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夜华谣》荒景记流年

3、最是春风

　　我生于景德三年，时值隆冬之季，母亲夙夜分娩之日，瑞雪纷纷霭霭，挥洒肆意，染白了整个长安城，如练似画，美得不可胜收。故我的乳名带个雪字。
　　我的祖父江平是追随当今先祖开辟大夏王朝的功臣，被敕封为安定候，承蒙圣恩，爵位世袭罔替。为表彰祖父与其余六位功勋卓著的开国元老戎马功勋，高祖特别将他们的丹青画像放置在偏殿的凌云阁内，时常缅怀。祖父病逝之后，父亲虽然是承袭候位，却也不曾辱没先祖威名，奉皇命三征西域，立下赫赫战功，获得的赏赐络绎不绝，怀想当年的安定侯府可谓是门庭若市，煊赫一时。俗话说得好，虎父无犬子，我的二位兄长也是骁勇善战，横扫沙场，加之相貌堂堂，英姿飒爽，风靡了整个长安城，官家小姐请来牵线提亲的媒人都踏破了候府门槛。
　　可惜世事皆是盛极而衰，盈满则亏。景德九年，受命出征的父亲与兄长恰逢风雪早至，朔风凛冽，人困马乏，粮草未及，又遭朝中奸佞陷害，与敌寇通敌，半路遭遇埋伏，致使忠魂不归，青骨难回。可恨我江氏满门忠烈，缟素千里，主母闻及昏厥数日，家内女眷皆悲恸不已。屋漏偏逢连夜雨，朝中政敌落井下石，极尽诋毁之言，又有宵小设计陷害，偌大的家族朝夕之间树倒猢狲散。幸得乾坤朗朗，自有忠义在，祖父部下刘用死谏朝堂，老臣许继安许将军和丞相连番彻查，江氏一族才得以洗刷冤情，家族幸存。但是经此厄运，母亲腹内郁结难消，苦苦撑了个半年便香消玉殒，苍天见怜，可叹徒留我一黄发垂髫的小儿，不知世事曲折，不晓人间苦乐，而今他们的音容我也只是在梦魇深处依稀可记。
　　当今圣上垂怜，皇恩浩荡，恐我江氏一族尽皆折损，特下一道恩旨，把我从空寥寥的侯府中接过来，敕封云昭公主，更赐国姓赵，是为赵云昭，这是自大夏开国以来头一位异姓的公主。云昭，取意云之昭昭，荫彼国朝。我私以为陛下的封号实在是僭越至极，后宫也颇有微词，奈何圣意已达，万难更改，众人明面上不敢拂了意，也就随它去了。
　　如今，正是人间芳菲四月天，春色无边。暖风习习，撩乱十里绿绦垂柳烟堤；烟波飘渺，晕开了一片白云雨雾空濛。我倚靠在船舷，玉指纤纤，没入碧波里，撩拨着一江春水。指尖滑顺的触感伴着兰舟的摇晃带来的惬意，松软了我整个骨架，真想一辈子都溶在这懒懒的烟光。
　　“娇花照水两不误，还做倾城顾。请问是哪家的小姐，笑得这般美艳动人。”，玉石之音随风飘来。
　　我挑了挑眉，不理。
　　“云妹妹，你当真不知礼数，不知道兄长问话是要回的吗？”
　　我眉间一蹙，顺手胡乱舀了一捧水，拂了过去，说道：“好不羞，明明比我晚生几个时辰，还偏偏要充大。”
　　他慌忙用衣袖遮掩躲避，也不还手，我不解气，又泼了好几捧，江水泛滥，濡湿左右衣襟。
　　嬉闹之后，他垂下衣袖，辩解道：“不过几个时辰，同年同月的，怎么就不能当你的九哥了。”
　　九哥，也就是九皇子赵韫，说起他的身世来，与我颇有几分渊源，他的母亲柳氏与先皇后同出一宗，是礼部侍郎的小女儿，平素里喜好品阅书籍，熟识诗书礼乐，为人不喜争欲，却骨子里分出几分清高，故而久入后宫而不得志，膝下无出。我母亲素来与她交好，那夜为祝贺生辰，特请入宫，闻及母亲有孕，不免欢喜，贪杯醉酒。两人琴瑟悠悠，舞衣款款，丝竹雅弦引来了君主侧颜，于是乎，佳人入怀，恩承甘露，一月后柳嫔便怀有身孕，落下一子，晋封为妃。我与他也算是青梅绕竹马，两小皆无猜。
　　“在外，你就让我做回九哥吧。否则，否则我就将你私自出宫的事情告诉师傅。让师傅把你捉回去。”
　　我扑哧笑了一声：“你自去告密，也不知最后是谁挨骂。”
　　赵韫轻怕下脑袋，恍然大悟道：“我忘了，从小到大，所有的黑锅都是我背的。”而后，又嚷道：“都怪师傅，师傅整日里护着你，让你愈发的无法无天了。”
　　师傅，姓陌名玉，姿容清雅，温润纯静，是世上一等一的人物。他是在我三岁那年，高烧不退，重病垂危之际不期期然而至，挽救了我弱小的生命，自那以后他便成了我的恩人，随后又成了我的师傅。师傅，他终日携带着一支玉笛，时时拂拭凝望。而我最喜欢的则是遥望师傅倚靠在院中茂盛的蓝楹枝桠上，清俊的颜容掩映在悠荡的花蔓上，朦胧诗意，仙风绰约。玉笛横吹，余音袅袅，落英缤纷，洋洋洒洒，每当那一刻我都在祈愿：愿时光流缓，岁月静好。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男子可以降服你。”
　　“必定是这世上最好的儿郎，若得意中人，非君不嫁。”
　　赵韫啧啧道：“原来十一还有这样的气性。”
　　“那是自然，我云昭若是嫁娶，必定找知我懂我爱我的人，我要做他世间的唯一，我要夺走他所有的宠溺、关怀和微笑。”
　　“这天底下能配得上你的又有几人？”
　　“难不成是二哥？”
　　我摇摇头，说道：“不好。二哥是要取天下的的人，他的心中装的是名是利，关心的该是社稷苍生。在他的身后有数不尽红粉佳人、钦慕知己，何须多我一闲人。我需要的是心中只容下我，眼中只看得见我的男儿。”
　　二哥，赵昀，太子东宫，当今的二皇子。他的母亲是早逝的仁懿皇后，生前圣上与帝后感情甚笃，视为典范。后皇后难产而逝，皇上亲力亲为隆重治丧，其后更亲自承担起抚养遗孤的重任。二哥与柳妃走得近，与我也处得久，也许是亲人早逝，彼此惺惺相惜。
　　其实，在偌大的皇宫里，我总想躲开，远离纷扰，抛开是非。可是，身在其中，命运的沉浮由岂是我一人说得算了。在内心的深处，我怀想拥有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一段至死不渝的真情。但是面对权力的现实，我也不知道我的爱情和婚姻是否可以维持一致，还是要将其放在利益的天平上掂量一番。我心中不免幽幽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