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圜》西瓜大人

56、【六】苍堡

　　晨曦中的朝夷山格外寒冷，雾气从山顶弥漫，像一层纱一样笼着，阳光被散成薄薄的一片淡粉色，朦朦胧胧的撒在纳珀阁屋顶上。
　　侍者们早早起来洒扫焚香，昨夜收到传书，六位大人已连夜自京城出发，今晨将达。他们将在纳珀阁下马，转步行登山，这座重檐小殿，就是人间通往仙境的入口。
　　十四岁的朝文佳抬起头，望着殿外扑楞楞飞起的几只青环鸟，成为朝夷山侍者刚刚两个月的他，从没想到能这么快就一睹神话中人般的七位大人。
　　“文佳，别发呆！雯阁下一会儿就要亲至查视的！”纳珀阁的侍者总领朝勇齐呵斥他。
　　朝文佳憨憨的一笑，“哎！”他一边答应着，一边将继续整理着金盘中的长春花瓣，他要将它们摆成各种各样吉祥造型，用来庆祝六位大人的回山——雯阁下，他很早就听过这个汉国第一天才生物学家的名字，据说她脑子里记着的生物种类，甚至超过汉国太学中所有相关辞书之和，她是唯一没有入朝为官的朝夷山弟子，一来因为年纪还小，二来她似乎只对学术感兴趣，其研究涉猎广泛，从比较生物学到生态分层学到动植物病理学，连太学院的老先生都不得不承认，她既有提出独到问题的眼光，又有循序解决复杂难题的能力，真不明白一个才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姑娘怎能聪明到那种程度，大概脑袋要大出常人很多倍——
　　“雯阁下到——”
　　文佳一惊，还好花瓣都已经摆好，他轻快的将指尖圣水滴回盘中，回过身来跟着所有侍者迎到纳珀阁的后殿院宇，按级排次跪倒等待。
　　不一会传来个声音，好听极了，还有些童音，“免礼。”
　　文佳实在忍不住，偷偷抬头瞧了一眼。
　　朝雯正好走到他的身边，长袍摆掠过带起一阵风，有一股莲花般的清香，淡淡的扑鼻而来。

　　“都准备好了么？”朝雯已经迈进了纳珀阁。
　　朝勇齐跟在其身后，一直微微弯着腰，“回禀雯阁下，都准备好了。”
　　朝雯四处一望，雕琢成小巧合欢状的无烟香烛以等差高按次排列在阁内四周，皇甫纯的纯金像前供满鲜花，崭新的垂缕飘幅平平整整，一种专门用来迎接归子的名叫千里香的名贵块香悠然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气息，一切都那么井然和高雅。
　　“很好，辛苦各位了。”朝雯说着转过身来。
　　文佳这下可算看清楚了，那张带着微笑的脸，虽然还有些孩子气，足以让人无法逼视的美丽已经无法掩盖，宝石一般的眼眸流光溢彩，配上一笑两个小酒窝的粉红脸颊，见证什么叫完美。
　　更重要的是，即使面对的是这些地位低下的侍者，她也笑得那么温和与诚挚，与朝老仙长那种高贵到极点而流露出来的温和博容，既不一样又一脉相承。这就是真正的仙子吧，文佳想。
　　朝雯来到阁中皇甫纯的金像前，拈香五叩后站起身来，沾了些圣水点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然后走到纳珀阁的山门前。
　　一阵清冷的风拂过她的脸和束成高髻的有些发红的长发，纯银勒额上镶着一块椭圆型的大红宝石。
　　延伸往下的汉白玉石阶，每一级都那么洁白无瑕，一层薄薄的霜结在黑耀石栏杆上，没有一片落叶甚至一颗灰尘，有些像梦里常出现的那个地方。
　　巨大的台阶，延伸向远方，无边无尽。远远的有一个人，站在美丽的金色云彩上。她拼命的想追过去，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想喊，没法出声，想跑，根本抬不动脚。
　　“师长们到哪里了？”朝雯开口问。
　　“回禀雯阁下，六位大人已经进入朝夷县境。”朝勇齐恭恭敬敬回答。
　　“那，很快了——”朝雯又笑起来。
　　“是。”朝勇齐忙答。
　　“做一场祝祷吧，”朝雯说着转回身，来到皇甫纯像前，朝文佳赶忙用拂尘将神像前的主位跪蒲扫了三扫，朝雯再度跪下，所有人都跟在她身后一同跪倒，指尖相合，掌心微空，闭目凝思。

　　纳珀阁中悄无声息，默祷颂词的人们虔诚的进入一种迷离状态，体验着强大精神力量带给他们最美好的□□感受。
　　除了朝雯。
　　她保持着极为标准的祝祷姿势，眼睛却微微睁开了一些。
　　朝允炆那张可怕的脸又出现在眼前。

