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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第三章

      那件事要从十五年前说起。那些年两江大旱,天不下雨,田地干涸,脚下路就像龟背,裂开条条大缝。
      「怎么旱得这般严重?」
      「王爷,这几年年景不好。」恰逢瑞王从关外回京。路过淮南时,随从这样回禀他。
      「为什么官府没有向上通报?不是差人来修水渠吗?怎么田地里见不到一滴水!」瑞王气得火冒三丈。他下马车察看,一队随从围住他。
      烈阳不落,路边野草干枯。眼前看得见的一切都是干黄颜色,死寂沉沉。
      「王爷,您还是先上马车吧。」远处一群恶鬼似的饥民已经奔着马车而来。他们两眼冒出绿光。在他们眼中,任何东西都可以裹腹。
      马车在黄土地上疾驰,车后留下滚滚烟尘。瑞王绷紧了脸,他厉声吩咐随从:「先去邻县借粮,有多少借多少。再传加急报回京城,别怕跑死你们的马!」
      赈灾粮要火速运来。瑞王话音未落,已有三名随从扬起马鞭,奔往京城。
      「王爷,前面是乱坟岗。」
      白天的乱坟岗不似黑夜恐怖,只是有一股尸臭味迎面扑来。抛尸早的已变成白骨。新尸体来不及腐烂,团团蝇虫围绕着,然后啃啮、噬嚼。
      「王爷,这里有个未死的。」任谁也料不到尸堆上还有个活人,「是个孩子!」
      「快抱过来看看。」
      片刻功夫,随从抱回一个孩子。「王爷,这孩子晕过去了,是饿的吧。」
      瑞王匆匆看了一眼,是个五六岁大小的男孩,瘦瘦扁扁的,看不出有几两肉。瑞王让随从先抱着。
      瑞王没说接下来如何,之后也没说。于是,马车载着他跟孩子一路进京城。
      那个孩子就是凤公子。

      幼时的事凤公子记下的不多,记的最清楚的就是瑞王救了他。是王爷给了他馒头和水,给了他活命。
      进京后的第二年,凤公子被影卫带走。影卫是瑞王为自己培养的侍卫。能够跟着他们,也算是给了凤公子一条报恩的门路。
      影卫之所以被称为影卫,即是影子侍卫的意思。影卫不能见光,所做事情都得暗着来。暗中搜集情报,暗中执行任务。他们有自己的暗语,暗中往来。
      五年前,为了方便行事,影卫首领鬼头替凤公子寻了个差事——春宵楼的当家。那时西什大街上刚好有家典当行着急出手,来自江南的凤寒公子买下地皮,春宵楼择日开张。大奚不忌讳男风,凤公子又善于经营。几年下来,春宵楼的生意是好得没有话说!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意!

      清早天光晦暗。
      春宵楼白天不做生意。凤公子悄没声息地绕到后院。他的轻功好,纵身一跃就攀上二楼房檐。
      木窗是昨夜反锁住的。凤公子拨下头上的银簪,尖的一头插进窗缝里。他向上轻轻地一挑,啪嗒一声,锁拴脱扣。
      屋里有动静,屋外马上有人急问:「凤公子,你起来了吗?」是小厮墨来。
      凤公子关好木窗,声音响了点。外头听见了,追着说:「凤公子,齐国舅在兰字阁等着呢。」
      齐国舅?
      最近的客怎么都来得这般早。前有徐达客,后有国舅爷。凤公子在心里暗暗地骂。
      身上的黑袍不能见人,凤公子急忙换了别的。头发也得重新盘过一遍。沾染了露华的头发湿涩,碰着手指就缠得死死。凤公子抖开,再用干布擦拭。他这边正忙着,那边齐国舅就来到了门口。
      凤公子赶过去开门。齐国舅见着人就笑,「凤公子,这么早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知道过意不去还早早的来,凤公子冲国舅爷瞪眼。怎奈他一双秀眼困顿,眼波迷离间,情情调调搅得齐国舅心里痒痒的、乱乱的。齐国舅不免多看了几眼。而这一看不打紧,竟看出了凤公子眉眼里的风霜。
      「凤公子,你昨夜没睡好吗?看着好生憔悴呀。」齐国舅纳闷,好端端地睡觉,怎么能睡出风霜来?
