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之夜华谣》荒景记流年

2、轮回台下

　　宿醉果然是要不得的，待我睁开发紧的双眼时，恰好对上小诺一双溜溜的葡萄眼，吓得我猛地一起身，竟然把小诺撞成原形，一只绒绒的棕毛果子狸，我立刻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道：“看看你，平日里太懒惰，也不随我和陌玉师傅多修炼修炼，一吓就露了原形。”
　　小诺抖了抖毛，悠然从锦被上跳下，化作人形，不服气的说：“我幸好没学姐姐，勤学苦练，修成个酒仙。”
　　我一听，登时清醒了许多，用讨好的语气问道：“你咋知道我昨日喝酒了。”
　　小诺眨巴眨巴眼，诧异道：“你难道不知道吗，昨天你喝醉了，一回来就硬拉着天帝到天河边溜了一晚上的马，气得天帝罚二公主喂马一个月呢。”
　　我心中一乐：喝醉了还有这能耐。
　　“该的，谁教二姐平日里不教好的，只会坑自家的妹妹。”我扬扬眉，拉住小诺，咬起耳朵来：“哎，我告诉你，我昨天见到花神了，还是个男的。”
　　“我可从未听说有男的赐封为花神的，怕不是酒还没醒吧。”小诺慌忙抽身捧来了香茶。
　　“是真的。”我接过琉璃小杯，轻轻抿了一口香茗，夸道：“还是个极美的人儿。”

　　次日，我从陌玉师傅那授课归来，恰见小诺愁云惨雾，便问她缘由，才知道斗转星移，瑶山的主儿摇身一变成了魔界的君。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带着礼替他儿子来提亲了。乖乖，真是个不怕死的，别说是君父了，就是个凡人，嫁女儿也不会嫁去仇人家，谁明白他儿子脑子中的弦是谁拨断，整出这荒唐的一出。君父再怎么宽宏大量，慈悲心肠，念及战场的厮杀和往昔的背叛也不会对不起仙魂散去的众卿家的血。可惜偏偏有那么几个庸仙，天花乱坠一通好，还进言结亲修秦晋之好，气得君父一扬手扔出天门外。
　　“事情不是了了吗，你还愁啥？”
　　“老被贼惦记着能安心吗？”小诺说：“你倒跟局外人一样。”
　　其实我正在想好玩的事情，我寻思着何苦浪费了彩礼呢，说不定让我淘淘，还可以拾掇出好宝贝呢。并且随便让我相次亲，瞧瞧人家的容貌，好与不好另说，找个机会到人家那闹闹，替父亲撒撒气再回来也是件趣事。思及此，我呵呵地笑出声响。
　　“姐姐，你似乎挺开心的。”
　　我敲敲小诺那不开窍的脑袋，把自己愚蠢的主意跟她叨了叨，谁知小诺说道：“小心，别是看上人家舍不得回来，反倒真成了人家的媳妇。”
　　我拍拍胸脯，自信满满地回答：“这六界还真没几个我云华看对眼的。”
　　小诺的眼神甚是鄙夷。
　　半夜，钩月一轮，流纱曝影，小诺沉沉地睡着，陌玉最近跟随父亲视察人间，没有人陪我抚琴吹箫，甚为无聊。闲来无趣，我推开雕花窗棂，眯着眼享受着凉风习习。
　　忽见一黑影飘过，我暗想是哪个胆大的竟敢夜闯我流云宫，便纵身飞跃，追着他来到了天界东边的一片桃花林。此刻，簇簇绯红如飞雪回萦，乱絮生姿，极是浪漫。
　　这片桃花林是二姐思慕凡尘缠绵悱恻的爱情，故而效仿在天界栽培的，养了足足有千年，仙根仙枝，馨香满园。桃花终日纷飞，一夜不歇，终而复始，生死循环。
　　黑影飘逸地捎带一缕残红栖在右边一根斜叉的枝桠上，我旋即点落足尖。只见他瀑发倾泻，眸光莹莹，戴着一张鎏金雕玉的精美面具，半个身子没在桃花丛里。
　　“你是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质问道。
　　“我是个犯了错的仙，被放逐人间，本不该徘徊与此，因与你逢面已是触了大戒，故而今日佩戴面具掩饰我的真容。”优雅低沉的嗓音如同夜风拂过我的双耳，这熟悉语调令我心头雀跃，欢喜道：“原来是你。”
　　他款款向前，卸去面具，露出他初见时惊艳的面容，魅惑一笑。
　　“你来寻我做甚。”我困惑道。
　　他轻轻吐露：“想你。”
　　我心波微皱，笑道：“应该是你寂寞吧。”
　　“也许吧。”他在我一尺处停住，斜靠在枝干上。
　　“你从凡尘来，可知道凡尘的世界好吗？”我扶住枝桠，顺着落了座，鼻尖弥漫着他的气息，有点痒痒的。
　　“好，却也不好。”
　　“那好在哪？不好又在哪？”
　　“好在有情，不好在有利。”他的回答颇有感慨。
　　执着有时也是好的，我试探道：“你可以和我讲讲吗？”
　　“你想听？”他深邃的眸子凝视着我。
　　我心瓣一凛，郑重地点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灼灼的桃林，他的声音穿过悠悠千古。若是此刻，我举一樽清酒，盛着我、盛着有他，盏中兑着月，杯中流着影，和着满林怡人的芬芳，对饮成双，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
　　我痴迷着，静静聆听他浅浅诉说里的凡尘轶事，我有时会震撼那至死不渝的爱情，有时会感伤那气薄云天的忠义，更多的是唏嘘那变化莫测的命运。他口中描绘的一段段离殇，一曲曲的无常，绕的我五脏六腑郁结难消。直至□□，他才止住了话语，而我却依依不舍。那一刻我是多么憧憬有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和一场缱绻悱恻的真情。
　　“我要走了。”他拭去一袭的落红，起身掏出一株亭亭玉立的花蕾，说道：“这是一株奇花，长了百年，不曾开过，今日我赠与你，若是你有法子让它开花，我便答应你三件事。”
　　“我云华想要的何须你送，不过你既然承诺了，就不许反悔哦。”
　　“君子一诺。”他弯出小指与我相交，随即窜身入林。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急急地喊道。
　　“夜和。”伴着这两个字，人已无影无踪。

