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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5 章 一场雨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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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雨连下了一天一夜,却还是缠缠绵绵的不休不止。雨滴打在竹叶上,再裹着一阵寒风摇曳,簌簌沙沙的声响也是没有尽头。在夜里,四下里的寂静更衬出它的不安分。
这座庭院其实乏味的很,除了修竹便是梅树,没个应季的花色,放眼望去一片绿凄凄的反而让人觉得冷清。
但在慕容白看来却很受用。他每日里埋头公文,或与同僚筹谋至深夜,已经觉得头昏眼花,满心浮躁与烦忧,再受不了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
满园的寂寥与凄清反而能让他觉得内心安稳,比那些呛人的安息香好用多了。
他今日里刚刚处理完手头的公文,得了一刻难得的闲暇,便倚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感受此刻的舒适。
这种略带疲惫的闲适让他的心觉得充实而安稳,他享受这种忙碌,并乐在其中。
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响起,慕容白便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看向门口,果然就见一个着紫色公服的男子迈进门。
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要男子在窗前的木椅坐下了。伸手拿起面前桌案上的一本公文,并不翻开看,只是捏在手里,似在掂量它的分量:“听说你之前曾和苏清一同在凤翔任职,私交甚笃,如今你却要弹劾他?”
男子微微皱了皱眉,话却说的干净流利,没遮没掩: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俩现在各为其政。苏子在朝堂上言辞激烈,冷嘲热讽,谏言奏疏频频,我未怪他,他自然也没什么好责怪我的。更何况,我文书中陈述的事情桩桩件件都有实证,没一处是捏造构陷他。于公于私,我没一个理由应该不这么做。
慕容白却笑了笑,“子厚,你这人的优点是为人处世的做派刚硬,缺点却是太过于刚硬了。”他将手中的文书的随意扔在身前的书案上,“这本文书先暂且放一放吧,任他们再闹腾一阵子。我今日里是想和你商议一下如何给郭宪授个荫封差事。”
章子厚愣了一瞬,便明白了过来:“大人见过他了?”
最近一段日子,诸事皆顺,慕容白心情很是不错,说起话来也相当和缓:“他费尽心思想要见我,又等了我这大半年,我若是再不赴约,反而显得有些失礼了。”
最近京中都在盛传,说西市来了个说书先生,整日里对新党歌功颂德,逢迎拍马,必然是新党自己搭台自己唱戏演给别人看的,不免对他们这样王婆卖瓜的行径又多了几分鄙夷。
但是慕容白却明白这当然不是自己做的。如今事务缠身,整日里已经分身乏术,那里有心思做那些虚头巴脑的事情。更何况他是个只管眼前事,不管身后名的人。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以后会得什么评价,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样的字句,他实在不愿为此费神。
三十年前仁宗亲征辽大胜,却放弃乘胜追击,反而签订屈辱不已的城下之盟,每年里给这帮狼子野心之徒白白送去大批钱饷帛锻。据称是因为战争已经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死了无数的大宋将士,仁宗实在不忍心再打下去。他说,这些应该做却没做的事情,就留给子孙们去完成吧。
可是子孙们亦有子孙,一代代推诿下去却何时是个头。
慕容白清楚的了解大宋如今的形势,国库空虚,军力冗却弱,国境周围却全是些虎视眈眈妄图伺机而动之辈?内忧外患,仿如夹缝中生存。就好像一个五彩斑斓的泡沫,熠熠夺目,满眼浮华,却脆弱的一击击破。
什么都不做无异于坐以待毙。也许他慕容白有一半的可能是错的,但他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改变格局。不求千秋万载,至少换一个百年安稳,也算是没有枉费他这一番心血。
不可能一直等下去,他心甘情愿的去做那个被选中的人。被天命,被时世,以及那个年轻的掌权者。因为他明白不是他亦会是别人,那他宁愿是自己。
“大人觉得郭宪可用?”章子厚的话让他的思绪回敛了几分。
慕容白轻轻抚了抚椅搭子,沉吟道:“他这样费心思说明他至少肯为我所用,又熬了这大半年说明耐心和毅力还是有的。据说每日里在店铺里守着,为免浪费光阴,都是带着书卷前去,说明也是个惜时好学之人。我们给他这个机会,他有多大能耐,能走多远,却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章子厚想了想,肃声道:“那我回去便找吕惠青筹谋一下......”
