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第六章
仲春之后,暮春之前,朝廷有三天假期放。祭祖、踏青,正是好时节。
假期中,早朝歇了。摄政王府里静悄悄的,帮仆们各有各的忙。大管家刘伯提着一只鸟架,小心翼翼地走进西院。
「这只鸟怎么了?」正在亭台读书的瑞王叫住了刘伯,他问。
「回王爷,刚才让东花市的驯鸟师傅给驯了驯。」
前些日子王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就是这只鸟儿。它受了伤,脚趾肿了,翅膀上的羽毛也断了好几根。刘伯心想养几天等伤好了就给放了,哪知这只鸟竟会说人话。欢迎光临、慢慢走、改日再来说得清晰又逗趣。
「这只鸟原先是养在茶馆客栈的吧。」瑞王偶尔也会凑近瞧瞧。
「欢迎光临、慢慢走、改日再来……」好吃好喝供着,小鸟精神头足了,不分白天黑夜欢迎光临、慢慢走、改日再来。
晚上也叽叽喳喳的,有点吵人呢。
「驯鸟师傅是怎么说的?」瑞王卷起手札,他戳戳小鸟儿的头。
刘伯回答道:「师傅说这只鸟是只聪明鸟。只是因为之前教的方法不得当,才会显得不太守规矩。」
「让他驯一驯就能好吗?」
「这……师傅说这只鸟还年幼,想要驯好得花点时间。」
瑞王是挺稀罕这只小鸟儿的。他让刘伯把驯鸟师傅找来。「让他给本王说说,这种鸟儿要怎么驯?」
东花市的驯鸟师傅姓顾,他家兄弟七个,各个都是驯鸟的高手。这回来到王府的是七兄弟中的老五。
「王爷,驯鸟是慢活儿,得耗着。」顾五有专门喂鸟的谷粒。他捏给小鸟儿一粒,就不再给了。
「像驯鹰那样?」瑞王见过草原人驯鹰——熬着,不让睡觉。耗着,耗光它的锐气。
「那可不行。」顾五以驯鸟为生,和鸟做伴,他性子比寻常人不羁很多。站在瑞王身边他也是谈笑风生的。「这种鸟身娇肉贵,可比不上猎鹰禁练,回头再给练死了。」
「那得怎么着?」
「……」顾五从小驯鸟,驯了快二三十年。要说怎么驯,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明白的。「反正您别着急。不用对鸟太好了,新谷子、小活虫喂着,一伙人围着它赞它。它原先就是给养骄了,要让它知道谁是主子,懂事了才有好处。」
跟教人一样。
亭台里放着瑞王爱喝的茶。此时是春日了,不用贪图热茶的暖乎气儿,但茶凉了也不好喝。刘伯给茶壶里添了热水。瑞王嫌茶味不对,他让刘伯端走茶壶,换新的来。
瑞王问顾五:「你这不是普通谷粒吧?」
「谷粒包了谷皮后,用椰浆泡了一宿。」刘伯走后,顾五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后退五步站好。谈话间,也多了恭敬谨慎。
「你平日都是这般养鸟的吗?」瑞王伸出手,要顾五的谷粒。
「王爷,鸟不能想喂就喂的。」顾五如此说,还是把一袋子谷粒给了瑞王。
「那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养的灵隼。」瑞王倒了一掌心谷粒,给小鸟儿吃个痛快。顾五无可奈何地看着。
这个顾五,是假的。他真正的身份是影卫的首领——鬼头。
鬼头这人本事极大,他不仅武功高明,易容手段也高超。他能装扮任何人,舞象之年的学子,仗朝之年的老朽。或男或女,各种身份地位。
「王爷,您叫我来是……」
「鬼凤的事。」
刘伯换一壶新茶用不了多长时间,话得简短着说。瑞王问鬼头:「这个月十五,为什么不是鬼凤当值?」
「是我换了人。鬼凤介怀墨来一事,我想还是换了他较为妥当。」
影卫当值一向由鬼头安排,瑞王从不过问。今日瑞王为了这事召鬼头进府,鬼头不免要问:「王爷,墨来的事不需要向鬼凤说明吗?」
「本王做的事,还需要向他说明吗?」
不说明的话,「王爷,事态的发展恐怕会对鬼凤不利。」
「他是鬼凤,不会连这点事也承担不起吧。」瑞王把剩下的谷粒全倒进鸟食碗里,他朝小鸟儿直笑。