      凤公子装胡涂故意不答。他笑着问齐国舅:「您这么早来,是有要事吧?」
      「当然是有要事。」齐国舅从衣襟里掏出一只苏绣的锦袋给凤公子。
      「国舅爷,您这是……」
      「替本国舅交给燕歌。」
      凤公子隔着锦袋一摸,光润又坚硬的圆环,还是两只一对的。「国舅爷的意思是?」
      「怎么说燕歌也陪了本国舅几年。」这是一点小意思,齐国舅不在乎那几个钱。
      「那就先替燕歌谢过国舅爷了。」凤公子爽快收了锦袋,又替齐国舅倒了杯茶。茶是新上的,冒着热气。
      「呦喝,这是什么时候添的梅花茶?」齐国舅伸着鼻子问。
      「是今日刚添的,用的是早上新摘的梅花。」凤公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他今日穿的又是大红的衫。
      齐国舅赞他:「凤公子可真有闲情!」
      「那也得国舅爷捧场才行。」
      凤公子笑的媚眼如丝。要说这人的眼睛光是长得好看没有用,还得会看。国舅爷往茶碗里加了一小勺糖粉。茶匙在茶碗里翻过来,翻过去。心说这位凤公子的眼睛就是会看。似睁未睁,欲闭不闭。黑若分明间,点漆的瞳仁像一口深潭,片刻不消停。「捧场捧场,凤公子的场自然是要捧的。」齐国舅是求乐子的人,他肯在燕歌身上花银子,也仅此而已。
      这种事,大伙心知肚明嘛!
      齐国舅喝着梅花茶,很对他的品味。以往他来春宵楼都是去翡翠阁,还是回一头在凤公子房里,透着新奇有趣。「咦,凤公子也喜欢阿福?」
      凤公子顺着国舅爷的视线看去,「就是过年的小玩意儿,图个吉利。」
      男人房里摆对阿福是挺稀奇的事。国舅爷再瞧,恍然觉着眼熟。「凤公子,你这对阿福是从街上买的?」
      凤公子点头,阿福当然得从街上买。
      「那看着还真是眼熟……」其实阿福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模样:不是抱兔的、抱桃的,就是抱鱼的、抱麒麟的。但若是都坏掉一个发髻的,可就太凑巧了。齐国舅喜滋滋地望着凤公子,眼神好闪烁。「昨日本国舅在街上碰见了瑞王。就是前些日子来春宵楼的,那位自称是瑞爷的。他也买了一对这样的阿福。」齐国舅摸摸自己头顶,好似那里有个坏掉的发髻。
      凤公子只觉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他懂了齐国舅的意思,可是又不能解释出来。他只能顺着国舅爷的话,眼睛里聚满数不清的促狭笑意。「国舅爷,您怎么……」凤公子面上功夫做了十成十。
      同是男人,谁不懂这里面的门门道道。齐国舅喝着茶,笑而不语。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正月未出,凤公子上摄政王府过夜的事就被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
      墨来难得出去一趟,回来就一肚子火。凤公子不当回事,他像看笑话似地问:「你都听着什么了?」
      「公子——」墨来黑着一张脸,不想说。
      「这有什么的。」凤公子笑道:「原话说来听听。」
      「这是真是假啊,你们可不能乱说。」
      「是工部小哥说的。初一那天他们给摄政王府修门坎,正好撞上清晨从王府里出来的凤公子。你说是真是假?」
      「听说摄政王前次去春宵楼,也是凤公子亲自陪的酒。」
      「哎呦,摄政王不会是看上凤公子了吧。他要什么女人没有啊。」
      「瞧你那话说的,天底下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人家凤公子!」
      凤公子沏了一壶青梅茶。梅子是年前的旧梅子,不鲜了。但味道更加浓,泡茶微辛、微苦涩。
      坊间的话传进宫里也就是喝一碗茶的功夫。大奚不忌讳男风,可是堂堂摄政王与青楼当家友交,说出去颜面扫地。早朝奚远帝重述朝纲,肃清风气。虽未点名道姓,也能听出说的是他的亲弟——瑞王。
      瑞王在朝中向来地位尴尬。经皇上圣口讲一讲,倒让乐见他失势的人多了几分期许。
      散朝时,瑞王走在最后,不急不忙。一名官侍追上他,恭敬地道:「王爷,太医院给您准备了些药材,您看……」
      「送到王府去吧。」
      「王爷,十五王爷在御花园里,想请您过去。」
      近几年兄弟间也是不常见面的。十五王爷在关外,许久才回京城一次。瑞王上次见他,是两年多前的事。

      午后,瑞王走在碎石子路上,脚下是斑驳阴影。御花园里佳木葳蕤,粗根与枝叶盘着古怪山石,繁花点缀其间。多亏了专职养护的花匠们,让寒冬绽放的花草也无僵板姿态。
