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6 章 汐云心说, ...
-
汐云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的,每次喝酒都是必醉无疑。还好除了宿醉醒来的些许头痛,并不会让她十分难过。
回了苏府,她晃晃悠悠的跟在苏清的身后,亦步亦趋。哪怕再往前一小步,也会踩到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所以她走的格外小心。苏清有时不放心的回头看她一眼,她便冲他痴痴一笑。苏清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却也是带着笑意。
新月初上,夜华若水流淌在庭院之内。风中带着些清凉,拂面而来很是舒爽。回廊上攀着而生的蔷薇花枝蔓的月影投洒在苏清身上,影影绰绰的,让这个男人看起来模糊又生动真切。汐云躲在他的身后,默默跟着他的步子。
她想着,自己竟然已经与苏清的肩膀一样高了,伸一伸手,仿佛就能触碰到他颈上的花影。
只这样注视着他,仍慢慢觉得目光朦胧,是醉意更深了吗?
还是,自己的心里,渐渐生长出了一些难以捉摸的心思?
就像穿廊而过的风,掀起了一瞬间的花落叶摇,却无论如何看不清它的踪影。
竹西苑到了,苏清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神情像是月光一样柔和,带着惑人心神的韵致。又帮她择去不知何时落在发间的粉色花瓣,无奈道:“酒量小,酒胆却够大,一点都不听劝,总把自己醉成这副醺醺然的样子。”
她呆呆看着苏清,不知所谓的傻笑起来。苏清也忍不住笑,嘱咐她好生照顾自己,放一杯茶水在床头免得半夜醒来口渴,便要她回房歇息。
慢悠悠的晃回房间,闭了房门。透过窗子看到仍然在院子里默然站着的修长身影,青衫玉立,披着满身的盈盈月色。翩翩浊世佳公子,不染一丝郁郁红尘。
良久,她见苏清终于往着绿竹轩的方向去了,身形隐没在游廊的花影里。一转身便倒在床上和衣而眠。一夜无梦。
汐云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洗漱,倒不是困倦,只是有些头痛,便懒懒地不肯动弹。马马虎虎的梳洗完,肚子已经唱起空城计,打算出门直奔佟大娘处讨些吃的。
出了门却瞧见墨桐正闲坐在游廊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喂食池塘里的鱼儿。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璇纹的轻薄衣衫,愈发显得清淡悠然。听到动静回过头来看到汐云,不禁莞尔。斑斑疏影与光亮落在她的身上与脸上,衬得这个笑容极为动人。
她冲汐云招招手,拿起身边的食盒走过来。
“佟大娘看你又在赖床,饭也不去吃,想要来给你送些吃的。我刚好无事,又顺路,就给你带来了。”说着就随汐云一起进了屋内,打开暗红色木制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一摆放在桌上。一盅枣粥,两个牛肉酥饼,一份清炒油麦菜,还带着点氤氲的热气。
“趁热吃吧,凉了对胃不好。”墨桐温言嘱咐,仍然是笑意浅淡的模样。
汐云看得有些怔忡,神色姿态与苏清简直如出一辙。所以苏清才会如此喜欢她吗,他们原本是如此登对的一对佳人。
汐云沉默不语的吃东西,气氛有些沉闷。墨桐起身挪至书案,不曾伸手翻动什么,只是认真看着。汐云放下碗勺,伸着脖子看到底有什么吸引的她这样专注。却是她临摹的苏清字迹的字帖。《诗经·绿衣》——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这诗的意思是怀念故人,汐云猜测苏清写时大概是想起了故去的苏夫人王弗。他写这首诗时喝得很醉,双目欲泣,几次都站立不住。等到苏清搁下笔,汐云连忙扶着他到床榻躺下休息,帮他盖好被褥,看他闭目静躺着,以为他已经睡着,就要退下。苏清却突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唤了一句“汐云”。她急忙应着,问他是不是口渴,还是想要些什么。半晌,苏清却轻轻说了一句让她至今不得其解的话。
他说,汐云,你何时才能长大。
汐云曾在他酒醒后追问,苏清只笑说醉的太深,完全都不记得了,大约是酒后呓语而已。她也不未曾真的放在心上,但这幅字帖却一直留在她的房间。汐云从拿起毛笔学着写字时起,便临摹苏清的字迹。所以苏清写下的文稿常常都被她搜罗起来,一遍一遍学着苏清的样子起笔练字。苏清曾给她一些前朝或是当代名家的字帖,要她集名家之长,却都被闲置一边。在她觉得,苏清的字便是最好看的。苏清对她这个“忠心可鉴”的头号追捧者欣然接受,从不吝于将她中意讨要的“墨宝”大方相赠。
只是自己学了他多年,到底也只学出了个满是稚气的样子。与他泼墨挥毫时风流不羁的气度却足足是廖之千里了。
“古人已矣,生者何叹。”墨桐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沉沉说着这样一句话。
汐云心说,果然。连偶尔玄而又玄的感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她与先生都是神似。这也算是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吗?