春假后,恢复早期。一日朝中无要事,早朝散得早,又是瑞王走在最后。他出宫门的时候,宫门外的软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王爷。」摄政王府的轿夫迎上来,手里拎着几包刚从御医院领回的药材。可能是近日花香太多,瑞王才痊愈的喘疾又被诱发起来。他夜间睡不安稳,白天就精神不济。无奈下只得招来御医把脉,再取药材回去慢慢调养。
「王爷——」轿夫见瑞王不说话,连忙追着说:「御医说这副药只吃三日。三日后再把脉。不行的话,得再换方子。」
方子换来换去,身体也不见得康健多少。瑞王懒得上心了。他吩咐轿夫:「药你拿着。本王不回府,要去一趟杏林书斋。」
春日里,风染着一点点清凉。云淡淡的,在蓝天下更显寡薄。
瑞王上了轿,轿子里有他多日不用的手炉。他把手心覆在炉顶上。近来可比冬日暖和多了,铜制的炉顶被阳光晒出了丝丝暖意。
心也跟着暖了。
眼下是春色关不住的时节。黄绿不匀的细柳叶下,竹蔑插制的栅栏里钻出各种各样的花朵,瑞香、牡丹、天人菊,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儿争奇斗艳。
风在天地间穿行。街上三三两两结伴出游的姑娘捏着娟帕,笑声如银铃。
「西什大街上发喜饼呢,王家姐姐不去瞧瞧?」
「哎呦,早去过了。那边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了,多热闹!」
「那我们也去瞧瞧呀。」
「去呀,去呀,沾沾喜气嘛!」
轿子里不安静,紫呢的轿帷又薄又软,挡不住音。
「这是怎么了?」瑞王掀起一臂见方的轿帘,问外头的轿夫。
轿子不见停,轿夫回答道:「前街发喜饼呢,王爷您看……」
走一走竟还遇着喜事了。
原来京城早有派发喜饼的风俗。沿街发放,见者有份,讨个吉利或是喜庆。这回多半是谁家遇上什么好事了。瑞王吩咐轿夫:「派喜饼而已,不用绕路走。」
街上领喜饼的人络绎不绝。大家瞧着热闹,也都知道遵守秩序。没有人哄抢,更没有人在街上捣乱。轿子一路直行通畅,间或拐个弯。
瑞王在轿中阖眼休息,外间的事扰不到他。可他的心就是片刻也清静不下来。他被政务缠身,还有无尽的责任、道义,早身心俱疲。
瑞王曾想过,若他不是摄政王,他的人生将会怎样?
这个问题无解,他走上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春风里净是细柳絮,衬着和煦的阳光,忽悠悠地飞了满天。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阳光逐渐温热。软轿停下来,轿夫在外面道:「王爷,杏林书斋到了。」
轿帘从里面掀起来,瑞王探头向外看。眼前的青竹楼阁挤在一片粉墙青漆中,若不是仔细留意着,几乎就要错过了。
瑞王是杏林书斋的老主顾了。书斋的洪掌柜投其所好,他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籍,道:「这是书斋新进的异族手札,是关状元写的,王爷您看看?」
「留着吧,本王一会儿带走。」
洪掌柜把手札交待下去,他回头又对瑞王说:「王爷,凤公子在二楼呢,说是要选一方墨砚送人。」洪掌柜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这几本也给本王留下。」瑞王把看中的几册书抽出来,交给洪掌柜。
杏林书斋的生意不红火,平日客人也不多。除了书籍手札外,笔墨纸砚也有的卖,在楼上的阁楼。
「霍师傅,这就是杏林书斋里最好的一方墨砚了吗?」
「凤公子,真的就是这方了。」
凤公子单手托起一方易水古砚,他左看看,右看看。要说砚料的色泽算柔润,浅褐色的斑纹也流畅自然。可是,「雕刻的手艺不如从前了?」凤公子眉头皱着。这方古砚采用的是平雕技法,雕出一龙一凤朝阳的图样。图样随砚料定型,刀法精细,形态逼真,却仍入不了眼。凤公子觉得那只凤缺少了灵气,不够栩栩如生。
凤公子是没岔子故意找岔子。霍师傅只得道:「公子,买砚是要讲求缘分的。」霍师傅是墨砚界的老行家了。他言下之意便是:手制的雕纹各有各形态。心情好时,雕纹就顺眼些。心情不好时……
霍师傅未往下说。
凤公子不反驳,但不满意就是不满意啊。他放下易水古砚,再看另一方歙砚。哎呀呀,丑的竟还不如刚才那方!
