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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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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因误信他人,王转儿被困于那下作营生的牢笼中,半点不由己,却也无法。再者,若说文人如翠竹般高洁不屈风骨清傲,那她王转儿却是牛皮筋一般的人,能屈能伸。伏低做小时,能得人一句识时务懂进退,待翻身之时,她那根牛皮筋反弹起来打脸也是毫不讲情面的。因此明知单枪匹马非但逃不出这牢笼,反而会惹得一身骚,便也歇了闹腾的心思,倒惹得那柳莺高看一眼,观察了几日便将她同旁的人关到了一处。
这做买卖的地儿,都兴图个新鲜。卖人也一样,都要年纪轻的,越小越好。来到此处后,她才知道这里的孩子大多都在十岁以下,像她这样大的少,即使有,一般也都是经过手又犯了事被转卖出来的。这也意味着去不了什么好地方,卖不了什么好价钱。待知道这点真相后,王转儿沉默过一阵。
又说那王转儿是个爽朗的性子,偏生那群男孩儿饱受摧残后都养成了一副沉默寡言谨慎小心的性子,轻易不肯与旁人交心,因此虽没交到什么朋友,却也便于她伪装自己。只是生活得要更小心些,譬如上次洗澡,一屋子十几人,却只得一桶水搁在屋中轮番洗,还有人盯梢,不洗不成。且不言暴露一事,便单是叫她去沾那桶不知被多少人碰过的水,心中也发毛。因此以身上有伤不宜沾水为由,那柳莺也没过于为难她,倒也勉强躲过了一劫。只是这权宜之计到底无法作长久之谋,孤军奋战便敢奢望瞒天过海,也仅是戏文之言罢了。就此,那王转儿不免为自己谋划一番。
却说这日,时值傍晚,天色昏暗,微雨绵绵。杏风桃雨中,有人施然而来。仔细一看,原是柳莺,此番前去只为照例看查那帮小孩儿。本是奉公行事兴致缺缺,却没料到前几日来的那名少年竟欲单独求见于他,不由心生趣味,一时兴起便允了请求。此时二人相坐于先前那间屋中。
这屋简陋,桌上仍只那口杯,孤零零立着。外间春雨不断,潮湿甘甜。灯烛未燃暮色起,莺鸟不啼春景寂。溶溶夜色对坐且无言。柳莺静待,却见少年伸手提起桌上那破水壶弯腕要倒,却是滴水未出,空空如也。不由抿唇一笑:“你走后,还未有新人进来,这地儿便一直空着。”
王转儿瞧他一眼,心中斟酌了语句,开口:“虽则如此,我却一直念着哥哥的好。初来时多亏有哥哥教导,方才免去许多不必要的苦。”
“我那|话儿人人都说,可却只有你一人入了耳,可见弟弟是个通透人儿,也是我俩有缘。”柳莺拿了那口杯,转来转去地看,笑道。心想,眼前这少年郎年纪虽轻,可双眸清澈洒脱,较寻常男子之拘束更添一份韵味,因此并未等闲视之。否则,此刻也不会舍得浪费时间坐在此处与他打太极了。
王转儿闻言笑了几声,顺着话杆子道:“应是了。既然有缘,我也不瞒哥哥,今日与你相见便是有事相告。不过,哥哥应当知道,若非信任哥哥,你我今日也不会有此一见。”
柳莺听罢倒是添了几抹兴趣,将手指顺着杯沿滑了一圈,问道:“哦?却是甚么事?”
王转儿便将早些时间想好的说辞慢慢诉来。那柳莺闻言,面色未改,停了手间动作,那杯便只一点杯底触桌,侧着身子悬着,将倒未倒。过了几刹,杯上手指便敲了起来,落在杯沿,却也敲在王转儿心上,仿佛有根线自那指尖而出,连接着心。
那柳莺其实心里也不太平。他又看了几眼王转儿,虽则光线昏暗,但眼前之人也依稀可见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之貌,哪有半分女子模样?心里也不大相信,想着莫不是这人闲着无事糊弄自己玩儿?但细想之后又否定了这一念头。
王转儿见他面露疑虑,咬牙道:“我是女子一事,哥哥不必质疑。只是还请哥哥帮我一把罢!”这些时日想来想去也觉得别无他法,不如坦白告之,或许还有出路。柳莺这人身份微妙,既是他口中那位娘子的人,也始于微末,看似温柔无害,却心思细腻,想法莫测,行事有秩。也是念着来时他晓之以情的处理方式,她才敢赌这一把。
却见那柳莺笑了,笑声中隐含怒气:“帮?如何帮?你先前不言,如今这给了钱,一拍两合后,你才说出这话,却不是当我傻?”这长袖善舞的人也不免怒喝于颜。只因这事由他负责,若出了差池,他也逃不了干系。
王转儿硬着头皮道:“还请哥哥听我一言。初时确实并非故意相瞒,只是我顾着央求那姓何的而疏忽了这事,待后来想要相告之时,却得知若是女子下场只怕更惨,便再也不敢多言……”
柳莺怒嗤:“哈!这番说来,合着竟是我多嘴了!”
