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人间》尹河明

4、流浪者

　　这是方和我说的故事。
　　方是我朋友中最聒噪的(尽管这是F型家伙的通病，但这在它身上发扬光大了)，这项特质可以算是缺点吧，但在这个故事叙述中所展现的仔细程度，却是让我稍微理解故事的来龙去脉。
　　便于理解，下面的纪录全是方说的，我把它整理出来。

　　方当时还在M16星云服务，主要负责处理行政的工作，同时外派在杨某家里工作，杨某的朋友叶何常来拜访，当时杨与叶两人还十分年轻，比照联邦法来看，算是少年学生，年轻气盛的两人常有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想法，从许多访客邻居的态度可以看出这一点。

　　方不知道两人的那些言论有什么严重，方是不关心这些的。
　　它的老板，它所属的组织，也不关心这些。

　　后来工作期限满额，方被派往M61服务，自然与杨某断了音讯，只依稀听见新单位的某X型说，杨与叶两位在发表新机械殖民理论以后，便上了星际联邦政府的流亡人员名单，据说一起逃亡到了P星。方依旧没有关切这些，因为那时候，又到了它历年的全身检查，这事关它之后的升等评估。

　　十光年后，等方再度调往M16，却听说两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分开了，方这时候开始关心起叶来，因为方所属的工会组织是派它到叶何的身边做事，问题是，叶在哪里？方只听说是一个仍在P星一个却到了K星，而P星，与K相比是致力于发展大型的毁灭武器，这种毁灭武器，对方这种工作者而言，也是十分棘手的。所以方决定，先去K星搜索叶何的下落。
　　这么一来，又过了十光年，方终于在K星找到了叶何的落脚点。但叶何的妻却说，叶不在了。方一开始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不在」大概是指离开，毕竟杨某与叶何曾经在星际流浪，或许，叶何又开始了他的旅途，在星际里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冒险着。所以它问叶妻，叶什么时候回来。对方回答说，不知道，态度是十分的冷淡。方没办法，先在叶的住所待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能够等多久，毕竟它的工作许可证期限只有三十光年，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它也只能等。
　　它表示要留下来，叶妻也没有说什么，平时指派的工作也是简单的环境清扫，以及照顾年幼的孩子，那孩子的名字，说是叫做叶光。
　　然后，又过了五光年，方等到了另一个人。
　　杨某。
　　杨某来到叶何的在K星的家了。
　　那一天，方带着叶光从学习机构回来，看见屋外停了一台P星的高级飞行器，方有些讶异，踏进了门，就听见叶妻在哭吼着什么，那声音，除了分贝很高以外还有许多复杂难解的情绪。
　　它灵敏的捕捉到波动最特殊的一段音频。
　　那是杨某的声波，它将之解读，得出一句话：他真是个傻子。就这么放弃了──
　　方看见叶妻将一块纪录芯片交给杨某，说，留着也没用了给你吧。
　　杨某却只是快速读过以后，还给了叶妻，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妻坐在沙发上很久，久到方以为她石化了的时候，叶妻才发现方。
　　冷淡的指着桌上的芯片说，这东西你拿去吧。
　　方想，这算是完成任务的一种吧。
　　因为方不知道叶何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它收了芯片。
　　这个插曲是方工作过程的一颗沙砾，五光年很快又过去，方返回基地，与我见面，并告诉我这个故事，同时，给我看了那块芯片。
　　我一看到那芯片就知道，那是属于研究中心标号0611的纪录器，原本是粘接在联邦出厂的追踪器上头，除了有简易读写功能以外，只有联邦研发中心才能解读背面的讯息。
　　会不会，这正是杨与叶两人多年的研究成果？
　　我想到这里不免兴奋起来，这可是大工程一件，要是能解读那两位的想法，并找到其中的缺点加以批判，我这个月就算什么都不做，躺着也可以了，但是，又想到进入研发中心的资格，却苦恼起来。
　　我在三光年前，因为被评委评定参予Z先生的研究计划没有到达五星(它们批评的是我用推销员的语气太油腔滑调，让顾客望之却步──这真是十分可笑的逻辑)，所以才在这鸟不拉屎的基地工作，最近还因为业余又兼任私家侦探的工作，这个月的考绩已经注定要再往下扣──这样子，被边缘化的我根本不能进入研发中心。
　　幸好，方要回总部，我便邀它与我同行。
　　它答应了。
　　方虽然怀疑我的目的，但还是帮助我进入了研发中心。

　　〈可恶，方这家伙，除了聒噪以外，八成在K星染上了什么毛病，开始疑神疑鬼起来。还有研发中心那些家伙，真会享受，竟然将中心改建成这副高级的模样，连进入的门卡也换成最新开发的超合金。真是太可恶了！我在基地用的还是聚氯乙烯那种落后五百万光年的塑料膜片！每次刷卡还会被卡片阅读机夹到手指。〉

　　总之，后来，我们在总署的终端机面前，一同解开了记录器的讯息。我大失所望，因为那记录器里面，读取出来的只是一段根本不合逻辑的对话：
　　──从这里看，每颗光点都很小。
　　──嘿嘿，我们成功逃离了。
　　──听不见任何机械金属的操作声。
　　──因为我们在属于机械金属范畴的飞行器里面。
　　──真是安静啊。
　　这段话估计是叶与杨在星际间流浪的纪录，除此之外，画面都是滋滋滋的电磁干扰波，以及宇宙星尘的黑色灰色颗粒。

　　〈我当场傻眼。
　　最过分的是，方竟然将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说是要我别哭了之类的安慰话。
　　眼泪，这种不合理性逻辑思考的产物，这东西与我之间怎么会有关联，果然，方的F型脑子出了问题，竟然说，我、X型人中大名鼎鼎的鸮会哭！
　　我不得不怀疑方是除了染上病毒以外，或许是哪次的升级出了差错！
　　我叫它去中心挂号看看，十分正常，十分合逻辑。
　　谁知道方竟然用一句话来回答我，它说，你先顾好自己吧，我知道你上个月的考绩已经是基地的后段班了，这样下去，恐怕又要往下调。〉

　　这件事情过后没多久，就传来了杨某失踪的讯息。
　　这消息很快就在各星球、星系大报上了头版头条，不少论调都说这是P星的阴谋，P星即将要动员大型的武器，所以，先派出人员渗入各星系星球云云。
　　但根据方的说法，杨某只是又开始了星际流浪。
　　──他真是个傻子。
　　尽管到现在为止，方还是不明白那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什么。
　　它再度开始了工作，在换上新的配备、升等后，以新的代号『晓』进入P星服务。
　　而我，只要还在基地工作，当然是什么都不可能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