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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 事情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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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转折在两星期后。
两星期内,魏水与我无限亲近,对我百般讨好,只想获得关于李薇的消息。他当然不是没有尝试过亲自接近李薇,而是李薇一直刻意的与他保持着距离,每次聊天都只草草几句就不得不结束。可魏水百战百败,却从没放弃。我从来没有见过追女生如此认真勤奋,不得不佩服魏水孜孜不倦为女人。每次见到他坐到我的位置上与李薇搭讪,我都到阳台上看风景。可每每如此,他都只几分钟就垂头丧气地出来找我,如果这时有一瓶酒,他一定独自包揽,如果有一支烟,他一定立刻点燃深吸一口,然后夹着烟发呆,直到剩下的烟燃尽。
由于学校在偏远的郊区,在周末放学时,学校都会准备校车将回家的学生送到城市的各个地区。恰巧,魏水与我在同一辆校车。校车上他不断地与我探讨李薇,从外貌分析到性格分析,从平时的观察分析到后来的思考,甚至他根据李薇所表现的状态分析李薇的星座,进而猜测李薇的生日。虽然说得头头是道,却并没有什么用处。
“我猜李薇一定是巨蟹座。巨蟹座的人对于喜欢的人大多内向腼腆,羞于表达。我周末在网上专门查了资料。”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手机打开在巨蟹座的页面上让我阅读。我不能在坐车时看电子屏幕,否则会晕车,便将手机推回去,说道:“星座这种东西我并不是非常相信。星座书上大多写着哪个星座与哪个星座性格相近,哪个星座与哪个星座比较配,哪个星座与哪个星座不合,说得好像星座匹配的两个人一定会在一起一样。但两个人一旦看对了眼,管你什么星座,就是看成斗鸡眼也会在一起,一样谈情说爱,一样打情骂俏。你这样做,只显得你对自己没有自信心,好像在□□一样。”
“□□?”
“就是自我安慰。”
“没有啊。我只是想找个好的方法入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追女生哪有那么容易,用历史老师的话说,这是一个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事情,却是在创造历史。”越说越激动,好像真是在创造历史一样,其实不过是在丰富自己的恋爱史罢了。
对于我不喜欢的话题或讲不清的事,我通常都会选择不说话来进行反驳,沉默是最好的反对。
魏水声音恢复正常,甚至有些低,好像是害怕前排周围的人听到他说的话,要我仔细贴近一些才听得清楚:“我告诉你个追女生的秘诀,就是胆大心细。时间久了,你自然而然在她们心里有了存在感,然后突然哪一天,你不心细了,不去找她们了,她们就开始心生疑惑,她们会以为你放弃了,然后就会感到失落。稍等两天,你放一个大招,突然写个情诗或是请她们吃个饭,如此这般,成功的几率是很高的。”
我说:“你用这方法追过女生?”
魏水打开手边的可乐喝了一口,咂咂嘴:“当然,这还是我初中时宿舍里一个哥们儿研究出来的。这叫欲情故纵,三十六计,以前用来对付敌人,现在用来对付女生。情场如战场,你一定听过这句话。当两个人没在一起时,是对立的,就像三国里的蜀魏,当两个人在一起时,两人的关系则像三国里的蜀吴。”
我靠在椅背上,问道:“可是不管是蜀魏还是蜀吴,都是一直在做争斗。你这样把女生当做敌人来对付是不是不太好?”
魏水突然瞪着一双大眼看着我,恨恨道:“难怪你会单身,还单身这么久。情场如战场,如果你不用尽办法,那你就追不上女人。甚至有些女生,要不择手段才能追到手。三十六计都还好,最起码师出有名。还有许多下三滥的招数,我都不屑提起,简直是脏了我的脑子。”说着摆出一副厌恶至极的样子。我本想说“可是你都知道了有哪些下三滥招数”,可是转念一想,这样拆他的台并没有什么趣味,索性我就回答了他一个“哦”。
可能是对我简短的回答不满,魏水没有再跟我说话。从坐上校车出发到学校要走四十分钟,由于下午要坐校车,时间匆忙,所以只好在校车上匆忙地补一觉。舟车劳顿,是坐过校车之后才真正感受到的感觉,在这之前,不论是火车、飞机、公交车还是旅游大巴,只要是坐在座椅上我从来没有困意,会透过玻璃很兴奋的看外面的风景。自从坐过校车后,才知道,瞌睡是真的会传染,车行驶在半路上,所有人都渐渐地停止吵闹,几乎每个人都戴着耳机,靠在硬板一样的座椅上闭眼小憩,只几分钟,困意就会悄无声息地漫上,从耳孔进入,走过脑袋里的管线,先到双眼,双眼开始迷糊,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再到鼻子,呼吸变得自己都快察觉不到,再经过脸,脸上的肉开始慢慢往下坠,最后经过嘴从另一只耳朵出去。