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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

      入冬后风雪不缺。经常是风停雪来,雪停风又至。
      腊月过了一半,又是接连几日的白雪。地上的雪没过了脚面,天上的雪还像鹅毛一般纷纷洋洋。虽说冬日见雪是极好的兆头,但是任谁也不想在风雪中走亲戚、串门子。老百姓在年前祭拜时都没望了和神仙们说说好话。拜托给个好天吧,辛苦一年好容易盼到过年!
      一个人说,两个人说,天上的神仙准是听着了。初一那日,肆虐京城多日的风雪停了。尽管仍是冷冷彻骨,可总算天高晴朗一回!
      雪停后,城中一地无瑕,洁白皑皑。
      初一正午,朝廷在宫内设置盛宴款待群臣。年宴是朝廷的头等大事。受到邀请的文武官员百十来位,再加上数不清楚的宫娥、宫侍穿梭其中。
      奚远帝端坐在龙座上,瑞王坐在旁边。年宴的排席甚有讲究。权越重,便越坐前席。瑞王是大奚的摄政王,这回又与帝王同坐,足见他在朝中的份量重重。
      「十四弟,听说年前你染了风寒,可有让御医瞧过?」奚远帝的话听着甚是暖人。
      瑞王恭恭敬敬地答道:「让皇兄挂心了,臣弟已经瞧过了温御医。」
      「他怎么说?」
      「御医说不碍事,养些日子便好。」
      「那便多养些日子吧,今日你少饮些酒。」
      酒是得少饮,但敬皇上的一杯不能少。瑞王举起酒盏,他先敬奚远帝。「皇上,臣弟敬您。」说完,瑞王一饮而尽。
      杯中酒掺了水,喝再多也不会醉。
      年宴过后,碧溪宫内另有歌舞水席。奚远帝先行回宫,群臣们卸下紧张,一个个都松了口气。瑞王留在年宴上,他偶尔和前来敬酒的官员聊上三两句,也说得不多,好像早就意兴阑珊了。
      「瑞王爷。」相国大人端着酒盏上前,他道:「王爷,臣敬您。」随侍的小厮跟在后面,统共三人。
      瑞王不接他们的酒。他举起自己手里的酒盏,回敬道:「一年辛苦了,相国大人。」掺了水的酒没有味道,清淡,不香也不辣。
      相国大人喝净了酒,再看瑞王的酒杯,仍是原先那样。「听说王爷近日身体不适,可是旧疾犯了?」相国大人低声问瑞王。
      「是。本王正吃着药呢,酒不便多喝。」
      相国大人笑了一笑,他道:「前些日子下官得了几盒珍珠贝。等年过了,给王爷送到府上吧。」
      「那要多谢相国大人了。」
      百官宴饮时,觥筹交错。除了饮酒,再多客套几句。年宴是难得的机会,攀附、巴结、讨好,这些不好听,但也俱是实实在在的道理。连在年宴上服侍的宫侍、宫娥一天下来也能赚上不少红包。
      瑞王坐了一会儿,实在闷了,他就去偏殿走一走透透气。偏殿有个圆湖,湖心有两只不怕冷的白鹅交颈缠绵,娇憨可爱。
      瑞王好静,寻常人不敢吵他。他自在歇了一会儿,只见一人朝他走来。那人一副宫侍打扮。
      年宴上,那般打扮的宫侍不计其数。他们最多是说几句吉祥话,再简单服侍一下即好。可那位宫侍却径直走上前。走到瑞王身边时,他沉着嗓音道:「王爷,外面有请。」
      瑞王看来人半晌,见他的模样普通,但明显气度神闲、举止从容。瑞王把酒盏放下,然后从旁门离开。
      穿过月洞门,两名清秀的宫娥正在迥廊上等着。她们见到瑞王,行了礼。「王爷,这边请。」两名宫娥都是在凤栖宫服侍太后的人。瑞王看了她们的腰牌,让她们在面前领路。
      走过七弯八绕的迥廊,入眼处竟是一片花木林。冬雪之后,梅树露出浅浅的粉色花苞,热热闹闹缀满一树。
      「王爷,小心地上有雪。」一路上尽是雪。积雪甫融,雪水成冰,薄薄一层覆在雪上。宫娥们走得极慢,步步惊心。
      瑞王问她们:「太后身体可好?」
      「还好,就是一直念叨着王爷。」
      成年后瑞王便有了自己的府宅。被立为摄政王后,他又由府宅搬至摄政王府。近些年他甚少往来后宫,眼前路透着生疏。
