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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寒(3) “你准备走 ...

  •   “你准备走了吗?”
      “是的。微光。”
      “还会回来吗?”
      “微光,对不起,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了你。”
      门被打开了。外面的雪好大啊。下雪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安静的一件事了,整个世界很有默契的不说话。今夜我们都不说话,就让这些雪花代替我们把说不口的挽留都说出来吧。
      只有十岁的徐微光搬来一张小凳子放在窗户底下。他还有些不稳的抬脚站上去。玻璃被雪和碎冰薄薄的覆盖住了。所以他好像是看到了一个精灵王国里才能看到的世界。
      前方看不清的昏暗的路灯,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人拉着箱子在雪地里消无声息的走着。整个世界像是被静音一样。
      这里是靠近北极圈的挪威的一个小城里。
      徐微光的闹铃声不是无休止的叮铃铃,而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嘚嘚嘚嘚,就像是小时候小孩子都看过的那部动画片里啄木鸟啄树的声音。
      他黑色的头从灰褐色的被子里钻出来,手一伸,整个屋子继续恢复平静。他艰难的翻了个身,才意识到这里是夜晚八点的中国南方的一个城市,不是记忆里挪威的那座小城。
      他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来的时候,他才想到昨天是所谓的“小寒”。他不太懂得中国的旧历,这也是昨天上法语课的时候,学生告诉他的。“老师,小寒到了,注意保暖哦,这可是进入一年里最冷的时节了。”他一边收拾课件,一边微笑着点头。
      他不懂,但是他很相信。被很多人坚持用了近千年的东西总是会比现在的很多东西来得更有信服力。
      晚上九点的时候,清丰发短信过来,“一起吃火锅吧。”从二十楼往下看,黑色的天空和弯弯曲曲的霓虹灯里看不出任何的寒冷。但是他还是很愉快的接受了他的建议。穿上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就去了“玲珑”。
      玲珑是清丰的酒吧。开在大学路,一条热闹的街上不算是很突出的地方,但是也因为地理位置,所以生意一直都不错。来这里的人鱼龙混杂,总有一些面色妖娆的女人喜欢和这个年轻帅气的酒吧老板调情,“这酒吧的名字该不是老板娘的名字吧。”清丰心情好的时候也愿意敷衍几句,“从别人手里盘下来的,懒得改名字了。”
      九点多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酒吧里的人不少。这是一家清吧,主打是民谣。他进来的时候,吧台里的服务生向他递了一个眼神,示意老板在楼上等他。
      酒吧是独栋的二层楼房。一楼用来营业,二楼则是清丰的私人空间。他有自己的公寓,有时候也会在这里过夜。
      仅仅是一层楼的距离,却像是两个世界。底下是繁华的都市,上面却像是明清时的古建筑。徐微光没有问过他为什么把房间布置成这样子,就像是清丰也从没有问过他昨天为什么喝成那个样子。也许理由两个人都知道,只是默契的不想打扰对方。
      “火锅呢?”徐微光进来的时候只看到窗户边床榻上的茶几,清丰穿着一身家居服,盘腿坐在榻上,正在煮茶。
      “临时改变注意了。”他眼神示意他过来坐,“你昨天喝了太多的酒,喝点茶清清肠胃。”
      徐微光脱下外套放在一旁,也坐了上去。他不太懂茶,但是母亲和奶奶都是茶道的爱好者。瓦屋纸窗和清茶,的确像是旧时的人的习惯。天寒时节,喝一杯温热的茶水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不觉得煮茶的过程比喝茶还要享受嘛。说到享受我们还是要向几百年的人学学。”清丰的父母是民国时的大户人家,解放战争之前移居到了国外。老一辈的人直到去世都没有再回来过。清丰却还是回来了。他们两人的家族往上扯几辈也是同族,只是后来支系越来越大,有些人慢慢的也就不认了。小时候两个人是见过的,还一起玩过,但他们两的友谊是在巴黎高师念书的时候建立的。
      清丰比徐微光回国的时间要早一年。徐微光那时候正在俄罗斯修自己的博士学位,论文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微光,我准备回去了。回外婆家。”
      “怎么这么突然?”
      “考虑很久了。家里的老房子被拆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有一些旧的亲戚,老房子也还剩下一些,也被重新买了回来。在外面飘了半个多世纪,总归是要回去的。”
      “郑清丰,我怎么不知道你他妈的还是个这么高尚的人,到底怎么了?”