于是靠着椅背,也睡着了。自第一次有过了车上睡觉的经验,之后每次坐在车上,都会感到乏困,哪怕是上车之前才睡过觉,一直到下了车,这种乏困的感觉反而越发强烈,难怪人们总是说旅游路上,游山玩水并不会让人感到劳累,倒是来去的路上,坐在车里,才让人感到力不从心。校车上的学生们已经沉沉睡去,整个校车内即使开着空调也让人感到又闷又昏。我在这种极度不舒服下慢慢醒来,抬起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已经快要五点,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在学校里与同学在篮球场上活跃。往窗外一看,车前是一道望不见头的车队,卡车、轿车。公交车挤成一团,也有其他路线的校车停在我们附近。透过有隔音功能的玻璃,依稀可以听到各种音调不同的喇叭“嘀嘀嘀”响个不停,更有司机打开了车门,望着前方的长龙,指着前面的车叫骂。
坏事总是会接二连三的来,我们还被堵在路上,天上不一会儿已经乌云密布,黑压压的云慢慢在头顶聚集,而且越来越多的,面积越来越大,大有要吃掉我们的架势。乌云越来越低,已经快压倒我们车顶上来,五点时的天空比九点时的天还要黑。没了太阳,温度一下子降下来,冷风也来凑热闹,“呜呜”的吹。站出车外叫骂的人可能感受到冷风,都坐回到车里,不过汽车的“嘀嘀”声音不但没有变弱,然而愈演愈烈起来。这样的天要是在平时,那我们一定会大大地表扬它,甚至希望天天如此,因为如果这样,那第二天一定不用再跑早操,可以美美的睡一觉。可此时,坏心情就好像天上的乌云,越聚越多,车里醒来的人开始低声嘀咕起来。校车司机关了车上的空调,关着窗户,车里的热气没办法往外跑,把车里搞得好像蒸笼,让人更透不过气来。好在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车上的两个窗户就在最后一排的两边。打开窗户,才听到刺耳的喇叭声,吵得人心烦,人们的叫骂声依然没有停止,无非是一些咒骂天气的抱怨。才开了窗户,冷风鱼跃而入,一下子把魏水吹醒了。魏水晃了晃脑袋,张开两只长臂伸了个懒腰,眨巴了几下眼睛,嘴里含糊着问:“到了?”我摇摇头:“堵在荒山野岭里了。现在已经五点,算下来,咱们至少停在这里有将近一个小时了。”
听到堵车,魏水立刻清醒了过来,跨过我,把头伸出窗外看了看,哀怨道:“这种没有岔路的直路上,要是堵了车,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这眼看着就要下雨了,更糟。”
“我们会不会堵在这里一直到晚上。这样晚自习就可以不用去了。”
“你虽然说的对,但是相比于堵在这里,我反而更愿意去上晚自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是一个喜欢瞎想的人,而且很少往好处想,偶尔把想象的东西连成一个剧情,结局也大多不是什么欢喜结局的大团圆。堵在路上,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如果我尿急了怎么办。在出发之前,我就已经感到膀胱充水,预感到在车上恐怕难逃紧张,不过那时周围并没有卫生间,我也只好憋到学校再去解决。一路上我不断地暗示自己,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可是膀胱内的水反而越聚越多,膀胱变成了一个水文观测站,因为大雨(喝下的水)和泥石流(吃下的饭和水果)导致水位上涨,马上就要达到极值。根据墨菲定律,会出问题的事总会出问题,如果担心某一事件的发生,那这件事就更有可能发生。随着堵在路上时间的增长,我已经感到我的膀胱处于一个临界点,装满水的膀胱,每轻轻挪一下屁股的位置都会感到撕裂□□一样的痛,真恨不得膀胱可以像肾一样有两个。
魏水坐在一边,从书包中拿出一瓶可乐,扭开瓶盖畅饮一口,拍拍我的肩,问我是否想来爽一下。我看看从瓶底向上飘起的二氧化碳气泡,手捂着膀胱,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甚至已经连“谢谢”都说不出口。魏水看我面目狰狞,问道:“你怎么了?胃疼?”住校的人,大多数都有胃病病史,胃病也成了学校里最常见的一种病症,甚至比感冒还要常见。可是我已经把全身的力气用来控制膀胱的入水量,更把精力全放在肾上,希望它可以把膀胱中的尿液重吸收掉,那还有力气去跟魏水说话,现在却只能艰难的向他摇摇头。魏水立刻变了一副奸笑的汉奸脸,笑道:“尿急?”我点点头。“这我有经验,以前去上学,路上最怕的就是内急,一路上憋着最难受。我爸说,‘人有三急,尿急,屎急,干着急’,这三急呀,逐急递增,而且先后来到,这是我多年的研究发现——你要相信我,毕竟我初中也是在私立学校上的,三年这样的事可是经历了不少,我有经验。这其中最急的,就是干着急,最然着急却没地儿解放。以前我尿急,感到实在憋不住,我就用手指在膀胱上按一按,感觉就会好许多,要不你也试试?”