      瑞王记不清上一次见到母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似乎是在很久之前,久到他都觉得母亲有点老了。
      「敬儿?」也很久没有人这样子叫他了。
      「儿臣见过母后,愿母后金安。」瑞王一步向前,他的双膝还未弯下,人就被太后扶了起来。「用不着这些礼数,你来了就好。」
      太后是当今圣上的亲娘,也是瑞王的亲娘。大奚宫里早有规矩,皇子出生起就由专门的宫娥宫侍教养长大。唯有节庆时可与母亲见面。所以,母子情不会深厚。
      瑞王问太后:「母后近来可好,有没有再犯心疾?」
      「也不是多大的毛病,看你还惦记这么久。」太后不是慈眉善目的女人。面对亲儿时,威仪也始终端着。「敬儿,你有日子没来了,今日来了就多待会儿。」
      「好。」
      瑞王极少这般痛快,太后笑了。她拉着瑞王在身旁坐下。「年宴可都完了?」太后问。
      「还没,尚有些余庆节目。」
      「看时候皇上也该回宫了。」太后接过宫娥呈上来的茶,又问瑞王:「这一回你从江南回来,什么时候再回去?」
      「还没定下呢。」
      瑞王不想多说。后宫不干涉朝政,太后也不该问这话。太后话说出口,想想觉得不妥,便不再问了。
      正午刚过,太阳往西边斜了少许。凤栖宫内点起八只陈鎏金铜的香炉,竟还不如外头阳光温暖。太后和瑞王随意聊着,聊一些宫外的趣事。瑞王年前才从江南回来,风土人情见识不少。
      「原来他们是这样的,抛只绣球就可以结亲了。」太后长年生活在宫中,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但这就是江南的风俗,绣球代表姑娘的心意,不论是谁得到那只绣球,只要男方愿意,都可以以绣球为媒,上门提亲。此乃姻缘天注定。太后问瑞王:「你可有接到姑娘的绣球?」
      「儿臣只是随意看看。」
      瑞王言语之中有敷衍。太后放下茶碗,问他:「上次给你送过去的两位婢女,你觉得如何?」
      「人机灵,也挺勤快的。」
      太后说:「虽说她们是婢女,但也都是大门大户的女儿家。哀家是想你收了她们,服侍左右。」
      「母后,我不需要她们。」
      「不需要,又为何要从青楼召那些艳俗女子?」
      瑞王身边的眼线太多了。他久久不说话,太后端详他的神色。「瑞儿,哀家的话你要放在心上。」
      「母后放心,儿臣都记下了。」
      瑞王掀开碗盖,白气从碗口散开来。太后知道他是心里有事藏着不说。「瑞儿,你是大奚的摄政王。不管你乐不乐意,你的摄政王府也要有人传承。」
      瑞王用碗盖拨一拨茶水。突然叮的一声脆响,是他腕子上的翡翠玉环碰着了杯口。
      「是皇上赐的那只玉环吗?」太后问。
      「是。」瑞王伸出手。他腕子上的玉环两指来宽,上头有黄、白、绿三种鲜艳颜色,取的是福禄寿的吉祥寓意。
      茶估摸不烫嘴了,瑞王抿了一口。太后关切地询问:「这茶可对你的口味?」
      「挺好的。」
      凤栖宫的茶取的是江南进贡的头一茬清明前茶,再用今冬第一场雪冲泡,绿澄澄的叶,清清的水。太后告诉瑞王:「茶是皇上让人送来的,想着哪天你能来,给你备的。」
      「谢皇上了。」
      「瑞儿,你与皇上乃是手足。」
      温热的茶水穿过喉头,下了肚,四肢百骸都有了暖意。瑞王对太后道:「儿臣知道了,请母后放心。」
      瑞王是先皇立下的摄政王。于皇权面前,他与当今圣上几乎齐肩。只是这份叫人眼红的尊崇却越来越成为瑞王心底的忧患。瑞王其实明白得很。五年前,皇上派他前往边疆督军,一去便是三年。后来期满回到京城,又一道圣旨将他派去江南。说是治理两江贪腐案,实则是将他推至权利斗争的中心。两江利大,各方人士都想分杯羹吃。他被夹在中间,管了必得得罪人。不管,又对不起他摄政王的名衔!
