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人间》尹河明

3、补中益气汤三帖

　　你确定你不要紧？
　　当F第三次询问时候，我瘪瘪嘴，用无声的嘴型说:我‧没事。

　　F又露出那种表情看着我，似乎有发表长篇大论的倾向。眼皮一跳，我赶紧披上围巾拉上外套，推开门，这样一来，F也只能跟在我后头，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嘿嘿。
　　今天的展览，可是大有看头，我才不想因为F的唠叨而错过。

　　我与F相处有一段时间，知道他很不错，就是在个性上，有那么点啰嗦的毛病。跟老妈子似的，老是跟着我后头碎碎念，尤其是每当我稍为感冒(就像这次)，他的状态，怎么说，简直是从彗星撞地球晋升到太阳要爆炸的等级。但是，这样一个家伙啊，有时候，嗯，也是挺好的──

　　阿。
　　当我的手探进空荡荡裤子口袋里头，我忍不住张嘴，干哑地叫了一声，那一声像是废铁摩擦的沙沙金属声。我被那难听的声音吓了一跳，却没忘记要用眼神告诉F：我又忘记带钥匙出门了。
　　转头看向F，他却露出一副我早料到的表情。
　　真是──
　　我与F大眼瞪小眼，虽然他的眼中是一片平静。
　　那么，现在，怎么办？
　　回去吧？
　　"随你便。"
　　这样不冷不热的回答，简直是让人无从发怒，虽然没有钥匙的我们还是有许多打开门的方法。但是，才刚出门没多久，连我想看的展览都还没看，就这么回去──
　　我看着F，希望能够得到回答。
　　毕竟我是个常常会因为得不到答案而苦恼的，这种苦恼让我无瑕顾及其它事件──我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为什么？

　　我问过F，F告诉我，这很正常，因为什么东西有效期限，脑子的运作也是。他说，我的脑子因为先前生病的时候医生彻底检查过，放了什么拿了什么修复了什么(那些东西太专业，我忘了)，所以我现在每次能思考一件事，是正常的。所以我认为，大家都比我厉害许多。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因为着科技的发达，应用科学的进步，家用机器人普及，那些比我聪明比我厉害的家伙，与我之间的差距，更是无法形容的。

　　嗯。
　　思考完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奇怪的画面。
　　往前走的我们正慢慢的接近一条排队的长龙，而最前端的人影像是一个小黑点。
　　这条长龙，还有延展的趋势。
　　那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闪现，我同时清楚看见，原来是病院的流动捐血车，那些排队的人，是要捐血的吧。
　　我停下脚步，打量着那规律而缓慢的前进着的人群。
　　一个孩子的眼睛与我对视，我愣了一下，微微的笑。
　　突然间，我有捐血的冲动了。
　　"你又记错了。"
　　F冷不防在我耳边低声的说，"那根本不是医院的捐血车。"
　　啊，是吗，印象中，病院就是那种恶心的铁灰色。不然，那是什么？
　　F用鄙视的眼神瞥了我─眼，才说，"那是登记离厂展览的抽签队伍。"
　　什么厂？

　　"隶属于我们最初离开的厂房。"
　　我们？
　　我们又是指谁呢。
　　印象中，我和F好像没有排过队伍啊。
　　啊，好多个问题涌出，我的脑袋像是要爆炸一样，又烫起来，我甚至听见嗡嗡嗡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

　　"笨蛋。"
　　似乎听见F骂了一声，同时重重拍了我的脑袋一下。这一下，却似乎让我的脑袋冷却下来。
　　呼。我捧着脑袋晕乎乎的想，喉咙还是很不舒服，但是。我感觉到，那种不舒爽的感觉，像是缺少了什么东西一样。所以，这根本不是感冒的症状，书本上说，感冒的第一步，先是鼻子有点阻塞，或是喉咙有点阻塞。那在这两者都不成立的状态下，我这个症状是？
　　我睁着眼睛，看F。
　　F的面颊抖动，似乎觉得我的问题很愚蠢，顿了一下，才用平稳的语调说，"我认为，你还是别去展览了。"
　　这是什么话。
　　我润润喉，想说话，却看见，F快速地捡起地上那一根不知何时出现的生锈螺丝钉，并且毫不迟疑地将它放进口袋里，我愣了一下，同时，又听见他开口说，算了吧，你感冒都还没好，还要去凑什么热闹。
　　阿。
　　我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Z先生，我们还是回家吧。"
　　说着，就掏出口袋里的一串7把，叮叮当当的金属环。
　　阿，可恶，F这家伙有钥匙怎么不早说呢。
　　我来不及抱怨，也没有办法抱怨。
　　只是张了张嘴，又啊了一声。
　　奇异的是，喉咙却松松的，不再难受了。
　　这时，F严肃的对我说，"Z先生，请别再这样囫囵吞枣，吃饭还是得细嚼慢咽才行。"
　　然后，他就拉着我的手，我们手拉着手，绕过长长的队伍，往回家的路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