人需要远离的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遇难时碰到的好朋友,他们除了会出一些馊主意,就只会害人,并以陷害人为乐趣,他们从来不会提出什么安全可靠的建议。倘若送女生礼物,他们会一致的建议送一盒杜蕾斯以表诚意,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这样可以给女生安全感;你要送花,他们也有可能把捧花里贴心的小信封偷换掉,里面放上还未开装过的安全套。如果是要送男生礼物,他们可能会开出自己的愿望清单,不过充气娃娃之类的怪物可能也会白纸黑字写个清楚。不过这也恰巧证明大家关系亲近,因为亲近而迫切地希望看到朋友出丑,这应该也算一种坑熟。
车内还算安静,我没有理会魏水的这个研究结论,只能把眼光朝外,拼命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一会儿,却突然清楚地听见魏水在一旁喝可乐的声音,“咕咚咕咚”,喝水声被刻意的放大,让我感觉膀胱好像又肿胀了一分。我艰难地打了他一巴掌,重骂一声:“草!”魏水把空瓶子扔过来,像偷地雷地一样看看四周,低声道:“给你个空瓶用,咱这是最后一排,旁边那两个伙计还没醒,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时机可不等人。”
我低头看着空瓶子,一股奇怪的味道传入我的鼻孔,我闻得发昏,突然鼻子发酸,强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脑子里“嗡”地一下,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耳朵听到的声音被放大,眼睛看东西好像也更清晰,鼻子也更能清楚地闻到一些奇怪的味道,是车里的脚臭味。连忙把头伸出窗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魏水见我对他的瓶子并不感兴趣,失落道:“你可别后悔,一会儿憋死你——要不你去跟司机说说,下去找个僻静角落解决问题?”我看了眼坐在前排的漂亮女同学,摇摇头。魏水奸笑,五官都凑在一起挤成一张饼:“怕什么?小的时候谁还没随地撒尿。女生到了五六岁就不再随地撒尿,那是因为她们不方便,憋得要死要活只能在公厕前排队。男人拉链一拉,‘唰唰唰’,又快又方便。即便是五六十的,也可能在哪个树丛里潇洒,这是物种的自然优势。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忍着痛,揉着肚子,道:“首先,随地大小便本身就不被提倡。其次,车里那么多人,我可不想以后在学校大家等见了面,被人们嘀咕‘瞧,他就是那个随地大小便的人,多大的人了,多不害臊’。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样被人一传,我还怎么找对象啊。”魏水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好像在说“你就是不被人传坏事,也不一定找的下对象。”我嗤他一声,突然“轰隆”一阵雷声响过,吓得我一机灵。想是大暴雨前的节目预告,只是这节目预告太过简短,声音还没彻底消失,旋即大雨倾盆而下。魏水看了一眼窗外的雨,拍拍我的肩,道:“安心地在这儿憋着吧。”
窗外雨水连成线,被风吹得斜着打进车窗。我慌手慌脚地将车窗关上,仍然无法改变身上衣服被雨打湿的命运。外面雨下正大,司机师傅又把空调关了,这扇窗户才一关上,车里闷而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恰巧此时不知谁放了一个屁,屁味混着热气在车厢里蔓延开来,窗户关着又得不到释放,到最后就像打开一个腌制多年的臭豆腐罐子,想是连杏花村的十里酒香也盖不住这个味道。唯一的好消息是膀胱不再水位预警,肚子也不痛了,一切的不舒服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消失。可是很快,臭味盖过了喜悦,我顾不得湿了衣服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立刻鱼贯而入,将这怪味吹散,身心立刻得到疏放。我摸摸肚子,奇怪道:“莫名的,就不想去厕所了。”
魏水惶恐地挪了个离我远的位置:“你就地解决了?”我说:“尿裤子,那是三岁小孩做的事。你发现没有,每次憋尿,总以为自己就要憋不住了,只差一个外力就可以喷涌而出的时候,突然就会浑身发冷,周身冒冷汗,身体冷颤打个不停,这样几秒钟之后,尿意就消失了,浑身舒畅。你说奇怪不奇怪。”魏水坐正,把玩着手机说道:“你说这恐怕就是老子的道家哲学。我以前看个什么书,上面提到有‘物极必反’,是谓阴阳互动,欲触极则而反。你这可能就是这么个道理。”说罢一顿,又挪了一下位置说道:“不过,不管多大年龄,都有人因为憋尿而尿裤子,我想这与物极必反并无多大关系,倒是你说的‘周身冒冷汗’,一定是大脑释放信息,让你膀胱中的水以汗的形式排出……”魏水话不说完,故意掐着鼻子鄙夷的看着我身上的衣物。我只好无奈的看他一眼,低声地骂他一声“王八蛋”。
