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5 章 2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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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瓦子南街口开得那家胡食店，以胡饼、烤全羊和烤乳猪为特色菜，马奶酒也非常好喝，但有些人却闻不得腥膻味，享用不了这番美食。其他菜肴都是苏清最爱的家乡口味，清鲜醇浓、麻辣辛香的蜀地菜式。年初这里的内庭搭了个小矮台子，有个白发须眉的老头每日在这里说书评事。手执一块惊堂木，抑扬顿挫的说着前朝旧事或奇闻轶事。虽然明知大都是些毫无凭据的无稽之谈，但他讲的生动有趣，闲暇时听着也觉得有趣。
今日，他讲得是在三川口之战中单骑只身三进三出十万人西夏军营斩敌数百最终战死的名将郭遵。
这郭遵本是武功世家，少年时便应朝廷招募进入军队，因为骁勇善战，很快就官至殿前指挥使。宋仁宗乾兴中期，改任左班殿直。后来又被任命为延州西路都巡检使。
宋仁宗康定元年，李元昊率西夏兵十万来犯，延州告急，宋军昼夜兼程，驰援延州。双方爆发三川口之战。此役驻守延州的宋军处于明显劣势，兵力仅为西夏军五分之一不足。郭遵认为宋军不可贸然出动，建议先仔细侦查敌情，再做作战安排。虞侯刘平不听，并下令郭遵和东路都巡检使王信带着骑兵，趁着西夏军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给予其迎头痛击。不想谋划被军队奸细出卖给了西夏人，西夏皇帝李元昊军手下一名将士叫嚣着要生擒郭遵，将其在十万大军瞩目之下斩首。
郭遵知道自己此番必死无疑，骑着战马只身出入西夏军营，挥铁杵击破了那个叫嚣的将士脑袋，宋军大呼威武，士气大振，西夏军则怒而大呼驱逐围堵。郭遵无法脱身，干脆三出三入敌营，斩杀敌军数百人，不久，其坐骑中枪，马踠仆地，郭遵被围杀。
延州将士苦守多日，宋朝援军终于赶到，西夏兵败撤军。仁宗皇帝有感于其威武勇毅，特赠果州团练使。
评书老头的惊堂木一声响，众人才回过神来，徒留阵阵惊叹之声。一个十四五岁的红衫女子抱着琵琶已然在内庭弹奏起了《□□花·想容》，靡靡之音婉转又起，瞬间将刚刚豪迈悲凉的气氛冲散无几，好不应景。
汐云拨弄着盘子里的羊肉，毫无胃口，仰头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马奶酒，微微的辛辣和浓浓的奶香还带着淡淡的甘甜味道。再要倒满一杯，苏清却按着她的手道：“这酒后劲不小，不可多喝。”
汐云撇撇嘴道：“不喝罢了。”还是忍不住问道：“往事悲戚，这些人听着这样的故事心里却不会难过吗？”
苏清拿着竹叶青的帕子拭去她嘴角的白色奶渍，才轻声道：“人各有其职，郭将军勇武所以才能在战场以一敌百，扬我大宋的军威。而匹夫小民，安于本分已是朝廷的幸事，不能过多强求。”
汐云有些不服气：“先生不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吗？既然如此，怎么又会说匹夫小民，只需安于本分呢？”
苏亦全看着她又要穷追不舍，忍不住道：“就你这丫头鬼问题多，吃肉喝酒都堵不住你的嘴巴。当真是个小麻烦精。”
汐云冲他做个鬼脸，他也回她一个白眼。苏清看着他俩斗嘴也是习以为常，饮了一口马奶酒，才缓缓说道：“责有大有小，能力不同责任也不相同。人各有分工，只要各司其职，都是尽责。郭将军领朝廷的俸禄，受百姓的供养，战死沙场是尽职更是尽责，所以人们才仰慕他，敬佩他。而寻常百姓家，种养粮食牲畜，开设茶馆买卖，既是为了让自己的衣食无忧，却也为朝廷供奉了税钱、粮食和衣帛，否则我们的军饷、俸禄从何而来？所以说人各有职责，尽了职责则可心安，不必强求。”
苏小全听了连连点头，不忘揶揄她道：“就是就是，要把你这个丫头扔到军队里去，你骑得了战马，拉得起大弓，挥得动刀枪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带着都嫌拖后腿。”
汐云气急，扯着苏清的袖子道：“先生，你快管管苏小全这张坏嘴！”
先生泰然自若的小饮小酌，道：“他与你说着玩笑的，无妨。”
苏小全无谓的耸了耸肩，一脸得意。汐云忍不过，终于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看到他眉头一皱，心里头的火气才消了大半。
