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微光》沈清蔓

7、一只眼留给纷纷的花朵（1） 姜皎皎眼睁

　　姜皎皎眼睁睁地看着徐微光走出了诊室。门啪嗒一声，很轻的被关上。她终于把胸腔里提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丧气的把头放到了桌上。
　　真的是蠢到家了。
　　她把手里的圆珠笔紧紧地握住。第一次因为醉酒所以记不住她的样子，她可以理解，可是在乌镇的时候明明还说过一句话呀。
　　自己是这么难被记住嘛。
　　有几次，姜皎皎都想直接问出来的。但是念头在心里转来转去，还是被否决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难道逼着别人谢自己，逼着他说见过自己嘛。
　　“徐微光。”她看着她刚才写下的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在另一张白纸上又写了一遍。小时候，外公逼着她练字，她不喜欢，一个字写这么多遍有什么意思呢。
　　她皱眉撅嘴，“我想要认新字。”其实她并不是多么的好学，只是想用另一种方法提醒外公，这个字她已经不需要再写了。
　　外公放下手里的书，脸撇向她这一侧，脸上的笑容不大，但是眼睛却还是如寂静的湖面，幽蓝深邃，“字是写不够的。这一会就没有耐心了。再多写几遍。”再多写几遍。这句话她一直记得，也会在以后很多场合里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提醒她，再多写几遍。
　　认字只是让脑子在短时间里记住这个字。不断重复，直到足够多的遍数时，你的身体才能够记住它，当有一天，你的脑子忘记它之后，再遇见时，身体还是会诚实地呈现出来。