天空好像比之前更黑,风已经小了许多,雨却越下越大,噼噼啪啪,打得车顶响个不停,好像穿梭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还没到开灯的时间,公路上的灯也紧闭独眼不忍心看自己被雨水滴溅的身躯。雨水洗刷着公路,从车上看,可以看到雨水打在柏油路上已经汇成了一条溪流,覆盖了整个路面,只几个呼吸的时间,溪水已经渐渐涨满公路,几乎与路牙子齐平,由此路变成了河。
车上熟睡的同学们逐渐都清醒过来,一个个扑在车窗上朝外望个不停,议论纷纷,刚才还安静的车厢一下子吵闹起来。魏水把手从车窗开着的一条缝伸出去,好像一个专业的气象学研究员似的说道:“从雨量上看,应该是中到大雨……”我打断他说道:“前面的轿车都快进水了,你居然说这是中到大雨,你脑子进水了还是眼睛进水了。”魏水道:“我这是学天气预报的,他们都这样,你别打断我说话。看天上的闪电,明亮而又迅速,从划过痕迹来看,闪电粗壮,半身云外半身内,宛如蛟龙出海,其力量不可小嘘,看来现在应该已经是暴雨了。如果说刚才是龙王在撒尿,那现在它应该是在洗澡了……”才听到“撒尿”两个字,我突然又肚疼起来,才离开不久的感觉又重新回来,而且来势更猛,他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好在此时车队又重新动了起来,像古老而陈旧的机器又开始运转,走走停停,让人好不舒服,座椅一晃一晃地让我更加难受。窗外,所有的汽车开着大灯,把路照的通亮,灯光打在地上积水聚成的河里,把周围照的更亮了。尤其有车开了远光灯,强烈的光束照在水上,照在前面的车身上,光反射过来,刺的眼睛生疼。又有司机在车上破口大骂,只是雨声太大,盖住了他的声音,只能看到他干张着嘴,好像二十世纪的默片,滑稽可笑。
汽车正在缓缓行进,走着走着,突然又卡顿起来,把头伸出车窗看去,一旁的车道上几辆车进行了法式的亲吻,仔细一看,前面的车并不是嘴对着嘴亲在一起,而是嘴亲了屁股,被亲了屁股的高尔夫轿车因为车头与车尾太像,让人看不清哪里是嘴哪里是屁股。几辆车亲了嘴,自然还要做亲嘴后的一些事情,于是都停在那里,理直气壮地占了整整的两条车道。车道也在这里立刻束窄,形成了一个关口。过了这关口,天上的雨势虽然磅礴,却给司机助了兴,车开的飞快,透过窗子可以看到车轮将“河水”划开的波浪。我问魏水:“这算不算坐船?”魏水从包里打开一包薯片,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糊地道:“当然不算,坐船摇摇晃晃,咱们这太稳了。”“你可以想象咱们这是一艘游轮。”“再大的船都会晃动,像航空母舰,这样吨位的大船在大海里,都会因海浪而摇晃。就像飞机,哪怕是像A380这样的飞机,在你穿过对流层的时候一样会震动,飞在空中遇到气流那更是会震个不停,这叫做大自然的力量,我们永远不可能抗衡。而至于咱们的车走得这么的稳,那是紧贴地面的踏实感,一定不是坐船或坐飞机可以感受得到的。”
我说道:“有人坐飞机会吐,有人坐船会吐,有人坐汽车也会吐,从这一方面来说,这三种交通工具本质上是一个样儿的。”魏水看了看我,可能是无法接住我的话反驳我,报复似的抓起一片薯片,捏碎,狠道:“那就去骑自行车,坐车晕车,那是命不好,注定没有享清福的命。”
汽车很快地驶过飞机场,再有五公里左右就要到学校了。这样大的雨,飞机场没有一架航班起飞或是降落,如果飞机在这时起飞或在这时降落,那一定会得到“最佳飞行员”与“优秀员工”的称号和奖项。到了这里,雨变小了许多,汽车的速度也慢下来。天在慢慢放亮,阴云边上像刺绣一般勾着一条明晃晃的边线,再往过,云看上去薄了不少,颜色也浅了不少,魏水说那是大晴之象,阳光总在风雨后,后来回到学校才知道,只不过是云还没有飘过来聚起来,下雨的分界线恰巧就在学校边上,学校不远处的公路上瓢泼大雨,到了学校,却是毛毛细雨,时不时地滴答两滴。
校车稳稳停下,我飞也似的往教学楼跑,肚腩中的水眼看就要决堤,一个接一个的大浪在膀胱里翻腾,就像这暴雨一样,聚成溪流、河、湖、海,迎着风拍打在脆弱的膀胱壁上,一阵一阵的疼。跑起步来,深一脚浅一脚,只能让疼痛来得更慢一些。好容易挨到卫生间,几个小便便器站满了人,心里忍不住开始咒骂。开学时,我还认为学校的卫生间做的和宾馆一样真的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可是在此时,却要咒骂它数量太少不如尿池,好让我等。等别人的过程真的是度日如年,好容易等到位置,待解决之后,顿时神清气爽,压抑了近两个小时的洪水找到了缺口倾泻而下,刺在便器上恨不得将便器刺穿,心里舒服得直想高吟一声“啊”,可是怕周围人把我当做变态之后再在学校出名,硬生生地在嘴里憋了一口气。
