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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第五章

      一面朱墙,四根蓝柱,坐西朝东的青石院门子,还有门楣上刻着的四个飞腾大字——青山迎客。
      眼前是一座气派的府宅。尤其是宅子门口一南一北的两只玉狮子,威武剔透的样子就不知吸引多少路人的目光。
      「凤公子——」徐达客踏着晨光迎出来。
      凤公子见着他,笑着赞道:「徐当家真是好气色啊!」
      这得感谢凤公子,是他做的媒。徐达客将凤公子奉为上宾。他把手一伸,「凤公子,里面请吧。」
      徐达客客客气气地领凤公子进府门,再走上曲折婉转的迥廊。凤公子向四面望一圈儿,他疑道:「燕歌呢,他去哪里了?」
      「他正在后院更衣,说是一会儿就来。」
      「哎哟,本公子又不是外人,还用的着更衣来见。」凤公子寻思着有趣,他爽快地笑起来。
      晨光无限美好。迥廊一侧种满了花草,轻风吹拂时,暗香浮动。
      「我就是换了一件衣裳,也值当你说道那么久!」
      熟悉的腔调响在拐角。凤公子听见了,他大笑道:「看来我真是白白为你担心了!」
      「你担心我什么?」燕歌倚在窈窕文窗前,把嘴角一撇。
      「还不是担心你在这里过得不好。」
      「多余!」燕歌眼角余光瞟了一下徐达客,「我在这里过的不知道有多好。」
      「是挺好的。」凤公子点头。他围着燕歌好一通瞧。「啧啧,你人都胖了。」
      这本来是一句玩笑的话,但凤公子说得认真,燕歌竟然也就信了。燕歌扯着衣衫下摆,他闷声嘀咕道:「胖了吗?我不觉着啊。」半年前裁的长衫穿着一点儿也不紧巴。燕歌猛地抬头,看见凤公子一脸笑容才知道被耍了。他只能狠狠地瞪一眼,方才解气。
      阳光照在树叶上,脚底下是碎得不成样子的阴影。这是近几日难得的晴好天气。徐达客还有公事要办,就由燕歌先陪着凤公子去后院的水榭阁。
      「徐当家常是这么忙碌吗?」凤公子边走边问燕歌。
      「是啊,青山城好几百口人指望着他呢,怎么能不忙。」
      「那可有冷落了你?」
      「冷落?」燕歌无所谓地说:「这样子不是蛮好。」
      「……」凤公子似懂非懂。他看着燕歌,问:「你后悔了?」
      燕歌粲然笑笑,不回答。
      要说这是人家伴侣间的相处之道。凤公子作为外人一个,有话也不好多说。反正燕歌是聪慧之人,凤公子不担心他。
      燕歌陪着凤公子走上石阶,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石阶两边种满了低矮的灌木,根与枝叶盘绕错节,攀附而生。
      「今日你是一个人来的?」燕歌问凤公子。
      「还带了一个车夫来,徐达客留他在前院喝茶。」
      凤公子不喜欢繁琐,但也从未如此简单轻便过。燕歌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
      「燕歌,前面那些是什么花?石榴花吗?」
      黝黑山石上,托衬着一团团开得正旺的红花。燕歌摇头。此时并不是石榴花开的季节。「那是北方一种不知名的野花。」
      「野花也能开得这么丰盛?」凤公子觉得好新奇。
      「这里整年都是这个样子,徐达客说的。」
      说话间燕歌和凤公子走入水榭阁。
      水榭阁临水建筑,圆木代替了砖瓦,四面宽敞的木窗向上斜吊着。几名穿红戴绿、头插珠簪的丫头正在阁里摆置茶点。燕歌让她们先下去。燕歌对凤公子说:「这里没有外人了,有事你说吧。」
      这里的确没有外人,是自己人。
      燕歌捧起桌上的茶,他先喝一口润润嗓。这种茶来自附近的高山上,浓厚醇香比不上京城名茶,各种至纯之味却被燕歌喜好。燕歌倒了同样的一杯给凤公子,「你尝尝看,可比春宵楼的茶清香多了。」
      凤公子接过茶杯,然后就捧着默不做声。燕歌不催促,他自己喝茶吃果子。
      骄阳变热烈,竹帘子放下一半,帘子下面是一片阴凉。凤公子坐在桌边,他望着搅动春光的黑影,耗了许久才开口:「燕歌,你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帮我找几个人。」
      任谁也料不到凤公子和燕歌竟还有这层关系——若说凤公子是瑞王的影卫。那么,燕歌就是凤公子的「影卫」——除了他二人,世上没有第三人知道。
