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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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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上一回,那王转儿施计反将柳郎一局,这些日子过得较往昔而言,可谓是惬意自如了。然则,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厢平顺之际,那厢柳莺处,却是忿忿不平。屋漏偏逢连夜雨,柳莺正因王转儿之事而心思百转,略有分神,竟教那旁人瞧准时机钻了空子,因此上,又平添了一桩风流公案。其后柳郎私下何等追悔,此处暂且不提。
诸位看官,你道这公案缘何而起,是何模样?此事还要从另一人身上说起。前文已说,这牢笼中所囚之人多为十岁以下孩童,却不知有一人也如王转儿一般,年岁颇大,只因犯了错,被前主转卖至此。此人名唤红巧,生得灵眉妙目,娇俏不俗。初见之时,柳莺便心下忌惮,存了心思压下此人,不敢教那孙娘子得见一二,免得生了别的念头。
原来那孙娘子也是个生性风流之人,只是近年来身体不适每况日下,便也暂且熄了左拥右抱的旖旎心思。何况那柳莺也是个温柔可亲,行事妥帖,堪为所用的妙人,倒也真心宠了一二。虽则偶有旁的莺莺燕燕,但也大多上不得甚么台面,柳莺也未放在心上,倒还无碍。
只是这红巧,柳莺这些年来经事颇多,也有几分识人的本事,初初见面,便知道眼前这眉低眼顺之人绝非往日那些莺莺燕燕所能企及之辈。他虽装作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却骗不了柳莺。贞砂尚在,容貌昳丽,乖巧可人。这等奴仆,怎会被原主不顾多年主仆之情,不惜长年倾注之本而发卖?只叹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红巧心思活络装巧卖乖,那原主夫更是道行高深,早早看出,远远打发去了。若非如此,那府中定有此人施展之地,岂得安宁。
红巧不甘于此,又见那厢柳莺风生水起,好不风光,羡慕之余,亦怪他自私狭隘压制自己,不由又添了怨恨。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未必看得上这区区一个孙娘子。奈何柳莺忌惮于他,处处监视,防他甚严,倒是激起了他的气性,于此事上心起来。那红巧是个惯作表面功夫之人,也有耐心,便一直蛰伏,平日里说话好听,素喜与旁人交好,以致这院中除柳莺外,再无人对他有丝毫不满。
这日,恰逢那柳莺略有松懈,便使了手段,又添了几句富贵勿忘之类的允诺。世人都是为利所驱的,虽柳莺也玲珑通达,与人为好,但不过泛泛,而这红巧容貌更甚,若自己此时与他方便,待他被娘子看上,这交情,算起来自是不同。因此上,红巧与孙娘子得以相见。这边心生惊艳,那边有意相傍,二人自是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事毕,孙娘子心满意足。那红巧颊红鬓湿,更添妩媚,也不多言,只润眸相望,可怜可爱至极。孙娘子心中一软,执手一看,只见十指葱葱,软糯可爱。不免心想,这是双生来便该他享福的手。心中一动,情不自禁细细吻去。先前情动时唇际泌出的汗液,混着唾沫濡湿指缝,粘滑不已。红巧弯眼一笑,羞怯低下头去。
孙娘子正想说话,岂料喉中一痒,巨咳不止。红巧一惊,反应也快,连忙替她抚背顺气,端茶递水,殷勤备至,体贴不已。孙娘子见此,心中满意。待咳嗽平息后,开口道:“此番是我考虑不周冲动了。事已至此,巧郎,你可愿学你柳哥哥,以后长长久久陪在我身旁?”
