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微光》沈清蔓

6、从前的日色变得慢（3） 章霖没有说

　　章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他走到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那里，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拿了两瓶热焦糖拿铁，一瓶递到姜皎皎手里。
　　她很识相的没有再说谢谢。两个人走到前面院子里的长椅边，坐了下来。冬天院子里的草木花树一律是枯败的样子，很难想象出春天盛开的模样。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你也知道的，中医楼来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谈不上多累。”
　　“那就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的对话只有绕来绕去的这几句，曾经也是在她无助的时候帮助住过自己的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让她想不到的。不过很多时候，姜皎皎还是很庆幸的，能够维持这份表面的和平已经是意外的恩赐了。
　　章霖是一个出了名的工作狂，中医楼里不是只有姜皎皎和王珂这样的小医生，也有章霖这样忙得抽不开身的人，所以他一杯拿铁的空闲时间已经是很宝贵的了。
　　姜皎皎回到自己位子上继续自己的工作。上午看诊的人不多，等待的空隙她不时想起和章霖结束对话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皎皎，你有后悔过当初拒绝我拒绝得那么彻底吗？”
　　有后悔过吗？
　　思考的时间里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白开水，空调虽然是全天的，但是外界的热气仍然抵不过顺着喉管进入身体的热气，温水下肚之后，姜皎皎的身体好像才从刚才室外的寒气里走出来。
　　她想至少她当时是不后悔的。因为那时候的姜皎皎还被困在那座叫做“周杨”的监狱里没有出来，任何别人的付出，她根本无法放在心上。她有想过开始另一段的感情，她想或许这会让她刑满出狱，但是她还是败给了自己的执念。
　　很多时候，姜皎皎都是一个顺势而为的人，因为这会让自己减少很多的麻烦，小时候都喜欢个性，长大了才知道有些时候不那么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的独特也是一种成长。那时候的她比接受周杨不爱她这件事更困难的是自己已经不爱周杨了。
　　不爱周杨的姜皎皎，是曾经的她想过不敢想的问题。
　　现在的她依然不敢说自己已经放下了，这么潇洒的事情始终是她学不会的。大概还是时间的魔力，她慢慢剥离那个特定的场景，也慢慢知道，从分开到不爱也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徐微光从乌镇回来的第二天就病倒了。小小的感冒还是让他在家躺了两天，他本来想硬抗过去的，但是到了第三天感冒依然没有好，倒是有越演越烈的态势，没有办法，只好下楼去药房买药。
　　整整两天没有出门。昨天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南方的雪也就会在一年年底或者年初的时候下几场，和他小时候见过的雪相比还是小了很多。
　　“今年的雪有点大啊。”出门的时候看着落下的纷纷扬扬的雪花，还是有点恍惚。他喜欢雪，以及常年被雪覆盖的静谧得如同仙境的小镇。因为感冒的原因，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比以往的温度要高一些，鼻尖也是不同于往常的微红。他把黑色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撑着一把暗红色的伞走进了雪里。
　　药房在马路的对面。可能是下雪的缘故，四周似乎要更加亮一些。在等红灯的间隙，他看见近旁公交站台的一对情侣，旁若无人的在雪里拥抱着。女生穿着白色的羽绒服，个子不高，把头贴在男生的肩窝里。男生的一只手放在女生的头顶，一手扶住她的腰。似乎是女生说了什么，男生的笑声不大，但是表情还是明显的欢快。
　　绿灯亮了。他不知道那两个人经历了怎么样的事情，不知道此时相拥的那两个人能走多远。但愿你们能够爱彼此的一切，好的，坏的，所有的。
　　一群人都拥在向前。夜晚里的人群总是感觉要比白天拥挤一些。头晕，但是对于周围的感觉却好像比平时更加清晰了一些，一些细小的情感也被放大。
　　他无奈的低头笑，真的是生病的人容易脆弱。不过徐微光还是纵容了自己生病时的脆弱，像是个孩子一样的茫然无措。
　　有个人中年男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身上，男人塑料袋上的雪水沾到了他的裤腿上，那人连忙道歉。徐微光没有说话，只是避开了。
　　药房不大，是便利店的那种自动门，进去之后，徐微光立刻就被暖气包裹住。其实他并不喜欢暖气或者是空调。他并不喜欢那种正好的温度，总是喜欢冷一点，那种类似薄荷的清凉总是让人有种洁净的感觉。他不喜欢人很多的封闭的空间，药房相比于周围的其他商铺要冷清许多，空间里的那种人的气味很弱，相反，塑料和灰尘的气味则有点重。
