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微光》沈清蔓

8、一只眼留给纷纷的花朵（2） 超市在商场

　　超市在商场的负一楼。临近年末，即使不是周末，周围依然是汹涌的人群，巨型海报像是一盏接着一盏的光灯，四周都是明亮的光源。
　　徐微光看向手里的酒，再看了眼姜皎皎的眼睛，他像是在确认，又好像是····故意，“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好像只有一瓶了？”
　　一开始姜皎皎并没有发现徐微光微妙的语气，所以强装一本正经的想要说服他。思考片刻，她端起医生的架子，“我今天给你的方子里是没有这一味的，而且你最近感冒初愈，不适宜饮酒。”但是说完这话的姜皎皎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骗小孩子都嫌低级。
　　徐微光愣了几秒钟。天知道他自从出了医院的门就把需要吃药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他咬住自己的下唇，“姜医生，是这样，我不太认识汉字，你能不能帮我把材料买好啊。”他顺势把酒推到她面前，“我用这瓶酒和你换。”他很少笑，准确的说，他很少这样的笑。
　　姜皎皎紧紧皱眉，在她说出这一塌糊涂的理由之后，剧情竟然是这样的峰回路转。她歪头看向他，“不认识汉字？”她知道这年头有很多的香蕉人，但是听他的话不像是不懂汉字的啊。
　　他只是点点头，不想多说的样子。表情却是坦诚的。姜皎皎将信将疑的点点头，“那好吧。”径直推车往另一边走。
　　姜皎皎在一处货架边停下，“其实材料很简单，枣、姜、桂圆、枸杞、还有红糖。”说到红糖的时候，声音有了一个小小的停顿，她记得他醉酒那次，她就给他喂了红糖水，不自觉的瞥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做法也很简单。把红枣去核切碎，姜切丝，要切成细丝，桂圆去壳，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在锅里煮，等水剩到五分之四处，煮15分钟后关火，把红糖放在杯子里，倒入煮好的姜枣茶，不需要搅拌。”
　　她拿起几包枣放进推车里，“你记住了吗？我在给你的方子上有写材料和步骤。”对方正在看手机。她记得那个牌子的手机都出到6了，好像李冉和王珂也都在第一时间里换了新款，还是女生用得比较多的玫瑰红。不过他的还是上一代的深空灰，没有任何的装饰，拿在他手里看起来要更小一点。
　　徐微光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在姜皎皎之后又多拿了几包枣放进去，“记住了。”绕到姜皎皎的一边，“让我来吧。”姜皎皎有点意外突然靠近的人，不过还是从善如流的松开了手。
　　她的声音停下来之后，空气似乎也凝滞起来。姜皎皎本能的开始没话找话说。以前和路铃兰在一起的时候，路铃兰会在姜皎皎话很密集的时候，很轻的，用手捂住她的嘴，“虽然不知道你说的累不累，我倒是有点累。”
　　“选枣是关键的一步，只有这种大枣才能起到暖身驱寒的作用，而且要切碎，才能更好的发挥药效。煮的时候姜和枣要冷水下锅，这样才能把姜的味道挥发出去，这样的话就算是不喜欢姜的人也可以喝”姜皎皎有个习惯，说不上好坏，话说到一个段落，会不自觉的去看听话的人。她不是想知道对方是不是在听，她是想确认对方有没有厌烦。
　　还好他的表情没有什么不一样。
　　“这样的茶最好是在早上喝，晚上身体是收敛之时，而姜是升阳之物。”
　　徐微光喜欢听姜皎皎说话，喜欢听这些平时很少接触的名词，虽然有一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但不妨碍他欣赏。中文和他所熟悉的其他语言有很大的不同，短促的音节连成长长的一片，本身就带有了一种韵律，就好像她的名字。
　　付款结束的时候，徐微光很守承诺的把酒给了姜皎皎。
　　出门的时候，姜皎皎想把自己的东西从他那里拿过来，毕竟他两只手都拎了满满的东西，而自己却两手空空啊。
　　徐微光不动声色的把两只手向后退了一些，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姜医生住在哪里？”
　　她报出了家的地址，很近的地方，十几分钟。
　　“我也住在这附近，先送你回去吧。”
　　姜皎皎看着外面的路，虽然天有点晚了，不过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根本不需要别人送。不过貌似身边的这个人并没有想要听她的意见，一个人就先迈开了步子。
　　姜皎皎小跑跟在他身后。
　　天气预报说最近几天较于前几天温度有些微回升，不过深夜一般都是最冷的时候，她想现在应该有零下吧。姜皎皎看看自己的黑色羽绒服，再看看前面的人的黑色羽绒服，都是连帽中长款，连版型都很像。