闹腾的烦了，三个人听着红衫女子哼唱的曲子，闲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一时也十分融洽，汐云和苏小全好歹相安无事了一阵子。
期间她注意到右前方的木桌上一位二十岁模样的年轻男子，着粗布长衫，面前摊着一本书册，他拿起翻阅时被瞅到是《汉书》。汐云三人来时，他便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热热闹闹的说唱评谈似乎都进不了他的耳朵，头都没有抬一下。中间向小二要了一张胡饼，又添满了喝空的酒壶。
汐云正打量着，男子已将书本收起放进袖拢里，拿着面前桌上未吃完的半张胡饼和半壶酒，十分自在的漫步离去。她连忙招手叫小二来添酒，借机问道：“刚刚对面桌子上坐着的那位公子是什么门道？怎么跑到这酒馆里读书来了？”
小二大约是遇见过不少像汐云这般好奇打探的客人，漫不经心道：“谁不奇怪呢，这位公子哥自年初便时常到我们店里看书。人声嘈杂不说，这评书唱曲的也让人分心哪。可是这公子，旁若无人似的，来了有小半年了。每次都是早晨自己带了两张大饼一壶好酒来，酒喝光了才向店里讨要，天要黑时才回去。酒钱他也照付，不过几文钱的生意。但我们老板原是个看重读书人的，所以也不曾怠慢他。”
她不禁叹道：“却是个奇人。”
苏小全颇为不以为然：“也许是故意用这旁门左道吸引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也未可知。”
汐云忍不住反驳他道：“你怎么尽把人往坏处想，明明是率性纵情到你口里却变成了处心积虑了。”
苏小全往周围看了一眼才低声道：“你懂什么？这馆子里的说书人平日里常说些民间对新法如何拥护如何称赞的溢美之词，连我这个粗人听着都觉得虚假。说不定他就是慕容党安排在这里迷惑人心的，扇动民心还能刺探民情，这里面道道儿多着呢。”他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也许这周围就藏着慕容党的爪牙呢。”
汐云虽然不知道他这番话的真假，却还是被唬得愣住了。苏清的脸色却突然有些难看了，低喝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党派”、“爪牙”！苏小全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口不择言！”
苏清是甚少发怒的，苏小全立马乖乖噤声，不再言语。
汐云大概明白苏小全口中的“慕容党”便是如今正在举国推行新法的宰相慕容白，虽然满朝文武反对者众多，但是当今圣上与他同心，力排众议将新法贯彻了下去。据说民怨颇多，可都是那些文官空口无凭的弹劾，皇上完全不以为意，大有一意孤行的姿态。那个慕容相国，据说是个性顽固，气势冷傲，三丈之外都能感受到一股寒气的人。听说这人十分能言善辩，在推行新法之初，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三不足之说将满堂文武辩得哑口无言。当时的翰林学士，也是反对派领袖司马洛做科举首席试官时，甚至以此作为当年科举的“策问”试题，讥讽之意毫不掩饰，新科士子前三甲的文章都是对新法大加挞伐之语，让这个慕容白在文人之中成了一时的笑柄。
后来，这届科举士子都被这个冷傲的相国理所当然的远远打发了。
但是却从来没听说过他对这些民间的流言有什么回应。虽然民间有许多他在各地任职时的不少传闻，但自从他拜相之后，他便成了一个整日在奔波在庙堂之上，疲于与反对派唇枪舌战，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意推行新法的深入简出的影像了。那些流传出来的故事中，他大多也是作为一个十分顽固、冰冷的角色。
当今圣上是文武百官无人不称颂的贤君，如此贤君却与这样一个单调而刻薄的臣子同心。这流言之中的自相矛盾之处，真是让人看不懂。
仔细一想，从古至今，这民心舆情就是庙堂之上的人必须要认真做的功课吧。《国语》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睿智如唐太宗早就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这真是所谓“慕容党”用来引导民心向之的法子，却也是不失高明。
而自己对这个当朝宰相，天子阶下第一人，唯一的一点可以确信的印象应该是来自苏清。那日他早朝回府，怒气未消，一路默然无语地奔回书房。等到汐云给他奉了茶，才终于听他叹了口气，没头没尾的说道：“他慕容白真真是一头倔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