在一块开阔地前停了下来。他从长衫里掏出一样东西,给凤公子。「这就是江州府师爷带进京城的半本账册。」
瑞王让凤公子看。
那半本账册约有二十来页,上面记载了人名和交易的钱款。凤公子只看一眼就激出浑身冷汗。
瑞王拿回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再让凤公子看。「你能看得出这是什么吗?」瑞王指着薄纸上的一行字。字迹不完整,一行字被生生撕成两半。
「明月。」凤公子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断字便很好猜了。明月——是崔恒之的字。而后面的数字,依律法判上十回都嫌不够!
夜里雾气重,白雾像冰冷尖利的霜渣子,拍在脸上,让人清醒。
凤公子合上账册,他刚想还给瑞王,便感到空气中有丝诡异。凤公子警醒,他的身形一转,忙近到瑞王身边保护起来。
「没事,是影卫。」瑞王按住凤公子。
原来影卫早先他们一步,在此埋伏好了。
瑞王向前走了几步,开阔地有一处视野较好。无遮无拦的月光下,浓雾渐消散,眼前出现一条叉路。瑞王对凤公子说:「往西走有一处民宅,宅子荒废许多年了。三年前有位姓江的南方人把它买了去。江叟,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王爷,江叟可是假名?」户籍都可以买卖,换个名字也不是难事吧。凤公子猜:「江叟是崔恒之身边的江老伯?」
瑞王点了点头。他不着急,仍是不紧不慢地说:「前几年,崔恒之给了江叟一笔银子让他回乡下养老,江叟就是用那笔钱买了假户籍和这里的宅子。」这件事情古怪,透尽蹊跷。瑞王接着说:「江叟买下宅子后,统共来过这里三次,都是来了就走。」
寒风入耳,呜咽的声音就像鬼怪垂泣哀嚎。瑞王领着凤公子往叉道深处走。叉道两侧各有民宅,都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枯枝和干叶被风卷起来。风止时,再落回残砖碎瓦之上。身后的光亮渐少,眼前愈加漆黑。正当凤公子以为前方是一条死路时,一个转弯,夜幕中一盏红纸灯笼进入眼帘。
瑞王走到灯笼下,他低声对凤公子说:「这里便是江叟化名买的宅院。」
凤公子不言语,他侧耳用心听。「王爷,这里面有人。」
「是有人,但不是崔恒之。他一会儿才来。」
崔恒之做事谨慎周密,前几次进京办事都是靠江叟,今日他亲自到……
凤公子看着瑞王,问:「朝廷颁崔恒之『大善人』牌匾,是诱他前来?」
答案显而易见。
夜风呼啸。
瑞王隐在一棵枯树后面,距离老宅子有数丈之远。后半夜,天愈加寒冷。瑞王的呼吸渐重。
「王爷,崔恒之几时来?」凤公子有些焦躁。
「你等不及了?」瑞王双眼盯着前方,「现在才什么时辰。」
「王爷,天寒雾重,您还是先回王府吧。」熬了这般久,凤公子终究是舍不得了。
瑞王听出那份情意,他嘴角挂着笑,说:「崔恒之约了相国大人。今晚,他会在此地将手上的半本账册销毁。」
被撕掉的半本账册在崔恒之手上,而相国大人是此事件的另一位主脑。这还真是官商相护、计谋许久啊!
四野无声。时候不短了,月亮却不动地方,好似用棉线缝在了黑空上。
夜色暗哑、凄凉,凤公子隔一会儿就要看看瑞王,他担心夜寒天冷再将瑞王的喘疾诱发出来。而瑞王也担心着。可眼下没有什么事能比得上江南官场舞弊案更为重要。
「崔恒之约了相国大人。今晚,他会在此地将他手上的半本账册销毁。」
自踏入两江地界的第一日起,瑞王便见识到了蛀虫的嘴脸——克扣工钱、逃税、漏税。商会勾结官府,同分最大利益——该缴十成税,他们只缴一成。
奸商犯了法,与贪官一样该斩。瑞王斩一个,还有十个、百个等着斩。他们一环套住一环,揪住一个,便可以揪起一串。年前瑞王在江南斩了两江巡抚况旬。况旬是皇上钦点的官儿,却只是这件案子的旁枝末节,还有更大的蛀虫将在今晚露面。
瑞王深吸一口气,他怎么能在这当口松懈。
「听说相国大人的公子常上春宵楼?」瑞王提起这事。
「是常来。」凤公子回答。相国大人的公子是位任性青年。他与齐国舅性格相仿,酒喝多了会抱怨家教森严,父亲严苛。
「王爷,相国大人他……」凤公子见过相国大人几面,虽未深交,但想来身居高位者,必将心思深沉、手腕狠辣。而瑞王若将惩治的矛头指过去,恐怕会……
会惹大祸上身!