「凤公子要买墨砚吗?」说话的是瑞王,他站在杏林书斋的阁楼口。
出门在外,瑞王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打扮。他换下朝服,单穿一身绛色锦衣,腰身那里系着一条墨绿的宽带,收得很紧。瑞王其实是面相难得周正的人——眉似山林、山根直耸,两唇丰且齐。就是眼神时时凛冽,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严厉姿态。
「王爷。」霍师傅先凤公子一步行礼。
霍师傅在杏林书斋做事多年,平日也常能见着瑞王和凤公子,但同时见着两人就从未有过。他识趣地放下墨砚,悄悄退下。
书斋阁楼上的木窗敞开着,窗外的好阳光被木架子挡了七七八八。瑞王站在背阴处,他问凤公子:「有让你中意的墨砚吗?」
「还没有。」凤公子眼里流露出一些困顿,「墨砚各个出色,我挑花眼了。」凤公子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分明是各个都瞧不上眼。
瑞王不拆穿凤公子,他将木架上的墨砚看过一遍。「那你手上的歙砚呢,觉着如何?」
「不好看,王爷觉得呢?」
瑞王不直接回答,他故意考凤公子:「你可知道歙砚还有其它名字?」
「王爷是想说龙尾砚吗。」
「凤公子见多识广,真是难得!」
瑞王是在夸人呢。凤公子不惊也不喜,他慢热道:「我不懂挑砚,只求看着顺眼就行。」凤公子说实话,殊不知他这顺眼才是最难遇上的。
那日天气很好。天晴,天高云淡。书斋外墙上攀附的蔓藤叶子爬进窗内,厚厚的一层像一片海。有风时,绿波翻涌。
瑞王拿起凤公子放下的墨砚,说:「洪掌柜说你买墨砚打算赠人?」
「是啊。」凤公子垂首时,额前一缕散发挡住他的眼角。「王爷知道凤凰楼的当家吗?过些日子,他大婚。」
原来是为了那个小子!
瑞王笑道:「你买墨砚送他,本王觉得他恐怕用不着吧。」
凤凰楼的当家是位厨子。
「依王爷的意思,是否应该送他锅铲一副,外加灶台一只。」凤公子竟开起了玩笑。
瑞王不习惯,他皱着眉,眼里有一些……
凤公子觉得那是被激怒的神情!
阳光耀眼,金丝线似的光线在木架上轻盈跳跃,摆在木架上的一方墨砚忽然在一瞬间夺目。凤公子走过去细瞧——墨砚色泽浓黑,砚料细腻沉重。雕纹是最简单的吉祥云纹,但胜在立体,充满层次。凤公子用手掌托起它来,彷佛托着一朵祥云。
真是吉利,又讨喜!