      「怎么了,你现在缺人手了吗?」燕歌问凤公子。
      「也不是,我只是想把身边的人换掉几个。」
      「换掉?你信不过他们了。」燕歌略迟疑,「他们几个是一直跟着你的。」
      「一直跟着也难保没有外心。」白瓷的盖磕在杯沿上,茶水差点洒出来。凤公子看一眼水榭阁外面,方才还是天光晴朗的模样,眼下就有些变天。兴许过会儿会有一场雨,这时节雨总是一阵一阵的,下又下不了多久。
      「你说的是墨来?」燕歌神情似有不信,「墨来是瑞王那边的人?」
      审视的目光扫过来,凤公子别过脸不想让燕歌看到。燕歌又追问:「如果墨来是瑞王的人,你把他换了,要怎么向瑞王交待?」
      凤公子不说话,他低头喝茶,却连茶的味道是苦是涩都品道不出。「我身边岂是只有墨来一个眼线,怕是想清理也清理不干净呢。」
      「怎么会这样?」燕歌不明白。他不是当事人,想不通其中原因。「你是影卫啊。瑞王用你,为什么不信你。」
      凤公子摇头,一脸苦恼又心烦的表情。
      凤公子鲜少这般模样,燕歌心疼。「你若真心想要换人,就一次全换了吧。人我帮你来选,全来自外面,信得过的。」
      「那就辛苦你了。」话是笑着说出来的,说完就不免有些心酸。
      春日湖水清澈,竹帘子遮住了阳光,阴影下透出一股沁人的凉。凤公子喝不惯青山城的茶,他喝一喝就放下了。
      「听说你做东请崔恒之了?」燕歌主动问起来。
      燕歌人在青山城,京里的事也一件不落地知道。凤公子不想瞒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不要紧,燕歌索性将心里的话全吐了出来。「你连那半本账册都未见着,就已经相信瑞王的话了?」
      燕歌知道得还不少呢!
      凤公子笑笑说:「瑞王是我的主子。他说的,我自然要相信。」
      「若相信,又何必在墨来的事上斤斤计较?」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一条小溪从山腰弯流而下,溪水中夹着被雨水打落的碎花瓣,再流进湖的中央。凤公子把竹帘子掀起来一点。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燕歌站在凤公子身后,他软下声音问。
      「……」凤公子回过头,眼睛里闪烁着晨光的璨影。「你希望我留下来长住?」
      「你若肯住,那当然最好!」
      「燕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凤公子根本没有那个心思。燕歌急了,他大吼一句道:「难道你就打算一辈子都效命瑞王了?」
      临湖的地方,风都带着湿润的气息。凤公子让燕歌把竹帘重新卷上去,他趴在窗框上,静静地看外面。好像除了山水和花,什么都入不了他的眼。
      「我的命是王爷给的,你忘了吗?」凤公子嘴角挂起寡淡的笑,他说:「就算往后想住别处,也得等命还了再说。」
      「命还了,你还剩什么。」
      燕歌是打心眼里敬重瑞王的。瑞王不徇私,不畏权势。有瑞王在,是朝廷的幸事,也是百姓的福气。可除了那些,瑞王是朝廷的摄政王,他不是碌碌无为的皇亲国戚。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为了社稷,为了公理道义,他可以牺牲得太多太多了,包括凤公子!
      伴君如伴虎,伴在瑞王身边,也是一样的。
      更何况……
      燕歌看向凤公子的颈部。这日凤公子穿了寻常长衫,颈部交领处的盘扣紧紧扣住。燕歌仿佛可以透过衣料瞧见里面的大红色玺珠子。凤公子什么宝贝没有,偏生脖子上挂着这么一颗不值钱的珠子。「你和瑞王之间,真的是只有一条命的关系吗?」
      话当点到为止,凤公子看着燕歌,笑起来。

      凤公子并未在青山城长住,第二日他便乘着马车返回京城。墨来站在春宵楼门口迎他。「公子去时一驾马车,回来就变两驾了!」墨来笑嘻嘻地说。
      后一驾马车上装满了徐达客送的名贵山货,几位春宵楼的伙计正在帮忙卸货。凤公子盯着墨来。
      「公子——」灸烈的眼神让墨来心里发慌。
      「算你小子赶上了!」
      凤公子的话稀里胡涂的,墨来听完一头雾水。「公子,您……」
      「本公子打算在京城开个山货铺子,往后铺子就由你掌管。」
      「这怎么行!公子,公子,我不会做生意啊——」
      管你会不会!