      瑞王终究是管了,年前他在江南斩了两江巡抚况旬,震惊朝野。一时间几十封奏折递进御书房。所有人都在揣测皇上的心思,对于摄政王,皇上不知作何考虑。

      日落前踏出凤栖宫门坎,瑞王心头的烦意才渐渐消去。他是先皇立下的摄政王,更是皇上的同胞亲弟。可是,无论他的身份多么尊贵,他也仅仅是皇上的臣子,是皇上棋盘上的一颗棋。只要皇权还在皇上手中一天,他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更不能反抗。
      摄政王府的轿子停在宫门口,轿夫压低了轿子,等着瑞王上前。
      「你们回府吧。」瑞王绕过轿夫,吩咐道。
      「王爷——」瑞王慢悠悠地向前走。六名轿夫吓一跳,他们忙将轿子抬至一边,再去追赶瑞王。
      本想着能安闲一会儿,看来也难如愿。瑞王心情不佳,脚步便不由得加快。几位轿夫都是习武之人,脚力不错。他们紧紧跟在后面,想甩开很难。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街上弥漫着浓郁的过节气氛,红灯红幅,还有满地的红炮纸屑。远处又传来几声鞭炮炸响,喧闹欢腾。
      街上人多,即使是临近傍晚的时候,也是门庭若市、车马盈门的。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看着就很拥挤。
      一名轿夫跟在瑞王身后,说:「爷,时候不早了。」
      瑞王左顾右盼。轿夫问他:「您是在寻找什么吗?」
      「以前这里是不是有家专卖小孩子玩意儿的铺子?」
      「小孩子玩意儿?」轿夫嘀咕一句,他紧接着道:「爷,您先等等,我们去前边问问清楚。」
      六位轿夫只去了一人,其余五个守着瑞王。不多时,前去打听的轿夫回来禀报:「您说的铺子前年搬去东十字巷了。」
      原来是搬离了地方。瑞王好些日子没上街了。他朝东面走,轿夫不敢拦他。「爷,您是想……」
      「去转转。」
      「爷,后面跟着轿子呢。」
      瑞王回头看了一眼,再看轿夫。「街上有轿子吗?」
      轿夫低着头,不敢再吱声。
      东十字巷偏远,繁华赶不上西什大街,年节时也都喜气洋洋的。店家把年货挨个摆了出来。街头有家铺子是卖羽扇的,桃红柳绿仿佛是一团团开在严冬里的花。
      瑞王眼力好,一眼就瞧着了要找的铺子。铺子的生意不错,客人三五个,全是领着小娃儿去的。年货有的放在铺子里,有的摆在外面摊上,各式小玩意儿都有。瑞王找了找,没找到他想要的。
      「这位公子,您要选点什么?」卖年货的老板热情招呼道。
      「有没有抱兔的大阿福?」
      「抱兔的大阿福……」老板在货摊上找了又找。他家的大阿福很多:有抱狮的、抱麒麟的、抱鱼的,还有抱桃的,就是没找到抱兔的。老板琢磨半晌,突然他弯下腰,从货摊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来。「您看,抱兔的阿福倒是有一对,就是有一只嗑掉了一块漆。」阿福都是成对卖的,一只嗑掉一块漆就是一对废品。
      「没关系,把它卖给我吧。」
      顾客不介意,铺子老板乐得合不拢嘴。他不仅给抹了零头,还送了一只菩萨面脸。
      时候不早了,天地间的昏黑多了,明亮少了。
      「哎哟,这不是瑞……爷吗?」撞上的人激动之下险些叫错了嘴。「瑞爷,您怎么在这儿呢?」
      「我随便逛逛。」瑞王掏出银子付了。他问那人:「国舅爷也是来逛逛的?」
      「是啊,是啊。我逛一逛。过年嘛,就想凑个热闹,沾沾喜气!」齐国舅是当今皇后的亲弟,皇上的小舅子。皇后家中人丁不多,齐国舅是独子独苗苗,家中自然要对他的前程百般上心。他们先是给他谋了个官做,后来又出钱让他弄买卖。只可惜齐国舅是个酷爱逍遥的主儿,不务正业最在行。
      瑞王笑了,他看一眼齐国舅身后——侍卫两队,女眷六名。这哪里是随意逛逛!