      看样子十五王爷在御花园里坐了不少时候。今早他未上朝。瑞王问他:「怎么年前不回来,非要拖到现在。」
      兄弟见面虽少,感情却不生疏。十五王爷说:「关外有事耽搁了。」
      「是关外有事,还是你不想回来?」
      「皇兄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呢。」
      「也对。」瑞王笑着坐下来。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为了家人不想回来,也是对的。」
      酒是关外的高粱酒,性子烈。十五王爷按住杯口,劝道:「皇兄不是风寒未愈吗?」
      「那有什么干系!」瑞王端起酒杯。他问十五王爷:「你这次回来能待几日?」
      「我七日后走。」
      「就不打算上朝了?」
      「是。」仍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十五王爷只着单衣,显得他的身体极好。他对瑞王说:「皇兄,我听说那件事了。」
      该说的话迟早是要开口的。瑞王不介意,他想了想,问:「你说的是凤公子?」
      「是。」十五王爷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纸卷,放到瑞王面前。「皇兄,你看看这个。」
      纸卷约有一根手指长,卷成竹签状。瑞王展开来看,随即会心一笑。
      十五王爷稍有担心地问:「皇兄,你有什么打算?」
      「不急。」瑞王笑着将酒撒在纸上,墨迹晕成一团,饶是活神仙也看不出字迹了。
      十五王爷没说几句话就先回去了。瑞王坐在石桌前,独自饮酌。关外的高粱醇烈,穿过喉头,留下火辣辣的味儿。
      不多时,一位随从走进御花园里。「王爷,乐师班的曲大人在园外候着呢。」
      「交待他的事情办好了?」
      「是。」
      「让他把东西留下,就回吧。」
      冬日天黑得早。斜阳收起最后一丝光亮时,宫侍们挑起了罗纱灯,御花园里重新又亮起来。瑞王身上的长氅落在地上。随从捡起来,替他披好。「王爷,那张琴……」
      「等会儿送到春宵楼去。」
      罗纱灯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影子紧紧跟随。三日前,瑞王接到急报,北方边境又遭雪灾了。其实每年冬末都是如此,只是今年恰巧死了两位巡抚政使大人,地方才不敢瞒报。还有年前的官员提拔谪贬,又有几个不怕死的小家伙上谏,指责朝廷官员结党营私,利害重重。内忧外患中,瑞王不改行事,当晚身影又出现在春宵楼里。
      春宵楼开张几年多,瑞王一次没有来过。这会儿赶上事多,他却接连过来,不免让人多琢磨琢磨。
      「公子,王爷挑这个时候来,是不是……」墨来侍候凤公子更衣,这回是一件绛红色的长衫。衣裳的手工不错,但颜色暗沉,领口缀的剪貂毛也显累赘。
      凤公子不满意,火速换掉。
      得空的时候,凤公子问墨来:「你想说王爷这般做是给旁人看的?」
      这话也就凤公子敢问。墨来咬着嘴唇,道:「公子,这我可不敢答。不过您不是总说春宵楼开门做的是生意,什么客都得笑着迎接。」
      这话是对的。凤公子看墨来一眼,问他:「翡翠阁收拾好了没有?」
      「按公子说的收拾妥当了。」
      「你再去准备一壶梅花茶,温热候着。」
      说话的功夫,凤公子换上一件大红的长衫。这件顺眼多了,衬得他风雅俊美,举手投足别有一番风味。
      瑞王在门口看了好久。他笑道:「凤公子还是穿大红的好看。」
      说者许是无心,但听者绝对有意。墨来脸上一臊,「公子,我去备茶。」这小子溜了。
      凤公子神色尴尬,他朝瑞王道:「王爷,翡翠阁请吧。」他们春宵楼可没有在寝房待客的礼数啊。
      「也好,你带路吧。」
      瑞王是最尊贵的客人,凤公子不敢怠慢了,他亲自陪着进翡翠阁。
      翡翠阁里点着新香,也备上了好茶。「王爷,这是梅花茶,您尝尝味道。」
      「这茶是特意为本王准备的吗?」瑞王看了眼搁在手边的热茶,五六片花瓣在水中,娇艳鲜活。「上次的桂花蜜也是特意准备的?」
      凤公子不回答,他笑着说:「王爷还应保重身体。」
      「你说的是,那今日便随便坐坐。」
      随便坐坐?瑞王这般说,凤公子含混极了。「王爷是打算……」
      「凤公子,你可是不欢迎本王?」
      「王爷哪里话,您能来,是春宵楼盼望着的。」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言不由衷呢!