凤公子将选中的墨砚放在木架旁的高脚凳上,一会儿齐师傅会将它包好,再给送到春宵楼去。
瑞王一直站着。凤公子问:「王爷也要选墨砚吗?」
「不。本王选了几本手札,放在楼下。」
凤公子久久不说话,瑞王问他:「你要走了?」
「是啊,墨砚选到了。」
「那好,本王也要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杏林书斋不用砖瓦,木竹搭成的楼梯脚步重了会有很大声响。瑞王问凤公子:「选墨砚是小事,为何不差遣小厮来办?」
「墨砚是大婚之礼,还是亲自选的放心。」
他们心中各自有事,却谁也不挑明了说。
摄政王府的轿子停在杏林书斋门口,轿夫看见瑞王,忙压低轿杠。
「王爷,您走好。」凤公子站在石阶上,形单影只。瑞王看着他半晌,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这里离春宵楼不远。」也就是由西什大街的南头走到北头,一碗茶的功夫都用不了。凤公子脸上堆满了笑,他走下石阶掀起轿帘,让瑞王先上轿。「王爷,春季天干物燥,您要保重身体啊。」
轿帘随着话音落下。瑞王坐在轿内,像来时一样阖起了眼。
凤公子溜达着回到春宵楼。
水秀正在前厅练曲。近日京城吏部王大人的独子相中了水秀。一个月里几乎天天寻欢作乐、夜夜笙歌。王公子成长在京城,却独独偏爱西北小调。水秀逢迎下只能硬着头皮又学又练。只可惜数日练下来,还是没有找到诀窍。
凤公子从前厅穿堂而过,心想着此事换成燕歌,定是几句就能朗朗上口。
凤公子又想起燕歌。五年前,燕歌还是江南画舫上的一名小倌儿。别看他的年纪不大,吴苏小曲已唱得得心应手。
凤公子相中了燕歌,画舫老板一脸市侩地道:「想买他也行,给我五千两白银!」
这个价钱有点贵。再说十四五岁的画舫小倌儿,光看年纪是有些大了。即使进京后调教出来,也赚不了几年钱。调教不出来,五千两银子就打水漂了!
这是一笔不当做的买卖,凤公子犹豫。
燕歌撇了他一眼,像是根本瞧不上似地道:「你想买我,可不止五千两白银。」
那个狂妄劲儿哟!
「五千两白银都不止,你要抢钱吗?」凤公子佯装出很吃惊的表情。
「我不要钱!」
不要钱,那要什么?
那些天刚巧是民间放河灯的日子。天黑后,摇红烛影顺着水流滑向碧波深处,映得湖面仿佛星子下凡,如梦似幻。
凤公子觉得好玩,他向当地人要来一盏荷灯,也放入水中。
燕歌站在他的身侧,说:「你只要答应我一件事,答应了我便跟你走。」
凤公子久久不应声。燕歌急了,逼问道:「你到底答不答应?」
「沉不住气!」凤公子斜他一眼。
「哼,你这样就是沉得住气了!」
凤公子笑话燕歌,「那好,那你就说说看,你要我答应的是什么事?」
「你能看见那边的城门楼吗?」燕歌伸手指向远方。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一团墨。别说远处,就是近了也看不清人事物。可那里却是燕歌最恨最恨的地方。燕歌对凤公子说:「城门旁有一家赌坊,你若是能把它给毁了,我立马就跟你走!」
燕歌越说越稀奇。凤公子看着他,笑道:「人家赌坊开得好好的,你说毁就毁吗?」
「赌坊害人!」
后来凤公子才知道燕歌的生父就好赌。他赌掉了房子,赌掉了媳妇,最后连亲生仔也赌给了画舫。
那晚燕歌一直站在秦淮河畔。燕歌对凤公子说:「我只求你这件事。你答应便答应,不答应便算了!」
「我答应了你,五千两白银可免吗?」
「那个我做不了主,银子又不是我要的。」
这笔买卖不好做啊,凤公子撇嘴。
「五千两银子而已,日后我替你赚回来!」
年纪小小,口气倒是不小。凤公子提醒燕歌:「话不能随便说说就算了。日后你赚不回来,怎么着?」
「那就将命赔给你。」
「燕歌,你的命就值五千两银子吗?」
「那值多少?」燕歌撩着河水玩。他随意的口气就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比如说这个果子我不爱吃了,你想吃就拿去。
凤公子忽然笑出声来,眼睛里闪烁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情绪。
凤公子一直认为自己和燕歌是差不多的人,他们同样将命赌给了别人。只不过燕歌运气好,他碰到了徐达客。而自己……