　　真的是有点凑巧。她把两只冻的快发僵的手搓了搓，放进上衣的口袋里，转眼一看，他都没有带手套，因为冷风的关系，手没有一丝血色，白的可以看见手背上细小的青经。
　　话快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两个人在姜皎皎家楼下停了下来。她很自觉的去拎那个有酒的购物袋，两只手把购物袋拎在身后，准备礼貌的说再见，不料面前却又多出一个塑料袋。付钱的时候，她也有点好奇为什么要买三个塑料袋，为什么要把枣和桂圆这些东西分开装进两个袋子，还以为是为了方便拿呢。
　　姜皎皎的两条眉毛不自觉的凑到一起，嘴也轻轻的抿住，“这是？”这是要给自己的意思吗？
　　“网上说，这个女孩子喝得比较多。”
　　额。“那···谢谢了。”
　　姜皎皎拿完东西转身就往里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才想起来忘记说再见了，她靠近楼梯转弯处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人刚走出两三步。
　　从这样的角度看过去，才觉得他格外的高挑瘦弱。
　　姜皎皎是自己用钥匙开得门，外婆应该睡了，整间屋子安静像是无人居住一样，只有客厅沙发那里的落地灯闪着昏黄的灯光。
　　茫茫深夜，为了晚归的人而特意亮的灯。
　　姜皎皎把东西放进自己常储备食材的柜子里，放轻脚步进了自己的房间。
　　洗好澡出来，姜皎皎把热好的樱桃酒拿到了自己房间的小沙发上。喜欢喝酒的毛病是在高中养成的，不过那时候，一般都在学校和路铃兰一起偷偷的喝，大学里是一个人喝，那时候已经不需要刻意躲着别人了，回到家里之后喝酒一般都在深夜或是外面，好像是很自然的不想让外婆知道这件事。外公在的时候，外婆偶尔会和外公一起喝点红酒，后来就没有再见她碰过酒。
　　姜皎皎把双腿弯曲在柔软的沙发里，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在遇上路铃兰之前，姜皎皎和所有的乖学生一样，把酒视为洪水猛兽，那时候别说是喝酒了，就是看见别人喝酒也是要鄙视三分的，毕竟那是坏学生才做的事情，而那份鄙视则是为自己的纯洁画下的一条分界线。
　　那时候的姜皎皎多么热衷于做一个大人老师眼里的好孩子啊。
　　不看偶像剧，不看小说，作业永远工工整整，背诵课文永远是班里背得最流利的。所以邻居和班主任总是会摸摸她的头对别人的人说，“虽然爸爸妈妈走得早，不过真的是一个听话的孩子。”
　　曾经她那么努力的做一个听话的孩子。直到路铃兰把那瓶酒递到她手里，“我们的三好生愿不愿意喝一口啊？”明明她路铃兰才是她们高二年级的第一名，她们班的学习委员啊。
　　学校的图书馆是整个校区里年代最久远的建筑，虽然到了现在它的使用功能已经很弱了，但是每一年的宣传画册上，它永远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黑瓦红墙的建筑，地板是踩上去没有声音的木质地板，站在二楼的拐角可以够到那株不知道年岁的梨树。暮春时节，纷纷扬扬的梨花花瓣像是另一场春雪。
　　路铃兰一个人站在图书馆二楼最深的拐角，背靠墙壁，手里握着一瓶酒。
　　图书馆有一个很奇葩的规定，就是它的开放时间和学生的上课时间是重合的，所以她们一般只有上体育课的时候才有时间过来借书。姜皎皎也是书到期忘记还了，和语文老师说过之后才过来还书的，没想到会撞上这样一幕。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话，姜皎皎想她都是会避开的，就算是被当事人看见了，还是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自顾自的走开。可是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是路铃兰。所有人心里的第一名和好学生的典范。也是少女时代的姜皎皎默默关注的人。
　　每个女孩少女时代都会有几个心动的男生，或阳光帅气或聪慧稳重。可是也一定有几个同性的女生是自己无限向往的，想要成为那一类人的冲动有时候要比对异性的喜欢更加深刻。
　　对于姜皎皎来说，路铃兰就是她想要成为的那一类人。
　　高瘦的个子，又黑又直的头发，经常满分的数学卷子，用标准楷书写成的作文范文，甚至是平坦的胸部和厚重的齐刘海。
　　姜皎皎喜欢古老的木头里散发出来的陈旧的气味，甚至是带着腐朽的气味。她踩在这柔软无力却又缠绵不息的气息里，一步一步向路铃兰走过去。
　　她曾经以为路铃兰低头写作业的时候最美，长睫毛浅浅洒下一小块阴影，背不自觉的挺直，握笔的奇怪手势也好像给她的外貌又加了一分。但是现在，姜皎皎无比肯定，路铃兰最美的是她浅醉微醺时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