此言正中红巧下怀。他也不闪躲,迎着孙娘子视线看去,两颊微红,双眸熠熠,倒真有一番不同于寻常男子羞涩的爽朗韵味,道:“娘子,奴虽为贱籍,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人,更懂得何为从一而终。娘子占了奴的身子,便是奴的主,奴的天。承蒙娘子不嫌弃,奴自是再欢喜不过的。”
孙娘子也是女人,听闻一个貌美男子如此顺从依靠自己,不由心情大好。她摸了摸红巧年轻水嫩的脸颊,柔声道:“既如此,莫要再自称奴了,我这儿不兴这些。”
红巧闻言展颜一笑。
却说隔日,那孙娘子将柳莺唤至跟前,说道:“柳郎,我知你日夜操劳,又只得我相伴,心中孤寂。昨日我为你添了一位兄弟,日后你也可以轻松热闹些了。”
柳莺本因王转儿之事有些晃神,待听完这话,不由大震,又因神思恍惚,措手不及,难□□露一二。孙娘子见他神色不对,脸色便僵了几分,不虞道:“柳郎,我一直爱你是个聪慧通透的人,如今你这表现未免令我有些失望了。”
柳莺心中一惊,故作正色,又间或流露出一二忧愁,道:“还望娘子恕罪,是我逾越了。承蒙娘子赞我一声通透,只是……我,我也不过一介俗人,先前娘子如此待我,难免……因此,乍听娘子另有喜爱之人,倒是难以免俗了……”越说越低,悲涩难恃。
那孙娘子闻言,心想“这等温柔妙人也为我争风吃醋,怕是动了真情了”,不免自得一二,和颜道:“柳郎,你过来些。”
柳莺依言坐过一些,孙娘子拉过他的手,摸了摸,心想不如红巧柔嫩,唇边却仍止不住笑意:“话虽如此,你却莫要吃醋。你巧弟弟年岁轻,调皮些,不大懂事,你年纪大一些,平日也多提点下他,有事让着一二,不要同他计较。毕竟他小你几岁。”
柳莺坐在那处,脑袋有些发瓮,想是昨日受了凉,没大睡好。他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许是听进去了,又许是没听进去。看着眼前肿胖面庞上不断噏动的菊花似的嘴,丝毫未因其中喷出的腐败气息皱眉一二,又低头瞧了瞧那双拉着自己的胖手,心中忽觉悲凉。
那孙娘子见他垂首,以为他有所触动,不免松了口气,道:“我今个儿也累了,你下去再好好想想罢。”
柳莺闻言退出。走至门外,清冽空气扑面而来,脑中胀愣得以缓解一二。只是心中悲凉未减。他幼时被卖,少年辗转,识字不多,不懂那些伤春悲秋之情,然而如今看这满眼春景,满心悲凉竟是蔓延不止,抬眼环顾,住居多时的庭院顿觉陌生起来。心中如生大洞,空虚不已。
他无人侍奉,独自一人回到屋中。短暂歇息之后,又离去忙碌事宜。待晚间端着厨房领来的吃食回到屋中,没吃几口,便见那守着王转儿的叔子来说那人要见他。柳莺不欲前去,可一想到她手中捏着簪子,便也还是起了身,只那脸色不大好看。
柳莺到时,那王转儿正吃着,一碗稀饭裹点咸菜。见人来了,将碗中剩的几口囫囵喝下,胡乱抹了抹嘴,笑道:“哥哥请坐。”
柳莺心情不佳,讽刺一笑,也没多说,依着桌旁坐下了。那双眼斜眄着她,不言不语。
王转儿没看见似的,腆着脸继续笑道:“久不见哥哥亲自来看我,这屋中也寂寞,只好我请哥哥来一趟了。几日不见,哥哥似乎憔悴了许多?也怪我,上次把哥哥逼急了些,还请哥哥见谅,看在我年纪小的份上,宽恕则个。”
柳莺看着他,静默不语,只那唇边渐渐挂起了嘲讽似的笑,王转儿见他眼神黯淡,似在瞧自己,又似别有所思瞧在他处,心思一转,试探道:“哥哥今个儿似乎心神不宁,莫不是这几日出了甚么事?”
语罢,又细看柳莺。只见他面颊消瘦了些,不如初见时丰满柔和,闻言后眼神立即看来,便知自己果然猜对了。却闻他道:“除了你这事,还能有甚么事。”看来不愿同自己多说。
王转儿也不急,只笑了笑,直奔主题道:“哥哥这么说,令我好生感动。却不知哥哥操心了这般时日,有甚么想法?”
那柳莺看她一阵,没有接话,反而坦白道:“你是个聪明人,心里应当也清楚,不要想着我能全须全尾放你走。要知道,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做不得这个主。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原来不能,如今更是不能了。”
如他所言,王转儿虽然知道这点,但心中到底存了几分希望,如今听闻此言,不由泄气,却也尚好。听到后来,见那柳莺说得迷糊,心知果然生了事,且事不小,以致柳莺有所收敛。一念之间,心中转了几个弯,但面上仍不动声色,王转儿笑道:“哥哥说的是,我自然是清楚这点的。我也不奢求旁的,但求哥哥将我送到一户好人家即可,不必大富大贵。”
柳莺思索片刻,道:“我试试罢。”
王转儿见他应了,心中不由松了口气。二人也无别话可说,柳莺便要离去。王转儿唤住他,道:“哥哥若是无事,可来我这坐一坐,耍一耍,既可免了我这思念之苦,又省得惹人怀疑。这府中处处都是魑魅魍魉,我也知道哥哥过得并不如意。若哥哥有心同我讲一讲心中烦闷,我也是奉陪至极的。”
柳莺本还在心中唾弃这思念之谈,但听闻其后之言,不由一凛,在心中暗恼自己近日状态不佳,竟连这点细节也忽略掉了。旁人只当这屋中之人是个顽固之辈,因此被自己复送回此处。但这几日自己对其不闻不问,未免可疑。那红巧不是个简单之人,若自己因这点小事被他抓住把柄,功亏一篑,当真是一点都不值当的。若是先前,这人暴露身份,自己大可以概不知情推脱开来,而如今确不能了。且不提那簪子,单凭红巧那张嘴,是非颠倒,自己也是断然逃不过的。因此上,跃上嘴边的讥讽之言,到底没有出口。至于别的甚么谈心之说,柳莺一概没有放在心上,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