　　“想要买什么药？”说话的是店里唯一的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白大褂，语气里没有半点对顾客的热情。
　　“感冒药。”徐微光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涩。好久没有说过话了，开口发出的声音让自己都有点意外。
　　“要哪种感冒药？”
　　其实他并不知道要买哪种。眼睛瞟过一整排的感冒药，最后还是要了一个药效最快的，“这个药效很快，不过药效很强，吃了会感觉有点难受。”
　　有很多人是不可貌相的，这个看着很敷衍的店员最后还给他拿了几盒中药成份的感冒药，“那种吃不习惯，就用这种吧，和糖水差不多的。”
　　回去的路上他叫了一份外卖，是他最近常吃的白粥。
　　上床之前，徐微光就这白开水服了药丸。那个店员说得没错，药效是比较强烈，一两个小时之后，徐微光的头就有点晕得厉害。手里拿着的书上面得字越看越模糊，索性就放了下来。
　　揉了揉太阳穴。但是这样试图让自己的意识更加清醒的行为只会让自己的痛感更加强烈。他就放弃了，关了灯就直接睡了。
　　似乎是感冒原因或者是感冒药有安眠的效果，比平时早睡下几个小时的徐微光还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喝了几天的白粥和白水，感觉自己的舌头已经寡淡的尝不出味道了。
　　清丰的电话是在他拉开落地窗的时候打来的，“最近怎么没有你的消息了？”
　　“有什么事情吗？”他的窗户对着一座小花园，花园里有一个人工湖，除了湖面的中心，其余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和那些常年降雪的地方不同的是，这里被雪覆盖住的树还是会露出一圈绿色或者是枯黄的树干。
　　不过天还是晴了。
　　“前天和韵宜聊天，微光，她成功了，她的那个人接受了她。”清丰的声音就好像是窗外的雪，沉沉的，却又格外的轻。“不过，她好像并不开心。”
　　“是嘛。”
　　清丰笑了，“微光，告诉我你的办法吧，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勇敢的拿起来，彻底的放下去。”
　　大概两三天以后，徐微光的感冒就好了。不过这次感冒之后他却变得更加容易冷，穿得和平时一样，却还是觉得皮肤和最贴近的衣服之间总是隔着一层，间隔的那一层里像是有风在荡来荡去。手脚也是，僵硬，发凉。
　　他开车来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挂号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里他来过，前一段时间，他喝得烂醉的那一次。他爱喝酒，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是了解的人都知道徐微光没有喝醉过。喝醉也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所以他对自己喝醉后的状态没有任何准备。
　　下午的中医门诊部人不多，在他前面好像还有两三个人。喊到他的号时，他才推门进去。
　　一个披肩发的女孩，低着头在写些什么。“请坐。请问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直到徐微光坐下，女孩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这似乎是很多医生的习惯了。
　　“手脚冰凉，容易感到冷。”对面的人这才慢慢抬起了头。
　　“身体一直以来有过什么病吗？”
　　“没有，只是前段时间有点感冒。”
　　“把手伸出来。”对方的手也很凉，手指触到的时候像是几个冰珠落在手腕。
　　“没有什么大碍。手脚冰凉的缘故主要原因是冬天血液的新陈代谢减缓，血管收缩，血液回流能力减弱，手脚特别是指尖脚尖的血液循环不畅。”
　　她的手收回，拿起笔开始记录，“叫什么名字。”
　　“徐微光。”
　　“多大？”
　　“28.”
　　“这个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药。回去可以自己煮些姜枣茶，姜枣茶具有温中散寒、止呕、回阳通脉、补血正气、燥湿消炎的功效，能够促进血管扩张，暖身驱寒，全身有温热感。姜枣利胆、镇痛、抗流感以及呼吸道感染。”
　　徐微光的中文虽然一般人听不出任何的不同，但是他的中文还不足以听懂这些从对面冒出来的生词。她的语速不算快，不过那种因为熟练而生出的轻而易举的顺利，倒是更加增加了徐微光的理解难度，要知道断断续续磕磕绊绊有时候更加便于他听懂。
　　对面的人很少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是不自然，而是太自然。他想她应该是经常性的不抬头看别人吧。
　　徐微光在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名牌。姜皎皎。那两个叠音字，对于他来说，发音有点困难。
　　不过她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我把姜枣茶的煮法写在单子上了，你回去的时候照上面的做就好，材料一般超市都容易买到。”
　　他接过那张又薄又小的纸。她的字是意料之外的工整，似乎是标准的楷书。他看完，大致懂得之后，就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