      任由墨来在身后吵吵,凤公子一概不理会。回到房里他就把门和窗全都关上,拦所有人在外头。
      那夜天不是太好,天空阴晦,半亏半盈的月隐在云后,月光疏离。伙计们手脚麻利,不多时就把一车山货收拾妥当,有人挑了几样送到凤公子房里。
      「其余的呢?」凤公子问。
      「都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了。」
      「不用太费事了。省得选好铺面,还要再摆一回。」
      凤公子开山货铺子是回程时临时起意。徐达客送了一马车的山货呢,一个人怎么吃用的完,倒不如开个铺子能消耗快点。当然了,凤公子也迫切地想要把墨来支出去——那势必得给墨来寻个好去处、好差事。
      墨来的事令凤公子骨鲠在喉。
      凤公子犹记得墨来初到京城时的样子——乡下人,皮肤黝黑。身上的衣服虽干净整齐,但一看就是大人衣裳改小穿的。那会儿墨来什么都不懂,不识字,笨手笨脚的。
      凤公子自问对墨来不错。却未曾想,墨来是瑞王那边的人。不知道他是从开始就是瑞王的人,还是后来……
      其实若是寻根溯源,凤公子和墨来同是瑞王的人。同一边的人,又为何生出一种背叛的味道?
      影卫不用效忠朝廷,只效忠瑞王就好了,我们只有瑞王一位主子。是鬼头说过的话。
      凤公子用了十年时间,经历无数考验。成为影卫的那年,他十六岁。
      鬼头还曾说:影卫的事是秘密。你要知道皇权之下,除了帝王没有人有资格私养待卫。被发现了,是死罪。
      那为什么还要培养待卫?
      朝廷为每位皇亲安排了待卫。看身手,他们不错的。年少时凤公子已然十分聪慧。问题放在心里,他没有问。
      直到那年,先帝崩于冬至节前。凤公子从江南赶回京城,城门口挂着素绸。鬼头塞给他一件黛色的长衫。「先换上,再说。」
      鬼头领着凤公子去春宵楼。鬼头说:「先皇留下遗诏,封王爷为摄政王。」
      回京路上,凤公子已接到了消息。
      「王爷昨日搬去了摄政王府。」鬼头又说。
      前朝有立摄政王的先例,但后来演变为兄弟阋墙,险些酿成大祸。而如今……
      「是先皇的遗诏,在大殿上宣布的。」鬼头回想那天,说:「当初王爷培养影卫是为了查案办事。如今,倒方便了自保。」
      身为摄政王,瑞王没有反心,旁人却不这般以为。
      也如凤公子,他一心向着瑞王,却被安插了一名又一名眼线……
      圆桌上摆着茶,是伙计刚送来的,热的。怎奈凤公子一出神就是老半天,直到整壶热茶冷透了,也没想起喝一口。
      「公子,这是崔府派人送过来的。」春宵楼的二掌柜敲房门进来,他递上一张烫着银字的拜帖。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帖子?」凤公子问。
      「是昨日傍晚。」
      「昨日傍晚的帖子怎么现在才拿来?」凤公子展开拜贴看一眼,是崔恒之想请他到府上相聚。
      「公子,昨日您不在,今日回来又一直在房里。」
      窗外残月升得老高。凤公子拿着帖子寻思,「得选几样礼物送到崔府吧,二掌柜说选什么好?」
      「听说崔老板好静、好书画,送些笔墨纸砚可好?」
      「也好。礼物一般就好,不用太贵重了。」
      二掌柜想来想去,又问:「公子,墨来去忙新铺子的事,您身边谁来服侍?」
      又不是手脚残废了,没人服侍就没人服侍。凤公子不想多说话,他熄了琉璃灯,看来是想睡了。二掌柜只能先出去。

      凤公子收下拜帖。三日后的巳时,他准时来到崔府。
      崔府的宅院是皇上赐的,面积虽不大,但胜在静谧灵性。院内秀木成片,环绕着碧水青波,宛然一派江南韵味。
      崔府的一位老仆站在宅院门口,他看见来客,歉意地道:「凤公子,我家少爷有急事,您先到正院坐会儿吧。」
      老仆姓江。他陪着凤公子去正院。凤公子问他:「我能称呼您老伯吗?」
      「那是老头子的荣光。」江老伯的话很少,人也显得不甚热情。
      凤公子微笑道:「若是府上不方便,我可以改日再来。」
      江老伯止住步子,他打量凤公子。「公子不必客气。您是少爷的客人,老仆自当招待周全。」江老伯领着凤公子走入正厅,他说:「听少爷说公子是淮南人,府上正好有从家乡带来的淮茶,您可愿意试一试?」
      「辛苦江老伯了。」
      「公子言重了。」
      江老伯下去准备茶点,他的礼数周到,但处处透着生疏和防范。凤公子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他是崔恒之请来的客,为何会被一位老仆嫌弃?
