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梦人》故人西风

4、四 屠苏酒 中

　　“丝丝···”他终于开了口，我送了一口气。“今天圣上给我赐婚了！”
　　轻柔的语调，落在我身上，居然比换身体时的刀锤还要痛，如果我是人，我现在，恐怕已经千疮百孔了吧！我悲凉的笑，到头来，保住我性命的居然是我最悲哀的地方么？
　　如果可以，我宁肯不要！！
　　千潔都走了，留着我的命，还有什么用？
　　我闭上眼，指手问天，老天爷！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呢？
　　我感到千潔把我狠狠的按倒怀里，那般的疼痛，是从来没有过的粗鲁和悲哀，事到如今，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变成了无数明晃晃的刀尖，一切的抚摸都成为一个个讽刺的笑话，呵！多么可笑？一个人偶，居然梦想着可以拥有人类拥有的一切吗？
　　那夜，我们都未入眠。他只是抱着我，紧紧的抱着我，一刻未曾停歇，千潔，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为什么我不是人类，可是，我也想不通呀！
　　千潔，求你不要在这样了！求求你！你不知道，你抱的越紧，我就越痛苦么？
　　下一世，别再遇到我了！
　　时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你越留念，他便走的越快，三个月后，千潔的婚礼到了。
　　在旁人看来，千潔年少中举，紧接着被公主青睐，最后娶其为妻，多么的年少风流意气风发，可是我却也知道，他每夜抱着我，难以入眠。他说“丝丝，我不敢睡！因为每过一刻，我们相对的时间就会少一刻，丝丝，即使这么痛苦，我依旧没有勇气去反抗圣上，如果我反抗了，我的家人恐怕就会有危险！我的前途就会有危险！我是懦弱！我是自私！可是丝丝，为什么你不是人呢？为什么你不是人呢？”
　　每当听到这里，我就忍不住绝望到哭泣，是呀，我怎么不是人呢？
　　他的婚礼，我不能去参加，可是听替我打理的丫鬟说，那真的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奇观，大红的绸缎扎了满城，所有的少女都从天空洒下花瓣，公主倾国倾城，驸马英俊潇洒，并肩而立的那一刻，整个城都醉了。
　　是，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是那样的英俊潇洒，可是，他那样的身影，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也承认，我嫉妒那个公主，嫉妒的恨不得杀了她，明明是我先遇到他的，为什么，最后成了你的夫君？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这一切，不还是因为你不是人么？人家是应该得到你的千潔的！因为人家什么都比你强呀！
　　欢乐的音乐，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停息，我孤零零的躺在匣子里，想，现在，千潔应该已经和那个公主睡下了吧！他会用怎样的姿势抱着她呢？会用什么样的动作去吻她呢？会用···什么样的声音叫她的名字呢？他的声音里，也会有叫我时那种化不开的柔情吗？会吧！会吧！那可是他的妻子呀！他不这样唤他，那还唤谁呢？
　　梦，已经醒了！

　　第二日，我还在昏昏沉沉的睡，做了很多的梦，迷茫间，就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带着悲伤“丝丝，唉！我回来了！”
　　我一下子惊醒了，睁眼一看，果然是他！
　　我刹那间泪如雨下，还好，还好你还记得我！千潔，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可是我马上又有意识到，不行！他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夫君了，你不可以这样！
　　我下意识躲闪，可是马上就听到侍女呼唤他的声音，他像受惊的鸟儿般吓得差点跳起来，他匆忙的关起我的匣子，离开了。
　　千潔，他过的不好呀！
　　之后的日子，千潔每天都会来看我，和我说说话，唱唱戏，他从来没有提过他的仕途，也没有提过他的妻子。
　　我想，够了！够了！他还记得你，他还会每天抽出时间来陪你，那就够了！不然，你还想要什么？他已经是别人的夫君了！
　　可是就在我以为这样就很好了的时候，那个公主找来了！
　　她很美，真的很美，美丽，高贵，大方，狡黠，性感，妩媚。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子可以把这些优点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样的美丽与自信，让我无地自容。
　　她命令人把我从箱子里拖出来，提到她的面前，细细的看。细长的柳眉，飞翘的凤眼，笔直的鼻子，小巧的红唇，比人偶的五官还要精致。