王转儿闻言,不敢歇,连忙道:“哪里!便因如此,我才一直感念着哥哥的好呢!”
柳莺这时倒也冷静下来了,只将怒气收敛,平静道:“既如此,怎么不好好藏着掖着,待骗着我出了这里,岂非皆大欢喜?”其中讽意却是明显可窥。
王转儿在心中暗骂:还不是你将那整话说作半截!女子下场不好,那十几岁的男子下场又能好到哪儿去?
却不敢在面上显露,只接着说:“也怪我一时糊涂,被那猪油蒙了心。这偷龙转凤之事,哪是那般好欺瞒的?也是后来想通了,便赶来告诉哥哥你,想着主动认错,兴许能得一二宽恕。”
柳莺面色不变:“宽恕?你现在不应想着求我宽恕,而应想着如何去娘子那儿讨她留你一命。”
王转儿闻言跪下:“我知哥哥心善,还请哥哥帮我这一回罢!”
柳莺笑了:“若非我心善,你种人也欺负不到我头上。由此可见,心善是这世间最不可为之事。你还是起来罢。”却是有不帮之意了。
王转儿却并未如他所想坚持到底。她站起身,接着开口,语气却不若之前慌乱:“若我没有料错,此事一出,哥哥也逃不了干系罢?既如此,何不发发善心帮我一把,也全当是帮自己了呢?”
似是没有料到她这番语气,柳莺诧异看她一眼,脸上笑意殆尽:“哦,看来软的不成,便要不顾情分威胁相逼了?却不知你哪来的这番口气?”分明不在意。
王转儿却是笑了笑。此刻日头更斜,视线更暗,她一笑,那双眼便亮又了几分,在昏色中愈发显眼。
柳莺心中莫名一慌,出言道:“其实,我也想过……”话未说完,却被王转儿那上前一步的动作惊得忘了言语。
“哥哥千算万算,却唯独漏了一项。”呆愣间,那王转儿已然上前,贴在他耳边继续开口,温热呼吸近在咫尺,不禁汗毛一树,“这世间男儿千好万好,却偏生有一项比不得女人。”说着,她伸手抚上了他的发梢:“你说,若是我此刻不小心叫喊一声,有人闯进来,该如何是好呢?”却不知,其实此刻故作此态的王转儿比他还要煎熬。
呼吸间,柳莺稍微冷静了些。一把将王转儿推远,他冷笑:“却又如何。大不了叫那人再也不敢胡言乱语!”
“哥哥只是替娘子暂时管理罢了。这院中人的多少,想必娘子心中有数,再如何遮掩,也会有蛛丝马迹,恐怕到头来于事无补。”
这话却是说得心神仍有慌乱的柳莺彻底冷静下来。细想也确实如此,如今虽则明面上是由自己负责大小事务,娘子身体不适暂作放权,可到底自己只是她身边的一个奴才,哪里可能真的一手遮天?之前恐吓这人丢命一事,其实也是随口一说。哪成想到竟逼急了这人,倒惹得她反咬自己一口。此时也是后悔不迭,怪自己错将一匹咬人的狼看做了温顺的狗。
“若哥哥答应帮我,自然甚么事也没有。我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投桃报李这一典故。别人待我如何,我便待人如何。哥哥帮我,我自是感念在心不敢忘怀,必定守紧了这张嘴,半点不敢透露。”王转儿正言道。
那柳莺看了她一阵,神色复杂,半天,嗤笑道:“本来也无事,却要透露甚么呢?”话虽如此,可听那语气,却已是松动了。
心中不由一喜,王转儿口中忙谢不迭。柳莺反被威胁,心中自是不适,哪会去理会这人嬉皮笑脸半真半假的谢意,也不愿多呆,便要离去。
“却不知哥哥心里打算怎么谋划?”王转儿问。
“我心中自有想法,你不必多加过问。”口上敷衍,脚已踏出门槛。
见那人急着离开,王转儿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开口:“到底怪我小人心理,学不来那套君子作风,不大信任哥哥。便委屈哥哥,拿此物同我做个约定,如何?”
柳莺闻言大惊,回首一看,门内那人长条条笑嘻嘻地立在那儿,手中拿着一根点翠簪子。却不是别物,正是自己戴在头上的那根!
下意识抬手摸头,果然未见。心下大怒,但念着外处人来人往,不知何时便会有人路过,便强压着怒意,小声质问道:“怎么在你那儿?何时做的?你个白日鬼!”
何时?便是方才近身时。不过王转儿不提此事,反而道:“哥哥,你既已知道我非男子,便不应将我和那群人继续放在一块,也不安全。我便留在此处,还和原来一样,如何?”王转儿这人,典型的底层百姓心理,伏低做小时演得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待得了机会,便顺着杆子往上爬,得寸进尺起来。
柳莺这一回栽了。这么多年来,已有许久没有人令他恨得这般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他脸色阴沉,怒极反笑:“留,留,爱留多久便留多久!”语罢,扭头便走。
王转儿关门,无声大笑,拿着簪子端详一阵,便翘脚躺在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