直到我走出卫生间,魏水才大包小包地走过来,手上拿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袋子上沾满了水珠,身上也从上到下湿了个遍。才知道承载着雨水的云已经飘到了学校,正在学校肆虐。进到教室,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忙打了电话询问才知道由于大雨,许多同学还堵在来学校的路上,所以周日晚上的班会已经取消。魏水在一旁拧着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听过我打电话询问,说:“早知道就明天再来,受这罪。你命真好,前脚进了教学楼,后脚雨就下起来。对了,你有雨伞么?”我想了想,道:“没有。”“那还拧什么衣服,反正回宿舍一样要湿。”我说:“不如等雨小点,咱们跑回去。”魏水摇摇头:“反正我衣服已经湿了,再湿一些无所谓。而且咱一路过来,一直在下暴雨,学校这里才刚开始下,指不定要等多久雨才能变小。早湿晚湿都得湿,你又何必在意雨水大小。反正结局都是一样的。”
我承认魏水在胡编乱造这方面实在有点强,弯着的黄瓜他可以说直,没有人可以反驳他。到了教学楼门口,着实是受到了惊吓。头顶的雨棚是向内凹的,雨棚一面靠墙,三面暴露在空气中,在其中间是一个弧度不大的凹面,雨水倾倒下来,早已将凹面铺满,多余的水从雨棚的余下三面滑下,形成一道水帘,在两个角上尤其壮观,好像黄果树瀑布,浩荡之水腾腾势下。魏水伸出手穿过雨帘,说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我说:“你丫滚蛋,都什么时候了你在这里背诗。你看外面的水,操场都要变池塘了,衣服湿了挂一两天就干了,鞋湿了这一星期都没得穿了。”魏水看看我们两人的鞋,一拍大腿:“早知道我就穿人字拖了。”话才说完,他人已经蹿出,我只好紧跟其后。脚踩在水里,溅起水花,很快就把裤腿湿了,自从初中时胖起来,我就决定再也不穿任何低于脚腕的裤子,一心认为这样可以非常完美的遮丑遮肉以及遮白,所以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穿过九分以内的裤子。魏水身材标准,自然不会担心穿短裤难看和是否穿得上这样的简单问题,这天他穿着五分裤,在雨地里跑起来,不过湿了鞋子,裤子倒是没有如何湿透。
好容易挨到宿舍楼,就像刚刚跑完一个四十二公里的马拉松,我和魏水对视一眼,哈哈的笑,由于跑动的过多,笑的同时还喘着粗气,两人都成了落汤鸡,身上的短袖紧紧贴在□□上,好像穿了一件嵌入皮肤的“软骨金甲”。魏水的裤子本来并没有湿透,只是被雨水打湿了一小块儿,此时站在宿舍楼门口,衣服内储存的雨水自觉滴落,流进了裤子。
不知为何,从雨地里一路跑来,身上没有了一点力量,好像雨水中蕴含天地大道,又有北冥神功这样可以吸人内力的功夫将我浑身的内力吸个精干。走起路来两条腿异常的沉重,宛如登了月的阿姆斯特朗,每一步都是人类的一大步。扶着墙慢慢挨,好容易进了宿舍,就像雪天里刚从户外进到车里,摸到了加热的方向盘,舒服得让人有些激动,有些瞌睡。老猪还没有来,和尚正卧在床上,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台PSP,激战正酣,见我们二人进了宿舍连头都不抬一下。我坐在床下桌子边的凳子上,运动鞋像雨鞋一样难脱,好容易拔下来,一股潮味混着脚臭味扑鼻而来。和尚在床上翻了个身,头转向面墙,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游戏,说道:“哎呀,谁的脚,臭死了,快把鞋拿出去。哎呀,都快要把我熏过去了。”我抱起脚,放在鼻前闻了闻,道:“天天洗脚,怎么今天会这么臭?”魏水把鞋放在阳台上进来说道:“下雨天,阴井盖里的臭气都会翻起来,会比晴天臭很多。”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抓起一只袜子吊在他身边,魏水忙说道:“所以我的脚今天这么臭,真是臭死了。”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淋了雨要洗澡,不然会感冒,直到如今,我已经养成了习惯,一旦下雨天淋了雨,回了家一定要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这样的习惯还有很多,大部分都是因为家长从小十五年如一日的谆谆教诲,不想记住也会深印在脑海里,他们谓之曰生活经验。将一切收治妥当已经到了晚上八九点,大雨一直下,丝毫没有要停一停的意思。老猪依然没有来,我们猜测他恐怕是在路上遇到了泥石流,回不来了,可是来学校的路两边都是村落,没有小土山,更不会有遭遇泥石流的可能。魏水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感叹一声注定看不到见天最后的太阳。我和和尚都在里屋骂他装文艺。