「你怕吗?」瑞王问凤公子。
「……」
一阵风吹掉不少枯叶。凤公子注意四周动静,民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均有影卫,在离他们二三十丈远的地方。「王爷,今日来了多少影卫?」凤公子问。
「二十六人。」
影卫人数不多,加上鬼头和鬼凤刚好三十三人。瑞王一下子派出二十六人,足见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面对恶仗一场,崔恒之和相国大人又怎么可能准备全无。悄寂中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出来,那不是影卫的声音。对方人数有多少,凤公子辨不出,但能听出他们功夫不错,不好对付。
「王爷,这里地形复杂,又是黑夜,影卫怕不好施展。」
瑞王也知这个道理,他看了一眼凤公子,吩咐道:「今日的计划不包含你在内,你要记住。」
凤公子一愣,「王爷……」
「见过你的人太多了。」瑞王紧跟着说。
后半夜时,风刮得呼呼响。劲风驱走浓云,天地间比先前清明了很多。凤公子刚想道一句天有神助,就听见远处马蹄声响,声音清脆清晰。
那是一匹善于奔跑的骏马。凤公子再听,马蹄声如密雷疾响,想是马儿未被套上车辕。那人是单枪匹马来的,是谁?
是崔恒之吗?
不可能。崔恒之身体文弱。算账他在行,骑马肯定不是高手。
凤公子正想着,远方的马蹄声起起伏伏,已成连绵之势。瑞王也听见了,他与凤公子视线对上。
这不是好事!
瑞王戴着鬼头制作的人皮面具,他的容貌普通,只有眼神,如往常一般锐利。
「王爷,您得走!」凤公子执行过大大小小无数次任务,没有一次有瑞王在场。瑞王不能被发现,要不然影卫的事情就……
就得败露。
影卫不能见光,见光即是死路一条。让朝廷知道瑞王培养护卫,下场是一样的。
「你也得走!」
瑞王拉起凤公子,强迫他奔出民巷。
影卫备有骏马,藏匿在不远处,瑞王和凤公子奔向北方。凤公子撮嘴发出两声清啸。眨眼工夫,浓雾中奔出两匹深色的马,是影卫的马。
夜色未浅。
两匹骏马奔驰在林间道上,跶跶跶跶的马蹄声将静夜踏得粉碎。身后有追兵。凤公子抬头看向斜前方向,瑞王伏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奔跑剧烈颠簸。这么个跑法儿,怕是不久就要支撑不住。
怎么办?
凤公子毫不犹豫拨下头上的银簪,用力掷向前方骏马的臀尖。马儿吃痛,咴儿咴儿嘶叫了两声。
前方又是叉路,瑞王□□的骏马直奔西方,瑞王就是勒死了缰绳也控制不住。刹那间,凤公子已策马向东。
瑞王顿时明白过来。他们只有两人,身后追着数十来人,经过刚才一番奔驰,两方人马都累极了。要是这样一直追逐下去,自己这方赢面不大。但若是分开两个方向,一定可以引开大部分追击。
可是,他和凤公子任何一人被俘都不行!
瑞王想让骏马跑得慢些。但马是影卫养的,不听他的话,反而比刚才跑得更加卖力。瑞王回身相望,哪里还有凤公子的身影!