“那倒不用,你只需在朝堂上提一下此事即可。我们挑个头,自然会一些正人君子应承下去,倒没有我们什么事了。只是他荫封所得的职位,你务必要费心安排一下。”
从政者中有所谓君子这种职业,一般来说都是在治国上百无一用的人才能做的。但是偶尔说些废话,做些顺手推舟之事也是必要的。
章子厚如今掌管殿前侍,自然明白这个“安排”就是要郭宪在他的手下做事了。这个郭宪是前朝将士郭遵的遗腹子,按例说成年之后便可授一个荫封的官职,以示朝廷体恤。可是如今,郭宪早已过了弱冠之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却无一人提及此事。虽然有可能是真的一时忘了,但是掌管名册的下层小吏故意欺负人家孤儿寡母柔弱可欺却是一定的了。
这郭宪也是个心思难测的人,等了这么些年毫无消息,却也不去到处走动走动关系,央人帮忙言语几句。却弄了个说书先生唱了这样一出戏,摆明了要投奔慕容白的立场,旧党更加不为他言语,这边慕容白却也未作表态,看得人云里雾里,如今尘埃落定,倒也痛快。
慕容白在这个空档里却突然想起那天赴郭宪之约时的遇见的那个丫头。郭宪看似无意的说着:“汐云姑娘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慕容白刚刚被她摆了一道冷脸,本不想接这话茬,却鬼使神差般问了句:“如何有意思了?”
“两月前她来店中,听得正是评书老伯讲的家父那一段往事。满堂宾客只有她一个姑娘面露悲戚,颇为不忿,直到在下临走时还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所以让在下生出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慕容白心想,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听得一些沙场裹尸的往事,难免会觉得一时心中震动。郭宪却笑着接着开口了:“而且,这丫头似乎见不得别人不好,操心的很。”话至此,便打住了。
慕容白有心问,却碍着面子不愿开口。
他在男女之事上一向不上心,或是想上心却实在是有心无力。朝廷政事已经让他分身乏术了。
但是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提起了一些兴趣,许是闲下来的原因。
“你和苏清素有些交情,可知道他府里有一个叫汐云的丫头?”
章子厚闻言不禁想笑,苏清整日里将她带在身边,恐怕京中官吏不知道她的除了他王介甫,就没有几个人了。但慕容白似乎天生可以将自己世界与女人隔离开来,还在外头落了个不懂风月的冷淡先生的戏谑名头。他甚至想过,慕容白的这双眼睛是不是天生看不到女人的存在呢?
“有过几面之缘,是个机灵可爱的丫头。苏清宠她如掌上明珠,路人皆知,不过可能是被保护的太好了,所以单纯乖顺的很。”章子厚虽然好奇王介甫为什么会对这个丫头留了心,但是又想到最近慕容白往仿乐居里跑的频繁,许是突然又转了性情也说不好。
大凡对女人感兴趣的,会留心到汐云这丫头便不足为怪,她的容貌足以让人过目不忘。
但是于他来说,却是因为这张脸的些许似曾相识,使他不得不注意到她。
他留意到慕容白似乎还在等着听下文,只好搬出一段陈年旧事来。当时苏清甫进京,他俩来往还算密切,与汐云一来二去也算是认识了。有次他在书房里与苏清谈话,汐云沏了新茶捧进来,递给他时在他的脖子上看了一眼,便问道是不是被什么毒虫给叮咬的。自己当下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直说是昨日里与家眷出游时不知被什么虫子咬到的,一时也不以为意,后来竟渐渐起了脓包,确实有损瞻观。
汐云笑的坦然,还不忘安慰他道:“一点红颜,哪里就有损瞻观了。我也被这虫子叮咬过,佟大娘配了一盒药膏给我,好用的很。我去给你拿来。”说完便真的折身去拿了。
苏清只在一旁看着,笑得淡然。
过了一会,她果然拿了个精致小巧的金属盒子来。他忙起身言谢欲接过来,汐云却已经打开盒子,用手指轻轻挑了一些软膏,给他涂抹在了起了红包的那片肌肤上。
软膏接触皮肤时触感清凉,她的手指绵软而温柔,有一瞬间他觉得脖子那里确实不痒也不痛了。但是心里却莫名的一阵热一阵痒。但这些纷繁的念头转瞬即逝,当时的汐云不过是个还不满十三岁的丫头,自己却心生龌龊,不由还有些羞愧。
等到汐云将药膏留给他转身离去后,正迎上苏清略微有些无奈的神色。撇开那些杂念,坦然笑道:“苏子原来也有这样无可奈何的时候,真是难得。”
苏清只回他一声沉沉叹息,也未多言。
章子厚讲这件往事的时候,当然故意漏掉了自己心中纷繁复杂的念头,只挑着无关紧要的讲。
但是慕容白听完,却若有所思的说了一句:“那就难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