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西瓜大人

59、【九】孝父、忠君、怀天下

　　青碧丝线绣满盘纹云彩的上等绢屏后面，朝允炆端坐如钟。屏风外面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都跪伏着大气不敢出。
　　“全回来了。”朝允炆低低的说，听语调不像高兴的样子。
　　朝漠跪在最前，他不说话其他人更不敢搭腔，整个清远宫寂静无声。
　　“朝漠，你是，刑部尚书？”朝允炆突然沉声问道。
　　朝漠一愣，忙叩首回答，“是的，师父。”
　　“其他人呢？”
　　“回禀师父，泓儿是中军参，洛儿管的是商部，浛儿管的是工部，濂儿主政监部，云儿乃龙威左将——”朝漠老老实实的挨个回答显得有点傻。
　　朝允炆冷笑一声，“原来你还记得。”
　　朝雯知道师父下面要说什么，偷偷看了朝漠一眼。
　　“漠儿，你太让为师失望了。”朝允炆音调不高，
　　朝漠又叩首，“师父，徒儿实在担心您——”
　　“五个一品大员，说走就走，你们置国于何地？”朝允炆提高声调打断朝漠，“泓儿，取金杖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所谓金杖其实是朝夷山最崇高也最可怕的刑具，当年许孟慈入宫，第二天朝允炆就心浮气躁无法练功，皇甫纯用这个满是细钉的圆头杖给他“定神”，定得他躺了半年，此后金杖就成了恐怖的代名词，这个镇山之宝代表着高压严法，与朝夷山崇高的道德教化完美结合，同样的撼人心魄。
　　朝泓愣着不知该怎么办，朝允炆低低的重复了一句。
　　秦碧水也跪在后面直皱眉头，真要命——她想——金杖拿来我可就又回不了家了，万一老爷爷压抑多年一时顺手，把七个弟子挨个儿揍一遍，我明年春节都别想下山——不行！想着她抬起头来，跪直了身子。
　　“启禀老仙长！碧水有一句话想说——”
　　理论上此时此刻一个外姓的店小二跳出来说话，无异于一只蟑螂在皇帝吃饭时上桌闲逛，但秦碧水毕竟有些不同，这个姑娘在朝夷山有些像个小宠物，如今说话就像夫妻吵架时小狗突然叫起来一样，结果如何就看这架是不是真的想吵。
　　很明显不是。
　　“老仙长您因为各位大人离京回山看您生气，说他们不顾国家，”秦碧水见朝允炆沉默知道这是允许的表示，便接着说：“可要是我爹病了，不管多大的事，碧水也要赶回家看望，这是人之常情阿！他们一感觉到您身体不适，就在寒风中跑了一夜，到现在也没好好休息一下，您不是总教导我们要孝父、忠君、怀天下吗？如果各位大人连亲生父亲一样的您生病都不管不顾，那种人会真心体恤国家才怪呢！”
　　满殿一片沉默，但气氛已经有些不同，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朝允炆叹了一口气，“你们，立刻回京，退下吧。”
　　朝云感激地偷偷看了碧水一眼，碧水也对着他摆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但朝漠还是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师父，要不要徒儿做些安排，以防再发生类似——”
　　“管好你自己的事。”朝允炆冷冰冰的。
　　朝浛偷偷拽了拽朝漠的衣角，意思要他别多话。
　　朝漠在心里叹了叹，“徒儿叩别师父——”
　　其他人也都齐声跟着念诵叩首。

　　出了清远宫的正门，朝浛拉住朝漠低声说了几句，朝漠脸色很凝重，大家也都停了步子，看着他们俩。
　　“朝濂朝云，你们先回自己寝宫休息，雯儿你也去吧。”朝漠说道。
　　三人忙拱手称是。

　　“我自己回嘉濂殿，你们不必送了。”朝濂挺和蔼，说完扭脸就走，头也不回。
　　他向来如此，温和的外表下凡事拒人千里，朝云已经习以为常，倒是朝雯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朝云问。
　　“你不觉的濂哥哥总是一个人呆着挺可怜么？”
　　朝云淡淡一笑，“濂师兄在京里也这样，不爱跟人闲聊。”
　　“哎，去京里就更没人跟他合得来了——”朝雯说着注意到朝云正注视自己，她迎向他的目光。
　　两个人一语不发只是对视，都带着淡淡的微笑，过了好一会，朝雯绽出像阳光下逐渐盛放花朵一样的笑容，“云哥哥，我们去嘉云殿吧，你一定会高兴的！”

