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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8 章 她有时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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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云不知道长大与否对自己会有什么不同,嫁人或者嫁给谁这种事情,对她来说更是遥不可知。自从九岁那年被接到苏府,她的日子便过得无波无虞,甚至可以说甚是快活。苏清夫妇宠爱她,几位小爷也算与她亲厚,苏府仆侍又都和善可亲,待她如同兄弟姊妹。若说她的愿望,当然就是希望一辈子都是这样的日子,到老到死才好。汐云习以为常,亦以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如今,似乎人人都在提醒着她长大了,汐云反倒生出了许多不安来,唯恐横生出什么变故。
晚上无事,守在佟大娘身边看着她缝制新衣,巧手如飞。酝酿良久,汐云问道:大娘,你说我要是长大了能做什么呢?
佟大娘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并不抬头看她:“当然是嫁人了,找个好男儿做夫婿,相夫教子。”又空出一只手怜爱的摸了下她的脸蛋,笑道:“我们家汐云聪明,漂亮,可爱,真不知道将来会是哪个好命的男儿能把你娶回家去。”
虽然这很有可能是佟大娘主观色彩浓厚且有些一厢情愿的看法,汐云还是不禁有些害羞,静了一会又问道:大娘,那怎么才算是长大了呢?
大娘停针线想了想,又指着手中的那件新衣道:“如果有天你突然想为一个人做一件新衣服的话,你就长大啦。”
汐云愣了愣:“为什么是做新衣?我完全不会这些东西。”
“我们那里的女儿出阁前都是要学这些女红的,出嫁时候的新衣,夫婿身上的穿着都是要自己亲手做的。不过你一向不在这些事情上面留心,只跟着老爷小哥儿们读书认字,也没人特意嘱咐去教你罢了。”
汐云看着佟大娘正在绣的团花细纹,不禁皱眉:“这太复杂了,想长大也太难了点。我还是别出嫁了,就在府里一直陪着大娘好了。”
说着竟觉得心里释然了一些,这样的事情若自己学不来,大概也就不用想那些长大之后变故了。
佟大娘却笑了笑,“不难不难,学一学就会了。再说了,哪有不出阁的女儿家,变成老姑娘会被人笑话的。”
汐云闷闷的“哦”了一声,看着她的手中的针线在这件秋日的新袍上穿梭自如,发起了呆。
“汐云,”大娘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若学会了,想给谁做新衣服吗?”
汐云随口道:“要做当然是给先生做,还能有谁。哦,还有给姐姐,小爷他们。”
佟大娘的针脚乱了一段,神色忧虑的看了汐云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低头专心的继续手中的工作。
汐云以为,她大约是担心自己做给苏清的衣服太过于惨不忍睹吧。
佟大娘看着身边的女孩,乌发垂肩,眸若星辰,映着烛光柔晕,愈发显得粉嫩娇俏。心里却是另外一番感慨:这丫头,长得这样好,什么都好,可就是出身不够好。配个小门小户是委屈,若是像老爷这种身份的人,又注定给不了名分。还有这张脸,与那个人隐约总是有些相似,让她对这丫头的以后更是忧虑。
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各有各的命数,以后怎样,看这丫头自己的造化吧。
此后每日,汐云又多了个活计来打发空闲。那就是守在佟大娘身边看着她做针线缝纫。墨桐虽然不爱与人来往,却也非常喜欢往佟大娘那里去,她们三人便常常围坐在一起。
墨桐或是与她们闲聊几句,或是与汐云一起看着佟大娘巧手如飞,或是静静看书。而汐云则是突然心血来潮耍起了针线,虽然是照葫芦画瓢的有样学样,但是缝出来的东西却真真的不像样。
眼看着中秋节将近,汐云废了好些时日、好些布料终于做出一个荷包来。一面绣了个应景的明月祥云,另一面绣了几支她最爱的桃花。本来还想绣嫦娥桂树之类,奈何功夫实在是不到家,便也作罢。虽然还是丑的拿不出手,但是也不打算再费工夫做改进。因为佟大娘心疼布料针线,直嚷着她这做出一个荷包的布料恐怕半件长袍都要有了,让汐云很是尴尬和头痛。
墨桐大概也看不下去这荷包的卖相,说可以打个好看的络子装饰一下,便又要教她打络子。汐云一时间倒是忙忙碌碌的学了不少本事。
天色一天天黑的愈发早了,将将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就需点上一盏短烛。汐云埋头纠结于手中的石青色丝线,这络子她编了又拆,拆了又编,好一番折腾终于看上去顺眼些了。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心里不禁溢出一阵急切的欢喜来。
屋内一阵光影明灭,汐云以为是进了风吹得烛火摇曳,正想起身关了门窗,转脸却看见苏清正站在书案前,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苏遁在他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转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叫了声“小姨”。
汐云愣了一下,立马将络子拢在袖子里,呵呵干笑了两声,招呼道:“先生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叫我一声。”
苏清笑着伸出手来:“藏什么,拿来让我瞧瞧。”
“我瞧见了,小姨把她藏在袖子里了!”小苏遁边嚷着,人已经径直走过来扒拉她的袖口。汐云哀怨地看着这个不懂人事的小不点,心里一阵挣扎,还是乖乖地交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等着苏清的评价。
“络子还不错,只是......”