凤公子走在去后院的长廊上。几场春雨过后,院里堆砌的假山甩掉冬日沧桑,花木扶疏时,灵动诱人。
「公子……」春宵楼二掌柜小跑着追上凤公子。
凤公子回过身,只见二掌柜一脸有话要说的表情,却迟迟不肯开口。
凤公子等得不耐烦了。二掌柜急忙道:「公子,我有件事……」
二掌柜一脸尴尬,似乎是不太好开口。凤公子走回前院,他随手推开一间雅房,进里面坐。「二掌柜,有事你说。」
「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二掌柜在心里措辞老半天,他道:「我老家来了亲戚……」
「你想替他寻个活儿干。」
凤公子猜人心思很有一手。二掌柜点头,「能找到就好了,想让他长长见识,也挣点家用。」
「你家的亲戚多大年纪了?」凤公子问二掌柜。
「今年刚满十七,是我亲侄儿。」
二掌柜是江北人士。他年少时离家,几经辗转才在京里落了户。离家后,他几次回去故乡,但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二掌柜对凤公子说:「我侄儿是前日到的京城,带着他爹娘一封书信,说是想让我在京里替他寻个差事。我的本事公子是知道的,我……」
二掌柜欲言又止。凤公子看着他,问他:「你老家爹娘的身体可还硬朗?」
「硬朗。爹娘一直由兄弟们照应着,不用我操心。」也多亏了家里的兄弟姐妹,二掌柜才可以放心在外闯荡。
凤公子知道二掌柜是念及人情。「你侄子都会些什么?」凤公子问。
「手艺没有,力气倒是有的。小孩子嘛,干粗活肯定没问题。」
「那他长得如何?」
「长得真是不错!」二掌柜忽而笑了,笑容中带着骄傲和自豪。「他可比家里人长得都俊俏。」
二掌柜平日面子紧,轻易不求人。难得求上一回,凤公子不能听了不管。「你要是不介意,就先在春宵楼给你侄子找个事做吧。待他做熟了,再去外面也不迟。他初来京城,还是在你眼皮底下好关照。」
二掌柜意外,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弯腰,「谢公子了。」
凤公子问他:「你侄子现在住在哪儿呢?」
「在南街的万来客栈。」
「你带他过来,让我看看他长得有多俊俏。」凤公子半开玩笑地说道。
傍晚前,二掌柜领了侄儿过来。凤公子一看,还真像二掌柜说的模样俊俏,十六七岁的朗朗少年竟有几分女相。「二掌柜,你侄子叫什么?」
「阿想。」
「名字挺怪的。」
凤公子朝阿想招手,让阿想站过来一点。阿想迟疑着,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小半步,也就半只鞋底那么长。
凤公子问阿想:「你在家乡都做些什么?」
「种田。家里有田,种粮食。」
凤公子又问了问阿想是否会读书写字。阿想磕磕绊绊地回答,一字一句,显得认生又拘谨。二掌柜面子上挂不住,他难为情地道:「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
「他本来就是乡下来的。」凤公子全然不在意。他打量阿想半天,虽然看着不怎么精明能干,但面容细致好看。凤公子对二掌柜说:「就把阿想留在我身边吧。」
二掌柜吓坏了,「公子,阿想什么都不会!」
「他不会的,你多提点着就是了。」凤公子如此安排,算是收了阿想。
二掌柜感激不尽,他谢了凤公子一次又一次,直到凤公子烦了,他才领着阿想出去。
房里很静,桌子上放着由江南收来的唱本。凤公子翻开一本,他的眼睛在看,心思却没在上头。直到霞光映暖了外面的一切。
外头传来轻轻的响动,像是鸟雀在扑棱翅膀。凤公子走向窗边,他循着声音向外望去。果然,对面院墙上站着的一只小鸟儿。
「过来——」
凤公子这边招招手。那边小鸟儿不怕人,它乍着翅膀飞进房里,一对豆粒大小的圆眼睛盯着凤公子猛瞧。
凤公子笑得弯了眼睛,他从圆桌下摸出一只锦袋。小鸟儿迫不及待跳上他的手臂,心急地捉他的虎口。
「笨鸟,急什么啊!」凤公子说着松开锦袋的抽绳,他倒了一小把干谷粒在手心。那只小鸟儿也是神奇鸟,它竟一粒一粒把谷粒叨了干净。
凤公子用手指捋顺小鸟儿的背毛。这只小鸟与普通家雀无异,黄色的尖喙、浅褐色的跗跖、背部羽毛灰褐相间。只有后颈上的一条棕褐色领圈比较奇特,夹杂着黑斑,像是刻意染上去的。
小鸟叨光干谷粒,又在桌上蹦蹦跳跳了好一会儿,似是留恋着不肯走。凤公子抬手一轰它,它立刻拍着翅膀飞出窗外,消失在云里。