　　朝夷山建筑规模的宏伟堪比皇宫，除了皇甫纯的太庙，只在每个细节上比宫廷次一等级以示尊重。从嘉漠到嘉雯，七座宫殿一字排去，绵延半座山。
　　嘉云殿离清远宫比较远，朝允炆不常亲临，以前朝云便喜欢在殿里养些花草，把它们当成伙伴一样显得有些人情味，最兴盛的时候，他一次就送给朝雯五十盆香竹紫边海，还有五十盆打算送给碧水，可惜人家说太重拿不了没要。
　　这五十盆香竹紫边海如今开的如此之盛，整个嘉云殿里芬芳沁人，姹紫嫣红。
　　朝云看在眼里，既惊讶又慰然。
　　“你养的？”
　　“是啊！”
　　“冬天也能开花？”
　　“温度和日晒够，加上我的独家花肥，一年四季都能开！”
　　朝云四处望着，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和自己一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挂在窗架上的吊兰长的飘逸肥硕，亭亭玉立的滴水观音绿的像碧玉一般，还有剑架上的五柄宝剑，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我每天都来打扫的。”朝雯说。
　　朝云轻轻摇了摇头，小雯还是小雯，他为自己刚才因为秦碧水的话竟然对她作了某些猜想而有些愧疚。
　　“你不喜欢么？”朝雯见朝云有些黯然，不安的问。
　　“不，谢谢你。”朝云笑了，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个从小就高高在上的孩子，很少有机会体会关怀，尤其是女性的关怀，除了碧水，就只有这个小师妹。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你临走前带我爬的那颗大树，上头有个大鸟窝的那个？”朝雯一脸兴奋。
　　“南山七道泉那里？”
　　“对！最近又下了两只蛋，都孵出来了！”
　　“哦！”朝云也跟着高兴，从小朝雯就是这样，满山的找鸟窝兽穴，然后又是求又是撒娇的要自己带着她登上爬下的近距离观察，她真的是个很喜欢动物的人。
　　“我给他们起名字啦，一个叫小云一个叫小雯！”
　　朝云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兄妹俩？”
　　“是啊，”朝雯有些怅然，“你不在，没人能拉我上树去，只能等他们长大了才知道有没有搞错——对了，听说你被调进宫里了？原来不是说在中军跟着二师伯的吗？”
　　朝云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是师祖的安排吧。”
　　朝雯点点头，“那，云哥哥是不是也和大家一样，以后都不回来了？”
　　这个问题让朝云很为难，他沉吟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唉，”朝雯转过头摸了摸书案上的文竹，“你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些花草都是有寿命的，它们总有一天会死掉，就算是种了新的，也不再是云哥哥的花了。”
　　朝云是个天生共情能力很强的人，见朝雯难过，他心里一酸。
　　对朝夷山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圣地，他的感情很复杂，在碧水嫁人之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冷冰冰，他甚至相当盼望离开这个地方。
　　可进京以后才知道，同样富丽堂皇的宫里更是人心叵测，比起铂凌怡的混天魔霸，朝夷山至少还有个小仙女一般的师妹，纯纯的神情和银铃一般的笑声，真是天堂才有的美好。
　　只可惜，朝夷山的人，命运并不属于自己。
　　“小雯，”朝云抬起手，帮她把滑下的刘海捋至脑后，“只要有空，我就会多回来，陪你说话，带你去爬树看鸟蛋。”
　　朝雯狠狠地点了点头，眯起眼来笑得可爱极了。
　　“碧水姑娘求见！”殿外侍者突然喊道，朝云立刻放下手，转头向外看去，果然，碧水已经走到殿外，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朝云整个人都亮了一度，他紧两步走过去，要伸手扶她起来。
　　碧水却快速的自己爬起来，乐呵呵的退了一步，“启禀云阁下，老仙长恩赐碧水下山看望父母，特地来向云阁下、雯阁下告退的！”
　　朝云有点失望，“你这就要走。”
　　朝雯一直看着朝云，这时说话了，“云师兄，你送送碧水姑娘吧，毕竟五年没见了——”
　　朝云一听立刻看向碧水，无法克制的流露出期望的神情。
　　秦碧水瞅了瞅朝云，她早看惯了他何时何地都带着面具一样的淡淡微笑，美丽的眼睛深邃而漠然，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流露出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她也知道下一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于是心里一软，故作思考了一番，“唔——赐了那么多东西——拿不了呢——那就麻烦云阁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