      瑞王把凤公子晾在一边。他端起茶杯,静静看着手间的氤氲白汽。「凤公子,上次你说你是自幼习琴的?」
      那日的话是凤公子的场面话。实际是,「十来岁的时候,有位江南琴师教了我一些。」
      撇开天赋不说,凤公子也是下过苦功的。
      「那你就替本王相相这琴吧。」瑞王把桌上的木盒子打开,盒里躺着一只手臂长短的木琴。
      凤公子只屑一眼便笃定地道:「是玲珑琴!」
      「这就是玲珑琴了?」瑞王半信半疑。
      凤公子不多说,他把琴端出放在桌上,再用手指轻挑弦丝。弦音松透不散,韵味悠长。这琴简直令他爱不释手!
      「凤公子,你可愿弹一曲?」
      「当然愿意。」
      凤公子抱着玲珑琴到琴案上。那晚是他一直弹,瑞王不掺手,只专注听着,似是深陷其中。
      凤公子弹着弹着忽觉不对,他按住琴弦,乐音嘎然断掉。瑞王捧起茶杯问他:「为何不弹了?」
      「王爷是来听曲的?」凤公子正色问。
      「不,本王是来会琴友的。」
      「会琴友,宫中乐师不是更加合适。」
      「乐师教条死板,哪有你弹得动听。」瑞王问凤公子:「你说这琴可好?」
      「好,是好琴。」凤公子如实答道。
      瑞王惹得笑了,「既然是好琴,那便赠予你吧。」
      「王爷,这可使不得。」礼物太贵重,凤公子推辞,不敢要。
      「这琴是旁人割爱。如今再割爱于你,有何使不得的。」
      「那更不能收了。」
      「那就将琴放在你这里。本王来时,你抱过来弹一曲便是了。」
      诶?这话是怎么说的。凤公子怔怔望着瑞王,曜石一般的眸子里写满困惑。
      「凤公子,你看这样可好?」
      声音仿佛有魔力似的,它穿透耳鼓,直捣心间。又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还硬要在心湖搅上一搅。
      若说旁人不懂,凤公子可不会不懂。凤公子犹豫道:「王爷,您的意思是……」
      「凤公子是担心琴,还是担心本王?」
      瑞王说完,在等凤公子的反应。
      「玲珑琴难得。您说放这儿,就放吧。」凤公子的反应也太煞风景!
      瑞王向前几步,他逼得凤公子退至墙角。「凤公子,翡翠阁可能住宿?」
      「……」
      「不能吗?」
      「王爷,翡翠阁以前迎过客,像徐达客、国舅爷。若您住,岂不是住了旁人的旧屋。」凤公子眼巴巴地盼着瑞王能就此打道回府。
      「凤公子,春宵楼不是做生意的地方吗?」
      「春宵楼是做生意的地方,但王爷您……」
      「在这房里,本王便是客!」
      话说到这份上,凤公子无言再对答。
      翡翠阁里一张床、一套锦被全给了瑞王。凤公子坐在圆桌旁,撑头眯了一宿。他心里坦坦荡荡,有不安,也全压在心底。第二日清晨,凤公子送走瑞王,墨来跑过来问:「公子,翡翠阁怎么办?」
      「里外收拾一下,全换新的。」
      「那以后呢?」
      以后,翡翠阁就得给瑞王留着了。

      夜间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日出后晴光大好。此时未及仲春时节,屋檐下就有莺鸟赶着筑巢了。小鸟儿衔着泥草,叼啄窝上,啁啁啾啾,一趟一趟。
      前院突然叮叮当当地响,声音传到后面,吓跑了小鸟儿。
      凤公子把墨来找来,问他:「外面在干什么呢?」
      「东院的柴房坏了。刚找了人来,正在修着。」
      「好端端的柴房怎么会坏了?」
      「说是昨夜进了猫狗,把柴垛撞翻了。柴火倒在草垫上,砸坏了门。」
      春季天干物燥,只要没出大事就好。凤公子把窗户关严,他吩咐墨来:「让他们小声点弄!」
      凤公子得补眠。而这一补,醒来便是傍晚时分了。
      晚上,春宵楼打开大门做生意。凤公子套上一件长衫。掌灯后,他总能听到悉悉索索的声响。
      那声响可不是阿猫阿狗!