不多时天地间变色。日暮后,春宵楼的客人更多,前厅恢复了热闹,胜于往日。
凤公子一直待在房里。他看看唱本,或是瞧瞧日间买的墨砚。至亲好友办喜事,一方墨砚恐怕拿不出手。他想来想去,觉得还得再送点什么才能表达心意。
掌灯时,阿想端来厨房备好的晚饭。
「公子……」
阿想声音很轻。凤公子抬头看他,觉得他的神情古怪。「你是阿想吗?」凤公子问。
「不是。」阿想压低声音,「凤公子,是燕大哥让我来的。」
阿想是燕歌的人,是燕歌从关外找来的自己人。
这件事情十分凑巧。燕歌寻到合适的人选后,恰好听说春宵楼二掌柜的侄子要进京找活干。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在途中就将二人调了包。亲侄儿给些银子打发掉,假侄儿冒名顶替进京来,一切顺利。
凤公子对阿想早有怀疑。阿想身上有股子草药味道,成日种田的庄稼孩子哪会这样。
「你与燕歌怎么联络?」凤公子问阿想。
「燕大哥说小心为上。所以,只由他联络我。」
「这件事听燕歌的。他在青山城,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找他。」
阿想应了凤公子的话。阿想说:「来之前燕大哥要我给公子带个话,他说那两件事他在查,请公子放心。」
那两件事一件是账册的事,一件是江州府汪师爷的事。瑞王答应安顿汪师爷,不知道为什么,凤公子不太放心。
「公子,这是燕大哥给你的。他说你可能用得上。」阿想放下一只荷包。荷包上有一股子药味,和阿想身上的味儿差不多,要更浓重。
「公子,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凤公子半天不说话。虽说阿想是燕歌的人,但凤公子并不完全信任于他。横竖他是二掌柜的「侄儿」,没事就多到二掌柜那里,也让二掌柜尽尽心吧。
那日二更天后,春宵楼里安静了些,后院的琉璃灯渐次熄了。凤公子睡得早,床幔垂下来,室内一片悄寂。
不多时,窗外梆梆梆响了三声,是敲更的更夫。三更天了。
原本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凤公子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的完全不像刚醒。他悄没声息地下床,摸黑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墨色的长衫套上。
月色朦朦胧胧的,月光微弱的可以忽略。那夜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凤公子不在春宵楼好好睡觉,而是一路向东疾奔。
是影卫约他。
影卫相约不用字条,也没有任何人传信。他们惯用一只小鸟,就是昨日傍晚那只染着棕褐色领圈的灵隼。那是影卫的信号,凤公子不疑有他。他们总是约在三更天后。沿途一路有标记,沿着记号就可以找到约定的地点。
夜里只有风声,枯藤老树昏鸦,人眼处一片漆黑。记号一路向东,直到东面郊外。
出城已有好几里路。越往城外走,越感寂寥。凤公子向四周张望,夜间雾重,白茫茫的雾气在黑夜中露出几分阴森气息。
再往前走,记号断了,凤公子又折返回来。
是那里吗?
前方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破庙,朱墙斑驳尽露,缕空的木门只有半边挂在门框上,蛛丝偶尔闪现银光。
凤公子小心谨慎。他躲在暗处,不敢轻易现身。
等了好一会儿,凤公子始终未见着约他的影卫。他心生疑虑,正怀疑其中是否有诈时,一个人影从破庙里出来——面容陌生得很。
凤公子在暗处再看,那人身穿一件绛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窄带。有两只小鸟在他身边飞飞停停。
是瑞王。
瑞王戴着人皮面具,容貌变了。
「王爷。」凤公子走上前,他单膝跪倒在瑞王的面前。
「离这里不远有条民巷,你陪本王走一趟吧。」
一阵风吹过。破庙内,落满厚灰的供桌扬起尘灰,乌丫丫蒙住了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