      不一会儿,江老伯端茶上来。杯里的茶不太满,也不太烫。看来是一直温着的。
      「听老人家的口音,也是江南人氏吗?」凤公子问江老伯。
      「正是。」江老伯一句话不多说,他道:「凤公子,请喝茶吧。」
      「好,多谢您了。」凤公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初入口时并不觉着美味,全不像他以前喝过的江南茶味馨香。
      「凤公子不习惯这种口味吗?」
      「还好。」
      凤公子手边就是茶壶,正搁在暖炉里烫着,不容易冷掉。可是茶杯握在手里,没一会儿茶水就凉了。江老伯为他换一杯热的。再凉了,就再换一杯。
      两旬过后,崔恒之从外面回来。他一脸抱歉。
      「没关系,我也没有坐多久。」
      看天色,凤公子在正院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今日就在府上用饷食吧?」崔恒之对凤公子说。
      盛情难却,凤公子唯有点头答应下来。「那就麻烦崔老板了。」
      都是相熟的朋友了,不用这般生分。崔恒之说:「朋友有的叫我恒之。我还有字,叫我明月也可以。」
      「明月?是私塾师傅替你取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取的。」
      江老伯下去安排饷食,崔恒之陪着凤公子。
      「府上只有江老伯一位帮手吗?」凤公子问崔恒之。
      「还有其他几位,都是这栋宅子原有的帮仆。只有江伯是一直跟着我的,有他在,我们互相有个照应。」
      再想想江老伯的言谈举止,凤公子也觉得他和崔恒之的关系不似主仆。
      「江伯以前是侍候我父亲的。父亲去世后,他就一直跟着我。前些年我觉着他的年纪大了,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乡下养老。他回去住了半年,又回来了。」
      「他还是觉得在你身边比较舒心?」
      「是啊。」崔恒之替凤公子添了杯新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春日正午,好阳光铺满在窗棱上。凤公子注目着明亮的地方,有张竹几在那里。竹几上放着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散落在棋盘之上。
      崔恒之也望向那里,「我们对弈一局可好?」崔恒之邀请凤公子。
      「好是好。不过我的棋艺普通,下到无趣时,你可别嫌弃。」
      「凤公子说的普通,想必是过谦吧?」
      两人携手过去,他们将黑白子分开,再一一放进棋子盒里。崔恒之说:「凤公子,你是客,你先吧。」
      凤公子不推辞,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一角。崔恒之的白子落在对角线的位置,两人一替一手地着子。
      凤公子棋艺委实普通,四十几手过后,他推子认输。「不能再下了,我输了。」凤公子输了棋,却一点也不沮丧。他笑着问崔恒之:「这样下棋无趣吧?」
      「我听说凤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竟……」崔恒之颇有几分意外。
      「那只是坊间的说笑罢了。」凤公子饶有趣味地拨弄棋子,他一子一子排列整齐。「这世上哪有样样皆精的人。」
      晌午将至,天稍热起来,崔恒之推开身边的木窗。窗下摆着几盆翠竹盆景,水灵灵的绿叶搭在窗檐上。
      「崔老板喜欢翠竹吗?我看府上处处都是。」
      「是喜欢。只不过京城偏冷,竹子长的不如在南方时好。」
      崔恒之钟爱翠竹,他在江南的宅子前后都有竹林。天暖时就将棋桌放至屋外。「我常在竹林里下棋。」
      「应当再温一壶清酒。」凤公子建议。
      「那自然是好!」
      两人一拍即合,言谈中推恭谦和少了,倒像是久未碰面的挈友。
      凤公子关切地问崔恒之:「崔老板这次进京,能多留些时日吗?」凤公子仍是坚持尊敬称呼崔恒之。
      崔恒之笑着摇头,「江南的事让我不太放心。」
      「是不放心生意吗?」
      「不,家中米铺有掌柜们管着,我并不担心。」崔恒之露出腼腆笑容,「只是这些年我走南闯北太多,就越发留恋家乡了。」