墨桐已折身重新坐回八仙桌前,恢复了浅笑模样,柔声问她,“你可吃饱了?”
汐云觉得她对自己热络的过了,心里不免觉得怪异,但还是点了点头。墨桐见她点头,便径自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
汐云匆忙拉住,“你不必这样,我自己来就好。”
“不必怎样?”她睁着一双清澈淡然的眼睛这样问。
汐云心里想说,不必对我这样好,不然我会无以为报。但她望着墨桐如水的清澈眼神,却生生吞回了这句话。
墨桐将一应物品收拾妥帖,便提着食盒出了门。汐云呆坐了一刻,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安心,默默地在她身后远远的跟着。
绕过池塘与假山,经过苏清与王闰之起居的主室,再穿过一条平整的小径就是平日里佟大娘忙活的后堂主场。刚刚行至假山那里,便听到墨桐的一声尖叫和哗啦的水声,女孩的一阵欢呼声也紧接着传到耳边。汐云快步跑过去,果然看到满脸满身水渍的墨桐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本就白净的一张脸更是如霜似雪,唯独看不出怒气。红珠和府里的几个丫鬟得意的笑做一团。
汐云心里冒出许多怜惜和怒气来,忍不住冲过去挡在她身前,语调却还是脆生生的:红珠姐,你们这是干什么?
红珠没收住笑,抬起眼皮看了墨桐一眼,指着手里的铜盆道:“干什么?不就是干这个吗?这府里有人不干不净,我好心帮她冲一冲满身的肮脏。”又瞪着汐云道,“云丫头,你年纪小,单纯心善,但有些人不值当你这样。你可别忘了夫人对你的好,一心向着外人了。”
红珠的话这样露骨,让汐云听着不禁觉得难堪,忍不住要再和她理论几句。墨桐却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袖,眼中都是哀戚与祈求。汐云突然想到,现在并不是理论的时候,吵得越凶,只会让墨桐更难堪。她咬唇不语,红珠她们得了上风,更加得意,便带着满满的鄙夷神色气势昂扬的散开了。
转眼看到墨桐正俯身欲收拾刚刚在惊吓中落在地上的食盒与碗碟,一地的凌乱与狼藉。她叹了口气,拉着墨桐的手往回走,闷声道,“你还管这些干什么?我陪你回去换身衣服!”
等到墨桐打理妥当,换了身衣服出来,已经面色如常,神情也很放松,仿佛毫不介怀。汐云灌了两口冷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墨桐,其实红珠她们……”
墨桐却淡笑着打断,“我都知道。”
汐云诧异的看着她,不禁反问道,“你都知道?”
“是啊。我知道她们都是善良的人,只不过对我有误解,所以我不会介怀。我也知道你想对我说这些话。”墨桐说完轻抿了一口茶,恳切道,“谢谢你,汐云。”
良久,汐云轻轻哦了一声,竟然再无话可说。
汐云觉得,这个女人太聪明,又太通透,仿佛早已勘破了世间的所有烦扰。这使汐云对这个女人突然间充满了好奇,迫不及待的想要看清她,却发觉云雾缭绕,满眼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