“只是荷包也太丑了!”小苏遁伸着脖子瞅了一眼,便很是果断的给了这个评价。
唉,果然。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汐云甚哀怨地又瞪了苏遁一眼,小屁孩回了个鬼脸给她,便往她怀里蹭。汐云扁了扁嘴巴没说话,只皱着眉头看着苏清将络子的丝线轻轻的绕在指上。
“看来这荷包怕是没人肯要的,就送给我罢。”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汐云笑道。
汐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不给。”
这语气听着竟然很是委屈的样子,不过汐云也确实觉得有些委屈。汐云想送给他,...但是她辛辛苦苦好几天做出的东西,连小屁孩都嫌它太丑了。
苏清不以为然的走过来,抚了抚苏遁的小脑袋:“天晚了,你且早点回去睡吧。”
小苏遁又往她身边蹭了蹭:“不要,我要小姨陪我玩一会。”眼巴巴的瞅着汐云,又喊了两声“小姨”。
汐云看了看苏清,苏清也看了看她。显而易见,没得商量。汐云只好哄了苏遁两句,让他乖乖回去,明儿再去陪他玩。
这当然是句骗他的话。他是姐姐的第一个孩子,本来就看重他。他又生性顽皮,姐姐对他看管的更是严厉。再加上,他现在正是读书识字的时候,每天难得玩闹的自由。想想还是有些心疼的。
苏清倒是秉持顺其自然的心态,一副“撒手掌柜”的样子,清闲自在。只可怜小屁孩却是投诉无门。从爬墙上树慢慢往着屁股不离板凳的书生方向进化。
小屁孩闷闷的走后,汐云又瞅了苏清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想起墨桐前几日问我嫁不嫁苏清的话来,不免觉得一阵心虚,又觉得喉咙有些干痒,尴尬的轻咳一声,便倒了一杯热茶喝来作掩饰。
苏清亦在她身边坐下,汐云便也给他倒了一杯。
苏清端起来轻饮了几口,缓缓道:“那荷包你可是要送给什么人?”
汐云还徘徊在刚刚的心虚中,愣了愣才忙道:“没有没有,我就是自己做着玩的。”
“那就好办了,明儿我用个好的,换你这个。你做也做了,玩也玩了,还能得个比你这个更好看的,岂不是很合算?”
汐云仔细想了想,确实是非常合算,一时竟然反驳不了他,闷声道:“你不是觉得它丑吗,干吗还要它?”
苏清笑了笑,轻快道:“虽然我刚刚看着它很丑,可我心里觉得很喜欢,现在再看便觉得可爱了。”
汐云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人的眼睛看到的都是虚浮,心里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很多时候你看到了什么不是你的眼睛决定的,而且你的心决定的。现在是秋风萧索,万物凋敝,但你若闭上眼,在心里想一想沐春时节灼灼绽放的满园桃花,你的眼前便可看到桃花开落,甚至花香可闻。就好像心中有佛,眼中才有佛。若我觉得这个荷包可爱,它便是可爱的。我觉得你好看,你在我眼里便是好看的。与你是否真的好看却没什么关联。”
汐云被他这一番话拐带的愈发稀里糊涂,懵着脑袋问:“就好像杯弓蛇影,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草木皆兵吗?”