学校的热水是定点来的,并不给人从早到晚洗热水澡的机会,不过宿舍里有一个不算小的浴室已经令人欣慰,哪还敢奢求什么其他的东西。和尚被朋友叫着出去吃饭,我和魏水都没有提醒他记得带伞,他果然把伞落在宿舍。时间才过九点,我迫不及待地冲进卫生间,满心欢喜地等着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才打了洗头膏,魏水光着身子冲进来:“一起洗吧,等不及了。”魏水洗澡时都会唱歌,这次他果然又拿着手机进来,把手机放在洗脸池的角落里,放着音乐。看着他边冲水边扭动的身形以及狂热的歌唱,我好像知道了洗澡的意义,只不过会的歌曲实在是屈指可数,大部分都只知道高潮,便开始跟着一起摇摆。瞌睡可以传染,音乐可以传染,声音可以传播,才听到和尚一进门的抱怨,他已经脱光了衣服冲进卫生间,幸好卫生间面积够大,三个人挤在里面也绰绰有余。只是在音乐上大家有了分歧,魏水的歌大多是流行歌曲,和尚钟爱老歌,他认为那才算做经典,最后,两人大肆争吵之后,终于播了一首周杰伦的音乐,战争才停息下来,我们都是听他的歌长大的。从小学到高中,街边巷尾,ktv包房或是洗头店门口的音响,播的都是周杰伦的歌曲,从门口走去,来来回回,纵使从没有专门听过,也知道有个歌手叫周杰伦,他的歌也大都耳熟能详。于是大家又一块儿在厕所里嚎叫起来。
不知洗了有多久,唱歌唱得嗓子都要哑掉,才进宿舍的老猪也加入进来:“听见你们在这里这么嗨,我都想加入了。”老猪唱歌,要魂要命,这是第一次听老猪唱歌,不在调上是常事,跟不上节奏也可以让人忍受,时不时地一两次破音也说明他是在尽情忘我的音乐,平时木讷的表情上强行加入了动情投入的模样,就好像温顺的羊驼配上一副眼镜蛇的面目,绝不会再被人门尊为“神兽”,魏水夸奖他是新一代的“死亡歌颂者”。
歌有主歌副歌,副歌低沉平淡,主歌激情高亢,只可惜我们的副歌激情高亢,主歌却似狼嚎。大家歌之正兴,卫生间的门“嘭”的一声被人大力拉开,是胡老汉。胡老汉操着一口地道的东北普通话骂道:“小兔崽子,都几点了,嚎嚎嚎,都快熄灯了知道吗。我从全楼道走来,隔十七八米远就听到你们几个在鬼哭狼嚎。你们介是要人命啊。好家伙,四个人都在,我说声音咋那么大呢。洗澡就好好洗,别在这里瞎吵吵——我告诉你们啊,还有半小时停热水,我可不管你们是不是沐浴露只打到一半。到了点就用凉水洗吧。”说罢关门离开,一气呵成。四个人凌乱在卫生间里,和尚去找洗头膏,虽然他的头发从来没有长过一公分,但他仍然要认认真真的打理他的头发,用他的话说就是“物以稀为贵”;我抓住浴球却找不到沐浴液,才发现老猪正一手抓着沐浴液往身上乱挤;魏水站在浴台前对着玻璃认真的清理着胡须。
和尚是最不能安静的一个,或者说不能习惯安静,在这种安静的时候他总要找些话说,便说道:“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听说女生在洗澡时百分之八十都会唱歌。”当我们都以为他要开始讲故事时,他却告诉我们故事已经将完了,就是“听说女生在洗澡时百分之八十都会唱歌。”听完一愣,从语文的角度讲,这个故事可以精简成句子就是“女生在唱歌”,可是从语文性上讲却是完全的无厘头,我和老猪都不知其所云,呆在那里盯着和尚□□着的脸看,看得久了,突然有种“此乃天人也”的感觉,但凡说出我们不懂的话的人,大多读过几本天书,他们可以没来由的说一句话,或是没来由的做一件事。唯独魏水在那里抿着嘴笑,看得出他是在强忍着笑,究其原因,可能是刮胡刀并不允许他的脸部发生任何的形变。可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一抹□□在他脸上浮现,旋即“哎呀”一声为他的□□付出了代价,刮胡刀在他脸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印记。这伤口看着并不算深,只浅浅一层,却依然流血流个不停。鲜红的血从伤口处渗出,顺着下颌一直到下巴尖,在下巴越聚越多,直到变成一个豆大的血滴滴落。魏水“嘶”地吸了一口冷气,照着镜子将脸上的血用手擦抹,原本有些发白的脸上也因此立刻有了血色。血迹在脸上开了花,魏水打开面池上的水龙头,用手接水一遍一遍地擦,却始终擦不尽,可谓无穷尽也,才将脸上的血洗掉,又有新的血从伤口流出。魏水低声的骂了声“草”。
和尚才将头上的洗发水洗干净,看到魏水不断地用水洗伤口,道:“你不要一直洗伤口,让它慢慢流。过一会儿它自己就会把口子凝固住的。等它的伤口干了,你再去洗脸上的血。”魏水捧起水又洗了一次,从镜子上看虽然从伤口流出的血少了一些,却依然有止不住的感觉,道:“我有强迫症,脸上有一个豆豆我都要拼了命地挤,直到把它挤烂。现在脸上有血,我就情不自禁的想把血擦掉。”才说完,又捧了一把水浇在伤口上。老猪说:“你不要去看镜子。反正你也洗完了,那就出去,没有水就没办法去擦它。看不到血也不会一直想着要去擦它。”魏水道:“那不是掩耳盗铃么?我已经记住这里有一处伤口,又怎么能刻意忘掉它。”老猪道:“那你就不要忘掉它,反正流血是你。”魏水照着镜子沿着伤口抚摸,说道:“你们谁有创可贴么?那家伙止血杠杠的。”我说:“你的这口子足有四五公分,四五条创可贴也不够用。”和尚半身肌肉,崇尚的是暴力美学,高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这才多大的口子,创可贴也要用上了。”魏水叹口气,看看镜子,好像在安慰自己:“大不了碗大的疤,有什么大不了。”