　　昨天和平常的任何一天一样，朝雯按例在晚膳后往真明殿向师祖问安，她还清晰记得自己在跪下向朝允炆叩拜前，他稳坐灵榻安详闭目的模样。
　　“雯儿叩请师祖康安——”
　　“嗯——”朝允炆的语气也平常的不能再平常。
　　可朝雯一抬头，惊呆了。
　　他的脸仍然那么安详，却有鲜红的液体从双眼、鼻孔，嘴角、耳洞流下，滴在雪白的胡子和锦袍上，触目惊心。
　　朝允炆一睁眼就看见朝雯瞪大了两只眼睛不无惊恐的看着他。
　　“雯儿？”他开口有些责备的意思。
　　这一瞬间，一切恢复正常，朝雯再仔细的看，哪有什么鲜血？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低头叩首。
　　朝允炆看了看她，“去做你的事吧。”他淡淡的说。
　　“是。”朝雯回答。

　　朝雯记得自己离开真明殿时，心里还有些不安，但又没有来由，只好置之不理。她来到殿后的苍塔，那是一座七层石塔，临渊而造，传说是用来祭拜和安抚渊内神龙的。
　　朝雯走进塔内，接受侍者跪拜，进了通往地下的宝门——这道门没有朝允炆的允许是禁止任何人进入的。
　　螺旋楼梯直通八角地下宫殿，燃点着火烛的石墙上被长年烟火熏出厚厚的黑灰，墙上渗出湿气凝成水流，带出道道痕迹，却不允许打扫，这是一种神圣的现象，代表着朝夷山的仙气凝结为灵力，沉降至深渊底部，将阳光所照之处的敬仰带给那些暴躁而高贵的神龙们。
　　朝雯走到正北的墙前，将火烛台摘了下来，用勒额上的红宝石在露出的一只手指大小的洞前晃了三晃，一种细微的哔声响了三次，暗门应声而开。

　　过了暗门便是苍堡的第一层空间，这座大型地下研究所是高度机密的，除了那些常年被关在其中和囚犯差不多的工作人员，整个汉国只有三个人知道这里的存在，除了皇甫纯和朝允炆，就只有她。其建筑构造极为隐秘坚固，必须经过三层防护隔离带，才能进入其核心区的最外层——格尚殿。
　　格尚殿中共有十名侍者守护，武艺皆高深莫测，但无法说话。他们长年全甲在身，刃不离手，只向朝雯行了拱手礼，便继续面无表情的站立各方，沉默中杀气暗伏。

　　格尚殿之后是净礼殿，朝雯在这里做了全身消毒，换上无菌服，便可以进入连接八大殿的阐幽廊。
　　几个苍堡的工作人员向她行礼。有数十个这样的人常年居于堡内，只在特殊的日子才有机会秘密的去地面晒一晒太阳，他们都是皇甫纯送来的，在官方记录册上已死亡，他们性格沉稳头脑灵活，负责维持苍堡的良性运转，并配合朝雯作各种试验研究。
　　她今天的任务是要视察坎殿中鬼蜮幼体活体的成长情况，这种生物外表诡谲恐怖，力量强大到匪夷所思，一旦开始杀戮不到身边没有活物是不会停止的，八月初十攻击皇宫的就是这种东西，师太祖皇甫纯冒着生命危险从另一个世界抓来一只幼体，封在苍堡的坎殿中，他告诉朝雯，它们并不是凭空而来，而是由人的死亡而生出，究竟什么样的轮回会缔造出这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杀戮机械一般的生物，这是人应该了解的。
　　鬼蜮的幼体很小，大概刚刚出生，还不到朝雯的一半高（听说皇宫中出现的成年体露出洞外的就有两丈多），它静静的直立悬浮在由结界光网交织保护中的试瓶里，纤毛偶尔微微一颤，那是它在呼吸。
　　朝雯例行公事的拿过记录本，坐在结界之外，看着鬼蜮幼体，记录它的生命迹象。
　　坎殿中的空气并不太好，尽管设置了换气设备，却毕竟深入地下五六丈，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味的霉臭味是这里长年点香也驱散不了的。
　　朝雯看着那个可怜的小东西，想象如果那个被关在满是液体的瓶子里不得动弹却感官具在的是自己，而外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只拿着本子的鬼蜮——
　　突然它动了一下，朝雯一惊，站起身来走近几步，在结界中它是不可能那样动的——是错觉么？
　　朝雯死死的盯着，过了一会 ，它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幅度更大。
　　不是错觉！朝雯心里一寒，她立刻用掌心靠近结界光网，确认其力量是否在减弱。
　　一股有节奏的震动传到朝雯手上，这不是结界的感觉，这是某种活体的心跳——
　　就在这一瞬间，伴随一声闷响，朝雯脚底的地隆了起来，又立刻陷下去。
　　第一声惨叫从坎殿外传来时朝雯被地晃得摔坐在地上，外面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只听见接二连三的惨叫掺杂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血气和杀气混合成一阵阵旋风环绕盘旋，如丝缕般的阴冷渗入每个角落和人的心里，还有股让人作呕的气味混合其中。
　　脑后突然一凉，细碎的像沙漏一样的声音沙沙响着，朝雯下意识的觉得即将发生的事极其不妙，她转回头——
　　果然，一双复眼紧凑面前，映照出上百张自己茫然和无神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