      房门反锁上,凤公子凭窗跃下。他在东院门口拾了根柴棍。「哎哟哟,真是进了狗崽子吗?」棍子一路敲敲打打,凤公子不掩脚步。「狗崽子是饿破胆了吧,还是闲的呢。」
      左一句狗崽子,右一句狗崽子,凤公子说话缺德,但是颇有效果。柴垛后面几声轻响。黑暗中,总算有人现身了。天色漆黑,叫人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大致分辨出他很高很瘦,竹竿似的身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凤公子问:「是贼吗?」
      「不是。」那个人身形不出众,气势倒有几分。
      凤公子轻轻笑,「不是贼,为何躲在柴房里?」
      那个人不肯回答。
      当的一声,凤公子扔下手里的柴棍。他笑话那人:「这是我的地方。你躲进来,我问一问还不成了?」
      「你是春宵楼的老板?」那人不信。
      夜里黑,那个人站在暗处,凤公子在明处。那人借着月光看,初时还以为对面的俊美男子是青宵楼里的小倌儿。
      「我不是小倌。」凤公子上前半步。那个人后退,直退到柴垛旁。他手里悄悄握住一根木棍,有手腕子粗细。
      凤公子看得真真的。凤公子问他:「你躲在这里,躲了几天了?」
      一轮明月在天,鹅黄色的光晕环绕着。凤公子不等回答,又问:「你好久没吃饭了吧,饿不饿?」
      那个人动动嘴角。
      凤公子转身离开。再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包糕点。初时那人还有犹豫。后来怕是饿得急了,他抓过糕点全塞进嘴里,吃的连渣儿都没有剩下。
      「你不是本地人?」待那人吃完,凤公子问。
      那个人抬起头,警惕地说:「你知道?」
      「这会儿京城哪会有那么多外乡人。」正月虽然过了,但天还冷着,返乡团圆的外乡人可不愿这么早回来。「你一个外乡人躲在春宵楼里,是犯了什么事吗?」凤公子话音未落,东院外响起一串脚步声。
      凤公子警觉,他迅速将那人推至柴垛后,自己沿原路返回春宵楼。凤公子刚进房,外面就有人急喊:「公子——」是墨来。
      凤公子打开房门,一脸倦意。
      「公子……」墨来不敢明说。
      凤公子让他进来,问他:「是什么事?」
      「是捕头房的柯大人,他来了。」
      「让风月陪着便是。」
      「……」墨来阖上房门,他附在凤公子耳畔悄声道:「柯大人是来拿人的。」
      凤公子心里一跳,「拿什么人?」
      「不是咱们的人,说是朝廷正在缉拿的要犯,怕藏在咱们这里,害咱们不安全。」
      凤公子忽而明了,他问墨来:「柯大人现在在哪里?」
      「在春字阁,风月陪着呢。」
      「你先过去,我等会儿就到。」
      凤公子支走墨来,他简单收拾一下,又在窗前观望了一会儿。柯大人要拿的人十有八九就是柴房里躲的那位!
      真是的,难得他管一回闲事,也不知会不会管出祸来。
      凤公子赶到春字阁时,阁里无热闹,柯大人站在正中。看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叫人不敢说笑。
      「凤公子,我是奉命而来的。」
      柯大人和凤公子颇有些交情。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凤公子点头道:「柯大人为了公事,我自当配合。」
      「谢凤公子了。」
      柯大人转身带领捕头房的一队人马下去搜查。春宵楼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搜,连凤公子的房间也搜了个彻底。
      天发黑,夜渐冷。柯大人搜完北面,又去东面。凤公子坚持在一旁陪着。柯大人不忍他受冻,道:「凤公子,天太冷了,你回去歇着吧。」
      「无妨的。东院废物多,别绊着兄弟们。」
      东院东西多,有好些是没用的,放置也杂乱。天这么黑,谁都不知道哪里适合下脚。凤公子惭愧道:「柯大人,真是抱歉,我们这里太乱了。」
      「凤公子哪里的话,谁家后院能利落了。何况还是春宵楼这么大的产业。」东面确实杂乱,捕头们草草收队,也不再搜。
      月正当空,苍穹染着微黄,颜色就像灶台上积厚多时的油垢,混沌不堪。柯大人站在后院门口,他抱拳对凤公子道:「凤公子,今日唐突了。」
      「柯大人上前院喝口酒吧,也让弟兄们暖暖胃,别冻着。」凤公子热情相让。
      「不了,柯某还有公务,改日再来。」
      「那也好。」凤公子笑着吩咐墨来:「让前头备些花酒,等会儿送到捕头房去。」
      夜里冷,寒风狠劲。凤公子送走柯大人,人就回了春宵楼。待到后半夜时,他再前去东院。凤公子视力极好,夜间也能见物,散落在地上的木柴碍不着他,他走到柴垛旁。
      「原来,你是江州府的师爷啊……」凤公子声音似笑,似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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