他无奈的一笑:“你学的成语倒不少。”
汐云嘿嘿傻笑了两声,伸手从他手里拿荷包,“这荷包的络子还没编好,等做好了再送先生。”
细细密密的丝线在苏清指尖绕了一个圈,又滑过他的掌心,极似一场缠绵不已的离分。
苏清轻轻“嗯”了一声,缓缓收回了手。
他与汐云同坐着又吃了两杯茶,汐云便将这几日里佟大娘每每见到她浪费衣料时的痛心疾首都讲给他听,言语间还颇为惆怅。苏清倒是听的十分欢乐,笑道:“佟大娘也不必这样心疼,每年里领的衣帛布匹边角碎料供你练练手还是足够的。”
“就是嘛,明儿一定要将先生的话讲给大娘听。”她乐滋滋的卖好道,“先生,你要是喜欢,我下次也给你作一件袍衫吧?”说罢便满怀期望的看向他。
苏清温和一笑:“那倒不必,我只怕你做得,我却穿不得,白费了功夫。”
汐云“哦”了一声,鼓着腮帮子奄奄的看着桌上的烛火,又想起这几日里与人探讨的嫁人的话题来。她是真心的为此觉得忧愁。
苏清看出她的怏怏不乐,怕她以为自己嫌弃她做的东西,柔声道:“我倒不是怕你浪费衣料,也不是怕不好看穿出去不体面。我只是觉得你并不善于此事,怕你辛苦。你在读书识字上就很通,这样就很好,何苦勉强自己做这些。”
汐云有些惆怅:“先生,我听佟大娘说,女孩子长大了,要嫁人了,就要学这些针线缝啊绣啊的。我……”
苏清因她这莫名而来的话有些惊讶:“你想嫁人了?”
汐云急忙撇清:“我不想,我真的一点都不想!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好些人都在说我长大了,说我要嫁人了……先生,你和姐姐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嫁出去,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哪儿都不想去。”说着竟然觉得有些凄切了,这段时间因此生出的不安都化作了满腔委屈与恳切,一股脑诉说给他,“先生,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我不想嫁人。”
苏清终于缓了缓神色:“傻丫头,你才多大,怎么会想这么些事情。不过你放宽心,我向你保证,只要你不愿意的事情,我都不会要它发生的。”目光却落在汐云随意披散在身后的柔亮长发上,光泽莹润动人,让他不禁心思微动。怔了怔神,浅笑道:“明年就是你的及笄之年了,到时我陪你过生辰,再送你一个好东西,换你今天这个荷包,好不好?”
汐云重重地点点头,乖顺的说“好”,心中如释重负,看着他又傻笑起来。
苏清闲坐片刻,便要起身回去。汐云在他身后跟了几步,他转过头来轻声道:“外面风大露重,你穿的这样单薄,就别送了。”
转身又向门外走去,汐云愣了下又跟了几步。到了院子里才发觉秋夜是这样凉,一阵风吹过,让我忍不住想要瑟瑟的抖两下。扬起的发丝拂过脸颊,又落在肩颈上,似一只轻柔的手掌,弄得她心里痒痒的。
汐云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发丝,抬头发现苏清停了步子,正定定的看住自己。汐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看着染了一层露水的青石板。
苏清向着汐云又走了一步,伸手捧起了她的脸颊。汐云看到他的眸中含着月光与秋露,满是清润的光亮,晃着自己的眼睛,突然就有些心慌意乱。
苏清就这样静静的看了她一会,便将外襟解下披在她的身上,握住她的手一起往游廊里走。他手掌里的温热从指尖一直暖到心窝,就连刚刚被他抚过的脸颊也不禁热热的。就好像五年前,苏清从西湖边的老柳树下,牵着自己的手带她来到苏府时一样。
在他面前,自己永远是初见时懵懂不知人事的小女孩。贪恋他的笑容,他的宠溺,他的温暖。汐云有时会想,遇见了苏清会不会耗尽了自己此生的幸运。这么多年过去了,汐云还是没有学会对这种幸运习以为常,总觉得像是做了一个无比甜蜜美满的梦,随时就会醒来似的。
汐云想,如果,我祈求永远不要长大,不要懂事,不要以后,只要此时此刻,只要做个永远傻傻的守在他身边的小女孩,也不知自己会不会过于贪心。
转眼到了游廊,苏清揉了揉她的脑袋道:“送到这里吧,快回去早点歇着。”
汐云轻轻应了,却仍然杵站着,双脚似离不开地面。是不忍离开或是不舍离开。
苏清见此无言的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了。
汐云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如霜月华与朦胧夜色里,心中生出许多五味杂陈。她有时候觉得苏清就像一杯闻之欲醉的酒,只要站在他身边,感受到他的气息,便能要自己满心欢喜的不知身在何处。
汐云有时真怕这是自己醉时的一场梦,酒醒后就一切皆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