　　翌日，我使出浑身解数，翻阅诸多古籍，也没有找到个适用的办法，只得倚着头，对着一花、一人叹气。
　　“要是师傅在就好了，他那么博学，肯定能想出很好的办法。”
　　小诺歪歪头，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听陌玉上仙讲过，万物皆有灵性，灵气越强的东西，常常需要精血喂养。”
　　“真的吗？”我试着划破右手指尖，将血滴入清水，果真那花颤颤根茎，还微微卷了卷花瓣，顿时心花怒放，止不住夸赞道：“有时候你挺聪明的。”

　　我终于登了上来，搭手俯瞰轮回台下氤氲的雾气，才知道我也是恐高的。其实一开始听到君父的谕旨时，我内心无比波涛汹涌，看看别人家的女儿，西海龙王长公主的成人礼那排场可足了，请个百八十桌的流水宴，送了十几箱的玛瑙珠玉，哄得那公主像朵喇叭花似的，滴溜溜的开了一整天的笑脸。哪像我，苦哈哈的被赶下天界，去渡劫。渡就渡吧，千万别渡出个情郎，让我乐不思蜀不回天界了怎好？
　　思绪回到现实，我转过头，冲着二姐高声叫嚷道：“二姐，别忘了，我回来时，给我炖瀛洲的兰芝丹桂，记得要用那昆仑的白雪煨。”
　　“二姐回头就给你煮上，要是煮沸还不见你回来，我就便宜给大哥、三弟。”
　　我粲然一笑，深吸了一口气，纵身一跃。
　　轮回台下的戾气刺得我周身发疼，飒飒做响的疾风熏得我睁不开眼。我忽然记起来忘了问小诺是否帮我将那株花还了夜和，要是没还，可惜我的血啊。正后悔着，却听见上面嘈杂混乱的响动，挣扎往上探探究竟，不料一道震天的霹雳和亮晃晃的闪电打了下来，紧接着眉间一疼，直直得坠落，依稀间我仿佛听到有人唤着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