骏马通人性,它们由影卫饲养长大。凤公子用发簪刺它臀部,就是叫它快跑。它就是跑死,也不敢慢下一步。
瑞王一颗心纠成了麻团,他不敢深想。他不能与敌人面对人,凤公子又何尝不是。影卫的身份不能泄露,凤公子那一张脸又是好多人都见过的……
马蹄踏起飞尘,树林中惊出一阵喧嚣。树上栖息的野鸟闲鸦全被吓得逃窜,仓皇时落下片片翎羽。
凤公子伏在马背上。他的马叫做飞雪,是他从小喂养长大的。他平时宠着它惯着它护着它,连跑跑山路都舍不得。而今却……
飞雪身子渐沉,迈步也不像初时那般利落。身后面仍有追兵,跑了这么久也没有甩开他们。凤公子脚上用劲儿,他狠力夹住飞雪的肚腹。飞雪通人性,紧急关头,它的前蹄向前一跨,更用力地迈开大步疾奔。凤公子抓紧飞雪的背鬃,温润滑溜的鬃毛竟是一抓一把湿汗。他该有多心疼。「飞雪,那也得再跑快点,再跑快点!」
飞雪一甩马头,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
黑暗在黎明前终止,天色白亮起来。
凤公子骑马跑出密林,跑进群山。山路崎岖,乱石嶙峋。追兵连马一起在山中迷失了方向,一时半会儿怕是跑不出来了。
眼见太阳跃升至山腰,凤公子勒住缰绳。他绕过山间,再沿原路折返。
飞雪奔了一宿,累惨了,凤公子不让它再跑。迂回时,凤公子不停地向四周张望,始终见不着瑞王的身影。凤公子心底的恐惧更深,无数个不好的念头从脑海掠过。
人在哪里呢?
凤公子心急如焚。瑞王骑的马是受过调教的,不会出什么差子。就怕那些追兵,更怕瑞王的身体。
凤公子心急彷徨,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飞雪忽然嘶叫一声,叫声不似平常。
「你察觉到什么了?」凤公子抚摸飞雪的头,问它:「是不是翔云?」翔云是瑞王骑的马,和飞雪是同胞兄弟,默契不比寻常。
飞雪不安地踩着蹄子。
凤公子来不及再问,飞雪撒开四蹄就奔了出去。凤公子知道飞雪一定是去寻翔云了。如果找到翔云,就能找到瑞王了。
远处是一片密林。天大亮了,视野清晰。凤公子看见密林中有匹深色的马在徘徊——是翔云!
翔云听见马蹄声,它兴奋地奔向飞雪。两匹马来不及碰头,就一同扎进密林。
密林里盘踞着无数藤蔓植物。繁叶间,一道道光柱指向深处。翔云狂奔在前,飞雪紧随其后。密林里有一股浓重的火硝味道。也许是见光少,烂叶腐朽之后的气味。
两匹马跑至一处矮山前,便不再跑。凤公子狐疑着扯了扯缰绳,「怎么了?」他喃喃地问。
马当然不能回答。
两匹马怎么催促都不再跑,凤公子看向面前的矮山。矮山上没有路,想要上山只能一块山石一块山石地向上攀爬。瑞王会在山上吗?
嶙峋山体上,一眼寻不到栖身之所啊。
凤公子下马,他练过功夫,能轻松上山。他上到山腰。那处杂草从生,草的长势与光向相背。凤公子用手拨开野草,小心翼翼地向前,直至发现一个山洞。
凤公子不敢贸然进洞,他摸到一颗石子,丢进洞内。洞内依稀有声音,凤公子探着身子向洞里张望。洞里有人,看身形,正是瑞王。
山洞只够一人容身。凤公子爬着进去。瑞王倚着石壁而坐,离洞口有五六步远。
「王爷……」凤公子连叫了几声。
瑞王对外间的声音毫无反应,他的双眼紧张,眉间紧张。凤公子靠近瑞王身边,他用手碰了碰瑞王的手背。下一刻,手就被瑞王的手覆住,「你看见翔云了吗?」
「看见了,是翔云引我来的。」凤公子松下一口气。
凤公子想看看瑞王的脉息,但他的手一直被抓在瑞王掌下。他们离得很近,凤公子能听出瑞王呼吸尚稳,只是脸色有些潮红。「王爷,您哪里不舒服?」
「本王没事。」
一问一答,凤公子声音低,是不敢大声。而瑞王声音沉,是喘疾又发作了。凤公子想起衣襟里的荷包。他单手掏出来,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让瑞王服下。
药丸的药香浓重。吞下后,立刻暖了五脏六腑。
山洞不深不浅,不潮湿,也不寒冷,此时倒成了不错的藏身之所。
「你一个人上山来,马呢?」瑞王问凤公子。
「两匹马在一起,应该还在密林里。」
「不知道影卫怎么样了?」
「……」凤公子不回答,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也是不敢回答。影卫留在原地,两方交战时,伤亡在所难免。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除了风光厚葬,家人也能得到一笔抚恤的钱。但还是衷心希望不要再有人折损啊!
