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微光》沈清蔓

4、从前的日色变得慢（1） 虽然离乌镇

　　虽然离乌镇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但这还是姜皎皎第一次过来这里。没有报团，所以下车的时候就彻底的迷失了方向。没有办法，她就混进了一个旅游团里，一直跟到西栅的门口。趁着旅游团导游□□的时候，她也到售票处买了张门票。
　　从门口到景区需要经过一条河，可以坐船，也可以步行，路途都很短。举着小旗子的导游用扩音器询问大家，“是现在就步行过去，还是排队坐船。步行也就十分钟不到。”
　　大家看排队的人很多就选择步行过去。姜皎皎一开始以为导游说的十分钟只是敷衍的话，真正的走起来其实也就十分钟不到。
　　看到的第一个景点是一座染坊。像是民国剧里的一样，一大片空地上立了几排高高的柱子，挂在上面的是当地的特产蓝印花布。
　　往里走是制作蓝印花布的地方。木质结构的屋子，不是瓷砖或者地板铺陈的地。也许是住惯了钢筋水泥的大楼，霎那间进入到这样昏暗的屋子里，姜皎皎还以为是穿越到了另一片时空。在网上有段时间有首诗很有名，“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她想，过着这种生活的人，写出这样诗句的人住的屋子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
　　姜皎皎渐渐地就和旅游团的人走散了。她一个人落在后面慢慢吞吞的走。
　　弯弯曲曲的绕出了大屋子，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黑色运动鞋的鞋尖正好抵在门槛的底端。出了门，却看到一道更高的石门。
　　“虽然说乌镇是后来打造出来的。但是这里许多东西都是真的，是从其他地方运过来的。像这个就是从安徽运来的。”另一个导游在为团里的人做解说。姜皎皎静静的听了一会。
　　出了石门就到了一条主道。青石板路，两边是清一色的木窗木门。今天的阳光很弱，空气里是轻微的风，总给人一种清清冷冷的感觉。
　　她慢慢的走到一扇木窗下面，看到的那一眼她很想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摸上去的那一刻，她在心里有点无奈的笑。这只是普通的木窗而已啊。
　　“为什么没有雕花呢？”难道这是偷工减料的吗？她曾经过安徽的西递和宏村。她记得她们被导游带到了一栋绣楼上。她靠在二楼的窗户边看窗外的风景。那时候是在春天，窗外有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那时候，她见到了雕刻的喜鹊和梅花。
　　“这是普通人家的屋子。大户人家才会有雕花。”
　　姜皎皎转头看身边突然出现的声音。黑色的圆帽，黑色的连帽羽绒服，胸前挂着一个微单，浅粉色的嘴唇微微弯起，认真的看着面前的窗柩。
　　她与他一臂的距离。圆帽的帽檐很浅，能够清楚的看见他的脸。看起来比上一次见到要年轻很多。虽然上次只是很短暂的接触，没有一句对话，但是这个男人的脸还是被她记住了。
　　她轻轻的点头。
　　还是没有交集，他只是顺道回答了一个路人的问题，然后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做一个专心安份的游客。
　　不得不承认，乌镇的确打造出了人们想象中的“江南水乡”。瓦屋，纸窗，小桥流水，黛色的天，青绿色的河水。
　　姜皎皎在一座小亭子里停下。“知道为什么叫‘晴耕雨读’吗？”又一个旅游团。虽然是冬天，来的人却还是不少。“古时候的人都是雨天读书，晴天的时候要去地里耕种。”
　　一队人又浩浩荡荡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西栅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比起许多类似的风景区要大很多。主道好像是一条直线，从头到尾，走走停停，姜皎皎逛了大概有三个小时，到尾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但这时候的乌镇却好像是才热闹起来了一样。
　　姜皎皎一直觉得“万家灯火”是一件很壮观的事情。这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没有万家灯火背后的那抹暖气，但是那份江南水乡柔情里的壮丽倒是有的。
　　在夜晚摇荡的水色波纹里，姜皎皎走进了一家酒吧。西栅的的结尾处是酒吧一条街，她选了一家比较安静的民谣酒吧。
　　“他不再和谁谈论相逢的孤岛，因为心里早已荒芜人烟。”她在苍凉的女声里跟着服务生上了二楼。一楼已经没有单独的空座，不想拼桌的话只能上二楼。
　　狭窄的只能一个人通行的木质楼梯，咯吱咯吱的踩踏声在喧闹的酒吧里好像只有自己可以听见。
　　“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见到你。”姜皎皎从狭窄的楼梯里抬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另一边靠在栏杆上的一个侧影。二楼的中间是空的，可以看见一楼主唱的舞台，四周围了木质的栏杆。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上，小小的一张方桌，身体轻轻的倚在栏杆上，食指和中间之间的那抹亮光是那个角落里最惹眼的地方。
　　姜皎皎被带到另一个角落。服务员是一个圆脸的姑娘，用很友善的语气问她，“需要喝点什么吗？”
　　姜皎皎不是第一次来酒吧，没有看酒水的单子，就要了一杯最普通的鸡尾酒。
　　换第二首歌的时候，酒就上来了，还有一小桶爆米花，“最近酒吧在做活动，免费送的。”
　　二楼的人要安静很多。四周是刻意营造的一种昏暗的感觉，好在空间不大，所以看人还是可以看清的。
　　酒吧的空调开得很暖，他只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还戴着白天的那顶圆帽，低着头抽烟。
　　他面前的桌上是一杯和她一样的鸡尾酒，但却是没有被碰过的样子，好像还是服务生端上来才会有的端正。
　　姜皎皎突然生出了一些好奇心，说不清的感觉。一共见了三次面，却好像是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第一面是一个醉汉，和平日里见到的醉汉不同之处，可能只是在于他有一张更加干净的脸。第二面是一个学生气的游客。
　　第三面，姜皎皎好像找不到什么词语来描述。
　　“你觉得周杨是一个什么的人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姜皎皎握住高脚杯的杯底，在桌面上的轻轻的转圈。一杯酒还没有喝到一半的时候，姜皎皎就走了。
　　服务生很有礼貌的上来送客，“这么早就走了吗？要不要再待一会？”
　　姜皎皎把围巾围上，轻轻的摇头。