      齐国舅讪笑,刷的红了脸。
      「咦,瑞爷,这阿福坏了耳朵。」齐国舅盯着瑞王手上的纸包,他当瑞王未发现。
      「不碍事的。」瑞王把纸包交给轿夫,显得毫不在意。
      齐国舅不知个中原因,纳闷下,说:「瑞爷稀罕阿福,真是叫人……」意外。
      「过年嘛,就是凑个热闹,沾沾喜气!」瑞王故意学齐国舅的腔调讲话,弄得两人都笑个不停。

      那天瑞王在外面用了晚膳。回到摄政王府时,王府大管家刘伯在门口迎他。「王爷,厨房温着鸡汤呢。您喝一碗暖暖肚?」
      「不用了。」瑞王着急往里走。他刚跨进门坎,又缓下来。「今早放爆竹了没有?」瑞王问刘伯。
      「放了,统共一万六千六百六十六响,吉利。」
      「听说还把后门的门坎炸坏了。」
      「坏的不厉害。王爷请放心,明早就有人来修了。」
      虽说是后门,但堂堂摄政王府的门坎被爆竹炸坏半个,说出去也不好听。
      瑞王进房不梳洗,不更衣,他直接躺倒在床上。刘伯帮他脱掉冬衣。「王爷,白天淳亲王府给送了几包药材来。送药的人说这回药里加了桂花蜜,不会再像以前那般苦了。今日就煎了吧。」
      喉头立即泛起一股腻死人的味儿,瑞王讨厌桂花的香甜,平日里简直听之避之。刘伯忙解释道:「桂花有平喘作用,这次也当成一副药了。」
      瑞王没让煎药。他在宫里应付了一天,人累惨了。他入睡很快,却睡得很不安稳。照理说他的风寒早该痊愈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咳嗽总是反反复复的,祛不了根。

      夜漆黑,浓云遮蔽星月,风卷起残雪,呼的一下雪渣四散。
      摄政王府后院东面的房顶上,还是坐着半月前的那个男人。这晚他换了一件夹棉絮的连帽斗篷,帽口滚着又厚又长的貂毛,只露出半张脸来。
      头顶一团冻云阴晦,不多时就下起雪来。雪片飞到脸上,像雨,但比雨要冰。
      男人坐得闷了。他从斗篷里掏出一只锦袋,袋口打开来,一股肉香从里面飘出。稍等一小会儿,就听见身后喵喵喵几声。
      是那只小猫崽!
      男人倒出一块肉脯,送到小猫崽的嘴旁。这个小家伙一定是爱极了肉类食物。它一边吞咽,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好吃,好吃!