　　她伸出一根雪白的手指从我的脸侧一直滑到下巴，眼睛没有动，却对着站在一边的侍女道“这就是那个叫丝丝的人偶？”旁边的侍女唯唯诺诺。
　　“回殿下，是，是的！”
　　“那倒是有趣了！”公主收回手撩起一缕长发在指节间绕转“难道本宫的魅力，连个生命都没有的物事还比不过？”
　　旁边的侍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喔？”公主抿出一抹轻笑“那是什么意思？”
　　“奴婢···奴婢······”那个侍女伏在原地，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呵呵！”公主俯下身蹲在那个侍女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含笑看了一阵，问“本宫未曾想到，这小小的书斋居然还有如此美丽之人，莫怕！来！告诉本宫你的名字！”
　　“奴婢··奴婢贱名，贱名······”她说道一半，突然就没有声音了，更奇怪的是，连身子也不在发抖了。那个美丽的公主微微蹙眉，道“不愿说么？”她招招手，后在一旁的侍女会意离开，少顷，她回来附在公主的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话，公主的嘴角微微翘起。
　　她优雅的蹲下来，洁白的手指插进了那个侍女的长发，慢慢握紧，突然向上一扯，刹时，一大块血淋淋的皮肉连着一大把长发被生生扯下，我看了个毛骨悚然，那个公主却像是没事的人一样，依旧笑的高贵。
　　拍怕手，一边的侍女送上一把小巧的匕首，她挑了一把椅子坐下，道“来，丝丝，过来！”我一愣，却暮然发现，那个一直伏在地上的侍女缓慢的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公主的面前，慢慢跪下。
　　公主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挑了那个丝丝的脸，极为细致的抬手划了下去，鲜血，顺着白皙的脸，滑到衣襟上，开出了大朵大朵的红花。
　　我心里一片胆寒，原来，千潔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人么？
　　我再次提眼看她，却发现一道怨恨的目光，那个丝丝正怨毒的看着我，眼神宛如毒液。
　　全程，那个丝丝都没有说一个字，公主似乎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划了一半之后，就觉得索然无味。她抬手把匕首丢到一边，站起来，脸上满是天真的笑。她围着那个丝丝走了一圈，然后拍拍她的肩膀，巧笑倩兮“我听千潔每次在梦里提，说他的丝丝那一双眼真是美极了！来！抬起来让本宫看看！”
　　那个丝丝没有抬头。
　　公主挑眉，然后甜蜜的笑，“呐！不知道你和千潔有没有试过男女之欢？听千潔说还没有呢！那滋味真是！！啧啧！也怪不得千潔，看你这么乖，本宫也忍不住心生怜爱了！来！紫赋，为丝丝上药，然后让他们‘好好’照顾她！”
　　“是！”旁边叫紫赋的侍女福了一礼，带着几个男丁拖了那个丝丝离开了。
　　房子里安静下来。
　　华丽的斗拱下，血味氤氲，公主穿着华丽的衣裙一个人站在满是鲜血的地毯上，默默地笑，看上去诡异又悲凉。
　　她站了一会儿，又捻起那把匕首走过来，对着我笑了一下。
　　美丽的容颜，宛如九天的繁花，动人心魄。
　　“你也叫丝丝，所以，本宫也不能放过你！”
　　我的心头一阵颤抖，她，他是想做什么？
　　哗啦！
　　门被一下子推开，千潔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你对丝丝做了什么？”
　　“驸马！”公主猝然松开手上的匕首，笑着朝他走了过去“千潔你不是和丝丝还没有行过房事么？我便请了几个人去教导她，怎么？驸马你不开心？”
　　“······”千潔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挤出一抹笑“没有！”他说“公主做的极为妥当！”
　　“嗯！那你是不是应该奖励本宫？”
　　“···好！···你要什么？”
　　“我呀！”公主走上去，一脸自得的道“我要你！”说完，就踮起脚去吻他，千潔朝我看了一眼，赶紧退后几步“公主，我们回房吧！”
　　公主眯起眼睛盯了千潔一眼，软声道“好！依你！”
　　他们离开了。
　　我被丢在地上，心如死灰。
　　千潔，我拿什么来救你？
　　之后的日子，千潔很少来看我，即使来了，也是喝的醉醺醺的，然后抱着我一遍遍的喊我的名字，可是，辰时的更鼓一响，他即使熟睡了也会爬起来飞身离开。
　　可是我一点也不恨他，因为，在公主离开后的第八天，我见到了那个人类的丝丝，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成人形，那天离开时身上穿的淡粉色宫装已经被红色的鲜血染透，不！她本来就已经不再是人类了，它飘着来到我的面前，哭声凄惨又渗人，她说“凭什么我一个人类要替一个木偶担罪？你知道我死的又多么惨吗？被那群禽兽······”她又开始哭泣，我心中莫名悲哀。是的她是在替我担罪，那是千潔为了保护我，特意安排了一个叫做丝丝的侍女在这里，为的就是替我担罪，现在，保护伞不见了，他就再也不能来看我了。