      崔恒之是谦逊低调的人。崔家经营米粮生意多年,到他这辈,正好是第五辈。前人做的太出色,他只要循规蹈矩就好。若不是此次他大手笔捐出米粮赈灾,也不会惹人瞩目,更不会让朝廷颁赏他「大善人」的牌匾了。
      明月,是崔恒之的字。
      瑞王送凤公子明月玉盘,寓意正是崔恒之的字——明月。瑞王是在暗示——崔恒之与江南官场舞弊案有所牵连。至于牵连多少,瑞王没有明示,凤公子不知。
      「凤公子,晌食好了。」崔恒之连叫了几声。
      视线回到崔恒之脸上,凤公子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好——」

      仲春之后,又是一个十五。瑞王在朝中忙碌了一整日,待回到摄政王府时,时辰已过夜半。
      脸上凉丝丝的,是夜间的雨。立春后,每到夜间总会有一场雨。毛茸茸的雨丝像快要折断的蛛脚,毫无方向地从天上落下。
      春雨滋养大地。王府后院的迎春全都开了,嫩黄色的小花朵挤满枝头。夜间有风,风挟着阵阵花香,一下子竟袭人了。
      瑞王走上青石台阶,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房顶。浓黑夜幕下,角檐垂脊上的小兽与夜色混然一体,月光让房顶上明亮极了。
      今夜,应是鬼凤当值。
      不如从何时起,瑞王开始在意日子。心境的变化悄然,就像二三月的雨,细润无声。
      摄政王府的小厮手脚利落,两三下已经收拾好床铺。「王爷,夜深了。」
      「行了,你下去吧。」
      瑞王耗了不短时候。他捧着一册手札,是前些日子从书斋取回来的,放了好久也没想起看,今夜倒是从头翻到了尾。
      窗框微微晃动。瑞王狐疑地望向那边,竟是木窗没有关严,露着一条缝隙。也难怪冷风可以穿堂而过了。
      外头的雨估摸停了,瑞王披起棉袍走到窗旁,他把木窗推开。对面的房顶上有人,瑞王向外探出头。
      不出片刻功夫,一人由房顶跳下。看身型,要略微魁梧一些。
      他不是鬼凤。
      这些年,瑞王统共培养了三十三名影卫。他们除了出任务、日常操练外。每个月三十来天,每个夜晚必定会有一名影卫守在摄政王府房顶,保护瑞王周全。
      瑞王盯着影卫的头顶,说:「今夜辛苦你了。」
      影卫不知如何作答。他只能低声回答道:「王爷言重了。」
      天色不早了,瑞王关上木窗。他在窗边只站了一小会儿,夜风就吹得他肩头发紧,身体发僵,好似冻着了一样。

      夜深沉,月影独斜,黑影又跃回房顶。
      夜才过了一半。
      这是仲春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夜空比往日清明许多。圆月高高地悬在天上,星子清晰在目。仲春之后,屋里的火盆一次性撤了下去。瑞王觉着有些冷,他把身上的棉袍拽了拽。手札扔到一边,被烦心的事儿包裹的他早无心再看。
      桌上的蜡灯被风捻熄了,烛芯里升起一柱青烟,袅袅地正在消散。瑞王看着看着,突然看到了几年前,那一城的素白……
      「王爷,两江方面全安排妥当了。」
      皇城大殿内,他接下遗诏。他成了摄政王。片刻后,新皇的圣旨就将他派往两江。
      鬼头向他报告:「有十名影卫护送您去。他们会留在两江,直到您回京。」
      「鬼凤要回京城了,是吗?」他问鬼头。
      「是的,他正在回京的路上。」
      「不要让鬼凤去江南,让他留在京城。」
      「您的意思是……」
      「西什大街有间店铺打算出手。你去买下来,再做生意就由鬼凤当家。」
      「王爷,鬼凤还需要再多试练几年。」
      「不用了。」他吩咐鬼头:「上次从外省选来的那些孩子中,你去挑一个精明能干的放在鬼凤身边。」并不是要安插眼线,是不太放心。在京城掌管生意不是件容易事,要讨好,要周旋,一个人应付不来。
      「王爷,选个影卫去吧,人手足够的。」
      「不用了,本王相信他一个人能行。」
      多奇怪的想法啊,会担心,又格外地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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