      你是初一、十五专门上来陪我的,还是天天到此一游?男人用手捏住小猫崽的后颈,问它。
      「喵——」
      小猫崽细嚼慢咽。它吃完肉脯,舔舔嘴巴、舔舔小爪,舔得干干净净。它不像是野猫,倒像是被喂养极好的家猫。半个月不见,它长大不少。
      男人喜欢这只猫崽。小猫崽也很会讨好人类。它打滚,翻肚皮,搭小爪,嗲得不行。
      忽然,房顶两梢间扑棱一声。
      夜间悄寂,稍微一点声音都能清晰入耳。男人望向那里,原来是只雀鸟在瓦楞上。雀鸟的翅膀上沾了湿雪,正乍着想要抖掉。
      小猫崽难得见着活物,碧绿的圆眼珠盯着那边猛瞧。
      雀鸟在瓦楞上跳一跳脚,小猫崽也跟着兴奋起来。它踮起四肢,悄悄地靠近雀鸟。无奈房上积着厚厚的雪,雪上又覆着一层薄冰。小猫崽走出几步就四肢打滑,眼瞧着就要摔到房下。
      男人吓了一跳,他的身子向前,长臂一捞迅速救回猫崽。就在这时候,男人身后咔嚓一声响,竟是他不小心蹬碎了一块瓦片。
      该死的!
      男人将猫崽收近斗篷,再回头看那块碎瓦,半天回不过神来。
      劲风推不动湿云,月光不明不白的。黑暗里,镂空的门板从里面打开。是瑞王,他披着毛氅出来。
      「是谁?」瑞王的声音不响。
      房上的男人屏住呼吸,他伏在瓦片上,动也不敢动。
      摄政王府有值夜的侍卫,他们不是一顶一的高手,但也各个耳朵好使。他们听见后院有动静,忙跑了过来。
      「王爷。」一小队人马分列两旁,蓄势待发。
      瑞王挥手赶走他们,「没事了,都下去吧。」看样子也不像有什么大事。
      待侍卫们撤了下去,瑞王也不回屋里。他背着手,仰起头,双眼盯住房上的某一处。他自言自语地道:「是……一只闹春的猫吧。」
      闹春的猫?
      房顶上的男人气得快要吐血三升。
      夜深了,天愈加寒冷。风吹一阵,树上房上的雪渣子翻卷,是彻骨的冰凉。房上一人,院里一人。上一人,下一人。两个人耗着,像是看谁先服软一样。
      寒气入肺,瑞王连咳了好几声。
      房上的男人撑不下去了。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院中。「王爷——」男人单膝跪地。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膝前,露出了袖口处的鬼脸标志。
      瑞王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的心情非常不好。「原来是影卫,怪不得沉得住气。」
      「王爷,属下保护不利,属下该死。」
      影卫之于影卫,便是像影子一样的侍卫。影子见不得光,若见光,便是影卫大忌。这时候,男人怀里的猫崽大叫了一声。
      「是什么?」瑞王向前一步,他一把将棉氅里的小罪魁祸首抓出来。「还真是只闹春的畜生!」
      瑞王手上用劲,猫崽被抓得难受极了。它的小腿乱蹬,连声喵喵叫着,细细弱弱的小声音透着无辜可怜。
      「你跟本王进来。」瑞王扔了猫,转身进屋。

      房里点燃熏香,味道似药似蜜。男人闻了一闻,是他熟悉的味道。但看着袅袅腾起的青烟,又觉得不比寻常。
      「你过来。」瑞王站在窗前,他吩咐男人过来。
      窗前的月光比较浓。男人穿的斗篷连帽,帽上的貂毛遮住他的额头和脸颊,只有一双眼睛叫人看得清楚。月光下,他漆黑的瞳仁像淋了清泉,晃着月华点点,有说不出的好看。
      「鬼凤,上个月十五也是你吗?」
      帽子落下,露出男人的脸。他竟是春宵楼的当家,凤公子!