　　姜皎皎坐的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回去的车。本来下午回去还可以去东栅或者是木心纪念馆，但是她本身就是一个有点懒的人，疲惫的身体压制了一切的好奇心。下次有机会的话，她想她应该还会再来的。
　　坐上回去的客车，她习惯在车上听歌。她有一个随身听，市场上早就淘汰的款式了，用了很多年，想着还没有坏就用着吧。
　　正打算闭眼的时候，双人座外面的位置上突然坐下了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小女孩，看样子十岁不到。刚坐下来的时候有点闹，她的父母坐在前面，“小姐，不好意思啊，有没有打扰到你啊？”
　　姜皎皎摇头。转身去看小女孩，被看的人也在看她，漆黑的眼珠亮亮的打量着姜皎皎，“刚才明明就不高兴，还说没关系，大人真虚伪。”
　　姜皎皎有点被吓到，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直接嘛。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脆就坐正身体继续睡觉。但是身边的人却没有让她得逞。
　　“我们来做游戏吧。”姜皎皎把耳机拿下来，好奇的看着她，“做什么？”其实她的心里是不想的，虽然她很喜欢小孩子，但是面前这个小女孩明显心眼比她多，斗不过还不能躲吗？不过面对这么可爱的一张脸，她真的说不出拒绝。
　　“游戏叫树洞，就是我做你的树洞，你做我的树洞，我给你说我的秘密，你给我说你的秘密。”小女孩的话里是没有“好不好”这三个字的，而且前提显然是建立在姜皎皎已经答应的情况下，她有点哭笑不得。她本想要向她的父母求助，但是座椅的后背比较高，前面的两个人陷在里面，根本就看不见。把自己的女儿放在陌生人旁边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我开始了。”真的是一个霸道的小孩子。
　　“上个礼拜五，我失恋了。”小女孩的开头就直接把姜皎皎给定在了座位上，她有点犹豫的问她，“你今年几岁了？”
　　“7岁了，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该我问你了。你也失恋了吗？”小女孩的语速很快。姜皎皎居然在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前，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碰到的小女孩很聪明，就是她小时候大人们经常评价小孩子的一个标准，“这孩子脑子快。”小时候，她顶着脑子慢活了好几年。
　　“失恋了。”姜皎皎居然认真了起来。
　　“那个人是不是也叫陈浩洋，是不是也是班长，是不是说话的时候像个娘娘腔。”
　　旁边的一个老奶奶被小女孩突然大起来的声音吓到，但也只是很和善的冲姜皎皎笑了笑。
　　“他不叫陈浩洋，他叫周杨，不是班长，说话的时候不娘娘腔，不过害羞的时候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