　　下午下班的时候，姜皎皎本能的看向门口。这段时间里，李冉总是会在下班前五分钟的时候准时站到姜皎皎的门口，笑容满面的和她打招呼，“姜医生，我下班了哦。”有时候，姜皎皎会和她一起下班，有时候则要留下来值夜班。但是今天她抬头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道孤零零敞开的门，门外是来来往往的人，还有干净的走廊。
　　她有些奇怪，走出了门口。王珂正在和主任打招呼，一副狗腿的模样。她等主任走了之后，才走上去。“都到下班的点了，怎么还不走。”王珂一边整理手里的资料，一边问她。
　　“马上就走了。只是李冉呢？平时这个时候都能看到她呀？她下午还和我说要一起呢？”王珂神经兮兮的把姜皎皎拉倒旁边的角落里，“亏人家李冉跟在你后面这么长时间，你都不关心关心她。”
　　姜皎皎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刚才李冉接了电话，没说几句就哭了，一个小姑娘，当场就哭了哎，平时那么逗乐的开心果，说掉泪就掉泪。”
　　“你知道怎么了吗？”
　　“我猜应该是男朋友吧。这个年纪的人还能为什么哭成那样。”
　　姜皎皎还是有点不在状况，平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是很长，但都是各忙各的，一起说的话本就不多，更别说是彼此的私事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
　　王珂的眼睛往楼梯口斜了斜。“电话还没挂就去了那里。我们这些局外人只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我想她一个人静一静就好了。”
　　姜皎皎换好自己的衣服准备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折了回来，虽然她帮不到忙，好歹去看一眼。刚才她换衣服的时候，看到李冉的东西还在，人应该还在那里。
　　她轻轻推开楼梯口的门。新建的楼，门推开的时候，声音不大，她记得小时候的门总是会有咯吱的声音。
　　李冉坐在向下的第一级楼梯上。楼梯间平时来得人不多，灯没亮，只有高高的一小扇窗户里露出些暗淡的日光。
　　白色大褂罩住的肩膀还在轻轻的颤抖。抽噎的声音时断时续。
　　姜皎皎不是一个喜欢操心别人私事的人，不过却还是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在李冉的边上和她并肩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有一年冬天，好像也是这个时候，她记得外面的雪还没有化掉，她像今天的李冉一样坐在楼梯上，也有个人像今天的自己一样，没有声息的在她旁边坐下。
　　她也学那个时候的那个人，没有把手搭上她的肩膀，只是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片刻的寂静。李冉缓慢的抬起了头，她湿透了的眼睛从薄薄的齐刘海里露出来，蘸着泪水，闪闪发亮，“我们分手了。我提出来的。”
　　“他说他想见我的父母，他一直在问我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她的声音像是低沉的大提琴，“我宁愿和他分手，也不能让他见到我爸爸妈妈。”
　　“我并不觉得贫穷是一种耻辱，但是我做不到看见他同情的眼神，或者是嫌弃。”
　　姜皎皎也把自己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虽然李冉的话带着哭腔，听不太清，但她还是可以从这些破碎的话语里拼凑出一个并不完整的故事。
　　“你没有做错。”
　　微弱的日光照不到两个人的身上，“我知道的，骄傲比什么都重要。宁愿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任性冷漠的公主，也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独立要强的灰姑娘，不对，灰姑娘好歹还有一个贵族的出身。所以，拒绝他吧，在你的自尊面前，爱情根本就一文不值。”
　　李冉抬起头看着姜皎皎，脸色是愕然的，“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是真的很爱他。”是这句话把姜皎皎从错乱的时空里拉出来的，是啊，那个对她说“自尊心是最肮脏的东西”的女孩根本不会和面前的这个女孩一样，哭着说她不想。她那么骄傲，怎么可能轻易就说出这种话。
　　姜皎皎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李冉的肩膀。她和路铃兰都不喜欢这样的触碰，但是面前的这个女孩却需要。“对于很多内心别扭的人来说，第一次见面真的很重要，这个不涉及一见钟情，不涉及对方，只是自己在那天选择了一个什么样的开头。如果那天，你碰巧有一个不错的心情，你对这个闯进自己生命的人说了真话，你知道的，当你们还是初次见面的时候，你还是有足够的勇气说出那些话的，告诉他其实你的家庭并不富有，说你的父母都是下岗工人，一家人挤在狭窄的几十平米的破败的房子里。如果那时候，你有勇气说出这些，那以后你就不会像现在一样，需要一层一层的把自己的身世隐藏起来，慢慢地时间久了，隐藏自己的时间长过相互了解的时间，真心的爱就越来越远了。”
　　姜皎皎在李冉垂下的长睫毛里看见了路铃兰的影子，在这若隐若现的影子里，她站起身来，好久不见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天黑之前，李冉一个人回去了，眼睛还是红红的，不过已经能够强装着开心和姜皎皎说明天见。
　　从医院回家的那条路是一条背阴的路，走得人不多，路面上还有薄薄的一层雪。冷冷的月光照下来，一块块雪堆像是被点亮的路灯。
　　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姜皎皎没有走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另一边。
　　姜皎皎一边推着购物车一边在心里吐槽自己，坏心情什么都是自己的借口，想喝酒才是真心的。
　　姜皎皎很喜欢喝酒。一个从小到大被家人用桂圆红枣汤、山药排骨汤和黄豆猪脚汤灌大的人拒绝一切冷东西，即使夏天也只喝温水，却像是上瘾一样的喜欢着酒。
　　她的酒瘾很单纯。对名贵的红酒白酒并不热衷，只要不是劣质的假酒，她都是来者不拒。所以超市里的酒就可以让她高兴很久了。
　　姜皎皎最喜欢的是啤酒。说不清为什么，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河，每隔一度时间总是要满足一下。她最爱的酒是野格，那一次，路铃兰把剩下的半瓶递到她嘴边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淡淡的中药味让她有点意外，似懂非懂的就真得喝了下去。整个世界像是寂静了下来，她有点喘不过气，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呼吸，再抬起脸，眼泪就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路铃兰很不够意思的笑了，她和绸缎一样的黑色长发随着身体的摆动在空气里划过一个性感的弧度。那个时候的姜皎皎还不能真正懂得女孩的美，但她却被路铃兰吸引了，一边忍受着酒的刺激的味道，一边在心里默念，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被叫做美人吧。
　　她掰掰手指，自从那次喝酒以来，快十年了吧。
　　冬天大部分人都不喝啤酒的，毕竟那种东西还是冰镇了在炎热的夏天喝才有劲。不过，冬天还是可以喝啤酒的。比如热樱桃啤酒。
　　姜皎皎在购物车里拿了些水果之后就直奔啤酒区。
　　她喜欢这家超市，比普通超市的东西要布置的更加密集，颜色也更加浓重，每次从这里经过总想要买点什么。她喜欢密集的东西，比如碎花，虽然她平时都穿纯色的衣服，但是还是无比热爱。
　　超市的空间并不大，所以，她推车的时候也会注意不撞到其他东西。快要到熟悉的位置时，前面却被一个人挡住了。
　　白皙纤长的手握住了她的目标物。那人没有推购物车，只是单手拿了一瓶樱桃啤酒。
　　徐微光对于转身就看到白天刚见面的人还是有些意外的。但他还是很快就礼貌的打起招呼，“姜医生也在这里。”
　　姜皎皎的注意力从他的手上回到他的脸上。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嗯，我来买东西。”
　　“那我就先走了。”徐微光正准备往柜台方向走。
　　姜皎皎没有办法，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背，有点凉。
　　他回头，没有厌烦，只是单纯的不解，用眼神在问她怎么了。
　　姜皎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把手收回来，右手的食指隔空轻轻点了点他手中的啤酒，再看了眼空出一格的商品架，“我要买的东西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