　　丝丝，对不起！可是，我们都是弱者！
　　你，我，甚至千潔，我们都身不由己呀！
　　女鬼哭了很久，当她想要来毁掉我的时候，她却停下来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可是在我看来，这比起当时的公主，要好的太多。
　　半天，她终于停下来，笑道“看来现在还不是你毁了你的时候，呵！你这木偶居然有灵魂是么？好！好！我要让你活着！你会比我痛苦百倍千倍！！哈哈哈哈————”她说完这些，飘然离开了。
　　第二天，我听说府中死了六个男丁，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后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两年，我呆在匣子里，什么也不干，好像真的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好多时候，我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
　　这两年来，千潔宿醉的时间越来越多，听下人说，他老是去一家叫做酿梦居的酒馆，一呆就是半天，为此皇上震怒了很多次，要不是大臣都拦着，千潔指不定会怎样。
　　我则一遍遍看着千潔醉倒，惊醒，离开，连哭都不会哭了。
　　我想，我真的已经死了。
　　千潔也是。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躺在匣子里，回忆以前千潔唱过的诗句“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教他珍重护风流。端的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珠帘四卷月当楼。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然后门被吱嘎一声推开了，我也懒得去留意到底是谁进来了，依旧回忆着千潔的歌声，然后，匣子被人突然打开，我有些烦闷的睁眼去看，可是，一睁眼，我就愣在了那里，曾经的回忆又在心上翻涌，褪色的画卷再一次因为故人的到来而生动，带着头皮的长发，泛着冷光的匕首，顺着脸颊滑下的鲜血，开满了的红花。
　　公主！！！
　　“你说真正的丝丝是这个木偶？？”公主气急，涂着豆蔻的芊芊细指指着我，全无当年的优雅。
　　心又开始痛了，这个人，千潔的妻，何其可悲？
　　“是！”站在他身后的人回答的相当果断“当年微臣和驸马都还没有考取功名的时候，有一次微臣去找驸马，结果就看到他抱着这个人偶，当时他告诉微臣，这是千丝小姐，还要微臣这么叫她···微臣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就赶快跑掉了······”
　　我终于收回了停在公主身上的视线，转过来看那个人，他，他居然是当年撞到我和千潔舞蹈的那个人！！
　　听完他的话，我默默地笑了，我看着天花板，笑的讽刺，逃不掉的，终究还是逃不掉呀！
　　没事，我不怕！只是···千潔，我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羁绊着你的东西了，你不是有大好大抱负吗？请你好好的完成吧！我爱你！我爱你！只是···好好活着！求你了！
　　“人偶···流泪了！”我听见公主愣愣的声音，我，流泪了吗？
　　“妖物！果然是妖物！”公主眨眼间就反应过来，她一把夺过一边紫赋捧着的匕首朝着我狠狠捅过来，我闭上眼，有点悲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千潔了！
　　罢了！罢了！
　　可是等了好久，我都没有等到想象中的痛楚，只是突然听到公主崩溃的哭声，接着就有人把我抱了起来。我很奇怪，睁开眼，刹那石化。
　　千···潔？
　　千潔抱着我冲了出去。
　　那磅礴的雨哗啦啦的落，顷刻就打湿了千潔的全身，他用袖子给我遮住雨，自己却淋了个透湿，他抱着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天地间似乎只有雨声和我们。
　　路，长到仿佛倾尽了一生的时间。
　　可惜只是仿佛。
　　我们到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那间屋子，挪开袖子，贪婪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出人意料，这一次，我们没有以前的那种暧昧的慌乱，我们只是看着对方，安静的，仿佛只要一转眼对方就会不见。
　　终于，他收回了视线，对着前方郑重道“丝丝，拜托安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