乌云在天上疾走,不多时就落下大雨。风鼓吹横雨,稀里哗啦浇透了洞外的草和树叶,激起一股潮土味来。
山洞里湿气回荡。凤公子从洞口拣回一捧枯枝,他用内力逼去水分,再拿火折子点着。火光照亮了洞内,也让四周暖了过来。
外面的雨下得极大,山洞口像挂了水帘子一样。雨点溅进来,柴火烧得不旺,火势忽大忽小,好几次差点灭了火苗。
洞里一会儿明一会暗。凤公子往火堆里扔进两根树枝。腾起的烟火迷住他的眼,他侧过头,用力揉了揉。
「王爷,我再去捡些树枝来。」山洞里,只有回声。凤公子怔住。他凑近看瑞王。火光下,瑞王脸上映出红光,嘴唇竟隐隐现出一抹紫色。
瑞王的面色如纸一样白,若不是他的胸膛还有微弱起伏,都要让人以为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凤公子吓坏了,他伸手扣住瑞王腕子上的脉穴,再向上一摸,整条手臂滚烫滚烫。瑞王竟在这时发起高热来。
这病怕是压抑长久。而这一回发作,便是万分的凶险。
凤公子掏出锦袋,他又倒出一粒药丸喂给瑞王。不知是他心情太焦急,还是瑞王病得厉害,药丸喂进去半个时辰也不见起色。
洞口处的光亮渐少。雨还在下。此时没有对症的药物,单靠洞内的火堆是无法驱寒的。凤公子向火堆中心靠了靠,湿柴烧火烟色浓重,黑呼呼的烟越过火光,向上升腾,再慢慢地散尽……
「那位就是瑞王爷,你小时候见过他。这些年他的变化不大。」凤公子想起以前。那时他刚从江南回到京城。
鬼头说:「先皇驾崩前册封王爷为摄政王。王爷身份比以前特殊了不少。」鬼头只说身份特殊,是因为古书中有训「一朝不宜立二主」,摄政王很容易变为兄终弟及。
先皇冬天崩于皇城。城里挂满素孝。新帝是位难得的孝顺皇上。忙于朝政时,他也不忘为先皇守孝——皇城食素三年,不兴庆典。
凤公子坐在凤凰楼二楼,他椅住屏栏看对面。瑞王正在对面街上的杏林书斋选书,枯枝干蔓把他割裂成一块一块的。
「立春后王爷要去江南,三年后回来。」鬼头对凤公子说:「你想见王爷吗?我可以为你安排。」
凤公子被瑞王捡回来时只有六岁。那时瑞王十六岁。十几年过去了,瑞王的相貌没有大变化,依旧是凤公子记忆中的样子——威仪,又慈悲天下。
「王爷去江南,有人跟着过去吗?」凤公子说的是影卫。鬼头回答他:「已经安排了人手,十个人。」
这里面不包括凤公子。
凤公子又问鬼头:「你也去吗?」
「我不去。我得先把街头那家典当行买下来,做什么再计划。不过,不管做什么都由你来当家。」
「我?」
「是王爷的意思。」
鬼头说影卫不用效忠皇上,也不用效忠朝廷。他们只有瑞王一位主子,只效忠瑞王。
不是盛夏季节,也不是初春的雨和风缓缓来,眼前这场雨下得蛮横、粗暴、不讲道理。阴凄凄的寒气从山洞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凤公子顾不上湿寒,他脱下自己的上衣,把瑞王的长衫也也褪到了腰上。
有一个疗方,是听一位外疆武士说的。
凤公子坐在瑞王身后,他用胸膛与瑞王的后背相贴,两个人四手相覆,真气沿全身经脉游走。不一会儿,他们身上都浸出一层薄汗。
山洞里感觉不到暖意,分不清是谁的汗水非但没有让身体发热,反倒像是冬霜一样刺痛着肌肤。凤公子身体强壮不怕,瑞王……
凤公子只能更紧地抱住瑞王。
这个疗方应该是有效的。尽管瑞王的神志仍是恍恍惚惚,但好歹身上的热度退了下来,不再滚烫滚烫的令人惶恐了。
如此运功几遍,凤公子还得抽空弄弄燕歌给的药丸。药丸刚才吃了两颗,剩下的全在药袋里。织锦的药袋沾上雨水就湿透了,药丸混成稀稀烂烂的一团。凤公子把药丸抠下来,放在圆石上加雨水调和。虽然不能服用了,但可以敷在穴位上治病。
天地间沾染上些许灰。灰色变得沉重,直到天与地一齐堕入黑暗。月正当空时,雨停住了。
凤公子把剩下的枯枝全扔进火堆里,篝火很旺。长衫下,瑞王的半条胳膊露在外面。干练的肌肤泛着浅浅的麦色。瑞王不是王府里娇生惯养的皇亲。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做了不少大事实事,也给自己找来一身病痛。