      “你暑假的时候,我会去莫斯科看你的,微光。”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忙音。
      徐微光一开始是参加了巴黎高师和中国这边高校的交流项目,后来就接受了聘请,在这里的外文系做了法语讲师。
      “来尝尝,虽然比你奶奶的手艺差了很多。”徐微光对每一杯茶里的轻微分别是察觉不出来的。也因此常被奶奶说是没有慧根,不过他可以感觉到一种大致的气味。不同泡茶人的不同气味。奶奶是一种近似清冷枯寂的味道,清丰则多了些醇厚。
      清润的茶水经过口腔的那一刹那,他想起来昨天晚上的那个味道。陌生的人喂自己喝下去的甜甜的糖水。没有什么可以品尝的余地,但那种情况下却比什么都可贵。本来准备去说句感谢的,还是被延误了。
      “是不是还是喝酒比较带劲。”徐微光知道郑清丰又是在取笑自己。他笑着把茶杯放下,“可能真得像奶奶说的那样,是我没有慧根吧。”
      “你奶奶只知道你不爱茶,可不知道你爱喝酒啊。古时候的诗人们在自己情绪高昂的时候喜欢用喝酒来助兴,在离别的时候也爱喝酒。‘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大概不爱酒的人很难说出这么豪迈的话吧。”
      清丰承认自己在寂寞的时候总会变成一个话痨,“微光你不是修文学的嘛,你应该比我更懂得这些啊。”
      徐微光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轻轻摇晃后,一饮而尽,就像是在喝酒一样,“因为太过懂得被意义捆绑的痛苦,所以,我更喜欢这样没有顾忌的喝酒。”
      最后,一场清谈还是变成了斗酒。酒吧永远都不缺酒。清丰拿来的是一瓶红酒,度数比较低。“你们学校快放寒假了吧?”
      徐微光点头,“下个礼拜六正式放假了。”
      “有什么打算吗?是回法国,还是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想出去玩几天。”
      清丰摇头,“这种天出去,不冷吗?别人踏春,你踏雪吗?”
      “冬天人应该少一点。只是突然想去附近走一走。有什么推荐吗?”
      “浙江和江苏的一些地方还不错。”

      医院里的日子总是会过得很慢。看完今天最后一个病人之后,姜皎皎终于有空休息一下了。
      “最近几天的病人好像多了起来。”李冉特意从网上买了一个捶腰的小锤子,累的时候就拿出来锤一锤,但都是在没什么人的时候。
      “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或者是寒潮来的时候,感冒的人都会多起来。医院自然人就多了。”姜皎皎从家里带来了黑糖姜母茶,最适合又湿又冷的冬天喝。有时候,时间富裕的话,她还会加牛奶一起冲。她泡了两杯,一杯递给了李冉。
      “谢谢姜医生。”医院里熟识的人都管王珂叫珂姐,叫姜皎皎的时候还是一本正经的“姜医生”,倒不是排斥,或者更适合的说法是,姜皎皎和每个人都不亲近。
      “不用谢。”
      “刚才那个小女孩是什么病啊?”是一个很可爱的十几岁的女孩子,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子。帽子很大,轻易的把小女孩的整个脑袋都包裹出来。普通人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但是好歹学了这么多的医,也来医院一段时间了,凭着直觉她就知道,那是化疗过的小孩子。
      “骨癌晚期。按照诊断书看,大概半年不到吧。”姜皎皎不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病人。但是很多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那个瘦的让人心疼的母亲坐在她的对面,局促的问她,“医生,真的不行吗?她今年才十三岁。”
      她至今还是没有学会顺利的说出那两个字以及任何委婉的说法。学了这么年的医,她懂得最深的一个道理不是怎么救人而是知道了,很多时候,当别人认为你可以救他一命的时候,你是无能为力的。她知道这样的命运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太过残忍,而且这样的残忍会以另外的方式在这个世界延续更久,伤害更深。
      “到了这个时候,也是没有办法才来看中医的吧。”李冉的语气有点低落。姜皎皎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站在旁边。她不想以一个前辈的身份说一些过来的人该说的话,或鼓励或打击,毕竟经历的先后不一样,自己当年不也一样嘛。她刚来这边的时候带她的是一个师兄,和她是一个高中,大学是在国外的医学院念的,回来的也比较早。“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最好也不要投注过多的感情。”她现在还记得他对她说的话。当时的她甚至有点认同,毕竟这里是生离死别的集中营,个人的情感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直到现在,她可以轻易的隐藏自己的感情,但是仍然做不到不起波澜。
      晚上下班的时候,王珂过来接班,“你要记得,你后天的班我替你上了。”
      姜皎皎这才想起来上次替她值班的事情,“那麻烦你了。”
      “明明是我该谢谢你的。那你明天加后天就有两天假了。有没有想好干嘛?”
      姜皎皎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突然被问到休息日干嘛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还没有想好。可能是在家待着吧。”
      “那也太可惜了。你可以出去玩一玩。这周边的一些城市都还不错。你有两天的时间,还可以在那里住一晚,行程也不会太匆忙。”
      姜皎皎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和资料一边在思考最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把一沓白纸放进抽屉的时候,看到了前几天带过来的散文集《哥伦比亚的倒影》。
      “乌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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