      凤公子——鬼凤。
      凤公子有张江南户籍,上面写着他的姓氏名字——凤寒。但是很少有人提起这个名字。自打开了春宵楼后,凤公子就是凤公子。而今日,凤公子是鬼凤。
      其实也不尽然。
      江南户籍是花重金买来的。祖籍、生辰八字、连姓带名,通通都是假的。凤公子也不姓鬼。鬼,是瑞王替自家影卫取的姓氏。影卫共三十三人,各个姓鬼。
      瑞王沉着一张脸,问凤公子:「刚才的事你可知错?」
      「属下知错。」保护主子不利,又因为一只小畜生暴露了身份,影卫奖惩严明,有错必罚。
      瑞王点头,「改天你自己到鬼头那里领罚。」
      鬼头,是影卫的首领。
      「属下记住了。」凤公子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瑞王疲惫,一双眼皮像有千金坠着。他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房里点着香,又燃起四只火盆。瑞王搭上锦被的一角,说:「有多少年了?十五年。」
      房里只有两人,瑞王这样一问,定是在问凤公子了。但瑞王问得没头没脑的,凤公子也不敢贸然回答。
      夜深了,风凛冽。棉白窗纸上映着枯枝阴影,一会儿交缠,一会儿又分开。迷蒙的黑影看久了,仿佛能看到许久以前……

      那年旱灾闹得严重,黄土龟裂,庄稼颗粒无收。原本自给自足的小村庄不多时就被折磨得不剩半点生气。
      天黑了,他蹲在墙角。
      他在等娘。娘出去好久了,一直没有回来。他饿坏了,他知道家里有几只番薯,但娘藏着,谁也不给。
      他穿着娘的衣裳。衣裳不合身,只能用带子扎起来。他等得累了,也热了,他想脱掉衣裳。可是娘给带子打了结,他越解越解不开。
      他着急,又急又饿,又饿又怕……
      「你做梦了——」
      凤公子睁开眼,眼前影像逐渐清晰。他慌了神,连向后退。
      「还真是做梦了。」瑞王坐在床旁,他端详起凤公子的眉眼。依稀还是小时的模样,只不过容颜更为清俊。一双眼影光秀气,顾盼不斜。这般神气之人,放在青宵楼是八面玲珑、举止汪洋的凤公子。可是在眼前,却偏偏像行走江湖的侠士,一身黑衣,胡渣青印。
      凤公子一脸土色,「王爷,我睡着了。」
      「是啊。」
      「王爷,属下该死。」
      「无妨的。」
      窗外晨光初现,屋里方桌上的白玉美人斛插着一枝粉梅,梅朵初绽,蕊芯鲜黄。瑞王穿好长衫,又披上一件棉袍。「香炉里搀了安神香,你不睡才怪。」
      凤公子仍是一副犯了大错的样子。
      外面迥廊上传来脚步声响,透过窗纸,现出寥寥几个人影。瑞王提醒凤公子:「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凤公子拘谨地跪下行礼,「王爷,属下先退下了。」
      凤公子说着就要走,瑞王拦住他,「把桌上的东西拿着。」
      桌上有一只布袋,凤公子疑惑看着半天,不敢动。
      「拿着。」主子发话了。
      凤公子连忙拿起来,袋口的抽绳松掉,露出里面一对大阿福。「王爷……」凤公子愣在当下。
      「怎么了,不认得这东西了?」
      「认得。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王爷还记得。
      瑞王笑了。
      五六岁的孩子,被他从荒芜之地捡回京城,一路上一言不发一语不吭,害他还担心孩子是不是聋是不是哑。而这个「聋哑」孩子第一次出声竟然是哭。
      回到京城后的一天,「聋哑」孩子哭了。不是小孩子耍赖撒娇的哭法。而是真的哭泣,抽咽的声音,像极伤心似的。没人哄得住,最后还是他扔过去一个抱兔的阿福才让孩子止住哭腔。哽咽了老半天,那孩子说出一个字:「饿——」
      他抓狂,是有谁不给他饭吃了吗!
      ——那个孩子便是凤公子。
      彼时,瑞王十五岁,凤公子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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