将身上擦干,我离开卫生间,翻上床去,看到魏水手里拿个镜子,对着自己的伤口照看个不停。他果然没有再去擦它,伤口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血流过的痕迹,地上有几滴鲜红的液体。魏水一直都是宿舍里最爱美的,每天都把自己比作城北徐公。对他来说,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可乱,脸蛋必须净。他反复地摩挲着伤口,对着手机屏幕龇牙咧嘴,好像一只第一次捡到镜子的狒狒,不知道镜子里的就是自己,对着镜子张牙舞爪,不知道是感到新奇还是宣誓主权。魏水问我:“胖子,你说一般的伤口要多久才能痊愈。”我掐指一算:“我已经算过了,少则六七日,多则三五年。”魏水斜看我一眼,嘴里带着不满说道:“别在这扯淡,安慰我一下会死啊。”恰巧这时和尚从卫生间里出来,瞪着圆眼,俏皮地看着魏水,说道:“呦,变帅了嘛。你现在脸上的一条伤口,让你更加有男人味儿了。以前你那模样太娘,显得阴气浓重,现在,有些阳刚之气了。”
魏水有两个触点,只要与他谈论时不小心说了其中任意一个,他都能立刻飘飘然起来。一个是夸他帅,另一个就是夸他有男人味儿。帅和男人味儿是两种东西。有的人帅的阴柔,比如一些别国的明星,有些人帅得阳刚之气尽显,脱了衣服八块腹肌,说起话来带有磁性,让认听了欲罢不能,让人感觉阳刚至极,可这样的人却不一定帅。魏水听了和尚同时夸他帅和有男人味儿,丝毫不注意和尚说他娘,眼睛眯成缝,手在下巴摆出一个实在过时的摸胡子的手势,道:“我知道我帅,但我不介意你说我更帅。”我不喜欢听他在这里装,一心要让他出丑,便道:“可是你破了相。我听说这样的口子最容易留下疤痕。”魏水惶恐,他担心自己真的就此伤口变成疤。我接着说道:“人家的疤都显得十分霸气,又粗有明显,你的细细一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脸上爬了一只线虫,知道了真相,也会嘲笑你笨到连刮胡子也会刮伤脸。”
看着魏水将脸凑近玻璃,细思极恐的看,几个人都要笑出来,和尚坐在床下的桌子上,将两条腿在空中摇荡,说道:“魏水你别听胖子胡说,他那是吓唬你。胖子,我跟你说,我们道上的东西,知道吧……”魏水从小在家里小区附近摸爬滚打,结下了一群说上就上的好战分子,他身上的半身肌肉也是在那时在摔跤运动和拳击运动中练成的。据说他们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一群家庭富裕却不学无术的人,在哪里都会小有名气,他称这一帮子人为道上的人,实际上是在说他就是那个“道”。和尚接着说道:“我们道上的人啊,最怕的就是脸上有疤的人,身上带疤的也怕,不过人家穿着衣服,一般看不见。为什么怕带疤的?那可是一群亡命之徒啊,能在脸上留下疤的,哪个不是狠人?”
“不过这疤也有讲究。分别在位置、形状、长度上有所区别。位置上,当然是眼睛上带疤的最狠,比如索隆,一条疤从上到下贯穿眼皮;其次是额头,脑袋被开瓢,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一看就知道丫的干过什么狠事或者招惹过什么狠人;最差的,就是那些把疤留在脸上的,我说的可不是你,我说的是留在脸蛋子上,那一般看上去留下疤的,不是挨了巴掌划破了脸就是骑车子不老实撞树上在地上摔倒滑出来的,总之都没什么出息。你的疤在下颌骨上,我没见过,但看上去比在脸蛋上要强太多。”
“在形状上,也有分别。比如深的宽的一定最好,但不能太深太宽,那样是毁容,虽然也让人害怕,不过是恶心的害怕,不是气势上的让人胆寒。竖着的疤最好,横着的疤并不好看。比如说刀客,进攻的人从来都是竖着一刀劈下,横着拿刀的,都是防守或格挡。同样,竖着的疤让人觉得这个人会主动伤害,横着的疤让人觉得这个人被主动伤害。气势高低一眼看穿。至于长度,那就要看位置了,眼上的不能太长,脸上的不能太短……”
“我问你。”我打断和尚的长篇大论,照他这样说下去,他完全可以写一篇论文,题目就叫《论刀疤的不同形状对人气势以及阳刚之气的影响》,“那你看魏水的疤,不粗很细,几乎不明,有横有竖有斜,几乎是画了一个弧,你说这像什么?”老猪在床上剪着指甲,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突然说话:“刚做完手术,医生拆了线,伤口才刚愈合,医生说不用包了。”和尚一顿,憋了许久的笑再也憋不住,不过仍然竭力克制着自己,笑声像咳嗽一样一下一下地蹦出来:“老猪说的还挺像。”早已经熄了灯,但我好像看到魏水欲哭无泪的表情。
和尚对魏水说道:“我觉得你最好晚一些去找李薇,否则她一定会以为你太笨,更不敢答应你了。”魏水道:“胖子,如果这两天李薇和你聊我,可千万不敢说这事。我要以最完美的面貌出现在她面前。”我点点头,答应他一定不会将此事说漏嘴。和尚道:“你还找胖子,你看不出来,他开学快三个星期,几乎就没有和李薇说过几句话。他连自己都不敢和人家说话,还怎么当你的僚机?”想不到和尚竟然早已看穿了我,而且一语道出我的窘迫之处,我顿时羞得恨不能钻到地下。魏水道:“我当然早就看出来,胖子每次和李薇说话,身子都会抖一下,显然是心有顾虑。不过我相信他或早或晚一定可以帮我探听出一些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对于魏水的信任我感激涕零,如果他是个女生,我一定立刻扑上去在他脸上亲两口:“魏水你真是大肚,我一定做一个合格的情报员,风雨无阻地为你提供情报。我感觉你真的是越来越帅了。”听到我夸他帅,魏水笑得人都抽搐起来:“别这样,当面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请在我背后夸我。”和尚低声骂了句:“不要脸。”