风寒是老毛病了,凤公子为瑞王驱走寒气,又用药敷上,应当能保证一时无虞。但往后就不好说了。都看过多少御医了,什么好药没用过,也没有治好。
心情说不清楚,凤公子用手指沾上一点药汤,继续抹在瑞王肩颈的要穴上。
洞外的野草沾上雨水,风吹不乱,入耳是扑簌簌的声音。
后半夜时,瑞王转醒过来。他靠着石壁坐了一夜,全身僵硬,筋骨早就麻木透了。他偏过头,视线可及的地方,凤公子枕着他的肩头睡得正香。
瑞王没有病胡涂,昨夜的事他记得。他动了动,背后贴着衣物的地方感到滑腻,是极不寻常的……
「王爷,要培养那孩子成为影卫吗?他的身份到现在也没有查清。」
「他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身份还需要质疑吗。」
「那用不用先给他办一张户籍?」
「户籍的事不急。你先走吧,把这个东西带给他。」
瑞王交给鬼头一颗圆溜溜的玺珠子。大红色,像火苗,娇艳又乖张的颜色。他第一眼看到就觉得像那孩子。
身未动,心已远。
瑞王抬起手臂向脖后面一抓,不出意外地抓到一根线绳。绳的一头拴着颗珠子,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
黑鹰追逐着投入树林。孤星悄悄地隐去了。洞外半人多高的茅草被风吹得凌乱,像芦苇丛一样,不安动荡着。
天将亮的时候,凤公子睁开眼,还没有琢磨清昨日的事时,肩头肌肤的亲昵感就提醒了他。他猛得向旁边弹开。慌乱中,凤公子还不忘为瑞王披好长衫。
「你醒了?」是瑞王的声音。
「是。王爷也醒了?」凤公子迅速站起来,山洞低矮,他站不直。
瑞王仰起头,问:「这个疗方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一位外疆武士告诉我的。前几年去外疆的时候,我们一起切磋过武功。」
「看来是管用的。」瑞王按了按肩膀,说。
在野外,互相治伤取暖是很平常的事。但两人事后说起来,却都有些莫名的尴尬。凤公子向洞口张望,外头的天色灰白,约摸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王爷,现在离开山洞……」
若是现在离开,进城时正好是朝食时辰。那时人最多最热闹,瑞王不想再生枝节,他可不想让人看见他那会儿从城外回来。
「你迟迟不回去,春宵楼的人会不会出来找你?」瑞王问凤公子。
「不会的。」凤公子笑笑。春宵楼的人只会以为他又在外面过夜。不是摄政王府,也会是其它地方。
啾啾啾几声鸟叫从山谷深处传了出来。洞口外,飘渺的晨雾萦绕着。
凤公子打算出去找些吃的。瑞王叫住他,「昨夜你给本王的药,是燕歌的吗?」
瑞王看着凤公子。他们面对面,有半臂的距离,凤公子可以清楚地看见瑞王瞳孔里映的人影,是自己。「王爷——」
「想说你们只是至交好友吗?」
话语里有太多失望和不悦,瑞王脸色难看。凤公子的表情更是糟糕。「王爷,燕歌是我的好友。身为影卫不能有至亲好友吗?」
一句话发自真心。却不曾想,就是这句真心话真正惹怒了瑞王。
「好友的关系,竟知道你身为影卫的事!」
影卫的事是秘密,它牵扯太多。瑞王必须得小心再小心,影卫们也是。而凤公子,他竟然把影卫的事告诉燕歌。他太大意了,还是……
「想为自己铺置后路?」
「没有。」决心成为影卫的那天起,凤公子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什么后路。
「那是为什么?」
瑞王冷笑。他不再给凤公子解释机会,下一刻就欺上前,用唇狠狠碾上了凤公子的唇。
变故发生在一片昏暗中,湿柴上的火光突地蹿升老高。光亮照在石壁上,腥红的颜色流转。顺着肩颈而下的汗滴落在泥土地上,转瞬间,痕迹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