这种不要脸式的夸奖人我也是到了高中才初探门径。在宿舍中大家要相处一年,自然不能再像往常那样出了错也不认错,大家要相处一整年,甚至是三年,如果因为不懂的认错被人穿小鞋那可就不好了。这种带着调侃夸奖人,既不会让自己在道歉上感到尴尬,也可以让人很容易给出台阶,虽然看上去像没了尊严,但是一笑泯恩仇,所有人都知道是在开玩笑,但所有人也知道是在道歉,并没有因此觉得有些许的尴尬。再说大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洗澡时一起洗,身上的隐私都看在眼里,平时哪里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疾病也都清楚,应该算是最了解自己的自己人了,自己人之间如果不打闹逗乐,不言语,枯燥的一年又有谁能熬得过去呢。
和尚摩挲着双手走到我的床边,从我的桌子下拿出凳子,坐在我的床前,即使我躺着也能看到他的位置上,说道:“我就是比较好奇,你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和李薇说过话。通常来说,一般都是身体有病或是心理有隐疾的人才会如此,只是我看你也不像这其中任意一种,说出来,让大家乐呵乐呵,给你解决问题。”
我看和尚一眼,道:“没有问题,就是不想说话。”
魏水也在床上坐起来,显然这是一个令他非常感兴趣的问题。和尚翘起二郎腿,拖鞋夹在两个脚趾头之间不停地晃,十足的痞子气息,如果嘴里在叼根烟,那就更像小学门口收保护费的初中生了,他说道:“不可能。我是没条件,班主任知道我喜欢欺负女生,所以四周坐的都是男生。魏水早就和四周的女生男生搞好关系,上课胡撇海聊要怎样就怎样,对李薇的进攻都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了。老猪虽然低调,但人家身边的人都以他为学习榜样,最起码在座位周围也算是领头人物。隔壁班的三,开学才不到三周,对象都搞上了,每天在咱门口的阳台上卿卿我我。你看看你,除了咱宿舍的,你还和班里的谁聊过天?”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老猪在床上就着月光打磨指甲,每磨几下,就轻吹一口气,不知道吹走什么,他插嘴道:“胖子这样我理解,我年轻时也这样。就是见着漂亮女生就不敢说话,不过在我有了第一个对象后就不会了。那时我只把那些漂亮姑娘当朵花,觉得应该捧在手心里,应该像公园里的花插在地上供人欣赏,就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后来有过对象,我就想这样的花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会想方设法地把它拔下来,插在自己的花盆里或是抓在自己的手里。胖子一定也是,其实都是没有谈过恋爱的症状。”
魏水说道:“老猪说的一定也是其中的一点,更多的我看还是太胆小,太腼腆,不好意思与陌生人说话。其实大家在一个班,就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尤其是在咱们学校,一个年级六个班,每个班三四十人,人不多,那整个年级都不应该算是陌生人了。其实时间久了,你不说话,你周围的人也会憋不住,主动找你聊天。只不过那样大家都会把你看做一个稍微软弱的人,在别人心里的位置也大打折扣。”
和尚说:“不过也有可能增加神秘感。让别人因此对你好奇。不过那就全看你自己是怎么说的了。其实胖子不算腼腆,开学到了宿舍就算是一个挺能说的人,我感觉不算是一个怕生的人。这么一想,问题还是出在李薇身上,是不是,胖子?”我扭过头,面向着墙,不想回答他们的问题,说道:“我有点困了,要睡觉。晚安。”我闭上眼睛,只听见和尚在我床边叫骂:“什么态度。我跟你说,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不用问了,问题一定出在李薇身上。”说话语气有些发冲,可以听出他有些无奈,也有些生气,可能是他好心帮我解决问题我却不去理会他白费了他的感情。我和和尚的床在一侧,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上床的声音,轰隆隆的好像要把床拆散。其实这样的问题我早就思考过,问题在我,并不在其他人身上。不过我也因此意识到,如果我不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这样晚上的谈话,或者说是批斗会就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