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梦人》故人西风

3、三 屠苏酒(上）

　　我睁开了眼。
　　淡金色的日光透过黑匣的缝隙照在我的身上，勾出一道金线。
　　这是？我不解的眨眨眼。
　　“吱嘎——”
　　尖锐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个深蓝色的人影走到我的面前，我感到身体一阵倾斜，又是一阵颠簸。
　　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无声无息，匣子开起。
　　大团的日光混着冰蓝色的空气陡然冲破黑匣的雾气。
　　“人类？”跃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孔，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斜眉入鬓，凤眼长挑，半散的长发垂到我的身上，微微有些痒，我想皱眉，却发现自己除了眨眼，那里也动不了。
　　“千丝，新的身体换好了么？与我一起演一局可好？”
　　千丝？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名字，而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我的主人！
　　“千潔！”我在心里轻唤。
　　不错，我是个人偶，而眼前这个叫做千潔的少年，是个傀儡师。
　　与一般的傀儡师不同，我和千潔出自古老的盘铃世家。
　　所谓的盘铃家，其实也就是傀儡师的家系，盘铃家每代傀儡师都是双生子，其实所谓的双生子并不是真的是双胞胎，从出生之时便与他寸步不离的傀儡。因为盘铃家认为，如果人偶分的了操纵者的一部分灵魂后，表演就会无比逼真，所以一人一偶形影不离，做孪生子养育。
　　每隔几年，人偶就会被送去修改，这是为了保证每个阶段的傀儡师能够轻易的操控人偶，但是，当傀儡师达到壮年之后，傀儡就不再需要修改，而是一直保持着年轻的样子。
　　但是我知道，我是个特例，应该是不同的吧！
　　从我十五年前睁眼开始，我就不需要千潔灵魂的供养，也许是因为我曾经的载体有灵魂的缘故吧！说不定我不是木头的，而是骨瓷的呢？
　　我在心里嘀咕一句，乖巧的顺着千潔的丝线在地上转了个圈，虽然是新换的身体，却没有一分不适应。
　　抬手，甩出大红的水袖，同时，右手拈成兰花指从下颚经过右手收回飘带高左手，在空中划过半个圈抚至腰前，大红的水袖与深红的裙摆，荡出优雅的弧度。
　　“萋萋芳草忆王孙，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雨打梨花深闭门······：”
　　千潔的声音宛如沉香的清酒，绵长而优美。清晰的歌声缓缓飘散，融进满是海棠花瓣的碧色池塘，连红色的花瓣，也更艳了几分。
　　清亮的风，擦过晶莹的丝线与黑发，微微作响，我的动作在他的引导性，真正的行云流水。
　　大红的重瓣海棠睡海棠纷纷扬扬，零乱的从枝头脱落，在风中徜徉。湛蓝的天空，洒下暖暖的日光，他长发泼墨，纤指如玉，和了我重重叠叠的朱红色裙摆，漫天飞扬的朱红色花朵，
　　落定。
　　成为我记忆中最美的一副画卷。
　　以至于很多年后，当我在看到那漫天飞舞的红色海棠，终于泪如雨下。
　　俯仰之间，又流过了五载的清俊时光。
　　千潔弱冠了。
　　看着众人为他束起长发，我也与众人一样轻笑。
　　而这年，他也可去完成几代人的心愿——参加科举。
　　离开故乡到京城去时，他不顾家人的反对，背上了我的匣子，他说“千丝与我既然是同根生，飞开的话，会孤单的！”
　　漂泊他乡不好受，千潔忙于功课，无暇在为我日日换衣绾发。看着自己身上落满了灰，我却一点也不怨千潔的疏忽，只是真的有一点孤单了，我有点恨老天，恨老天不能让自己投身为人，那般，也好在他劳累时送上一杯清茶。
　　殿试的日子越来越近，转眼，第二日就要上考场。
　　那天夜里，千潔破天荒的放下了书，从匣子里捧出了我。
　　见到我落了满身的灰，他赶紧扯过袖子为我擦干净脸蛋。
　　“千丝，我最近忙着殿试，冷落你了，对不起！”他的手抚摸着我的长发，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呢喃。
　　“这么久没有演戏，丝丝也一定想念的紧吧！”他微微抬起头，对我弯睫一笑“那就来演吧！”
　　橘黄的烛光，打在他玉色的脸庞上，泛起淡淡的光晕，我在心中微微勾起了嘴角，点头。
　　他换了窄袖的戏服，提起系在我手脚腕上的丝线，无声歌唱“秀樾横塘十里香，水花晚色静年芳。燕支肤瘦熏沉水，翡翠盘高走夜光。山黛远，月波长，暮云秋影照潇湘。醉魂应逐凌波梦，分付西风此夜凉。”我随着他的拍子舞蹈，优雅而凄婉，寂静而默契。
　　突然，他的房门被猛地推开！
　　“千潔兄，来了这么久都没到外头好好逛······”进来的人兴奋的大叫，可是话还没说完，声音却堵在喉咙里，他愣愣的盯着千潔以及千潔手上的我，半晌，他疑惑道“千潔兄，这是···木偶？”
　　“···不，这是，千丝。”千潔怔了怔，收手将我抱在怀里。
　　“你，你······”对方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
　　千潔看了他一眼，道“我本出生在盘铃世家，会这些也不足为怪吧！”
　　“是，是··那千潔兄先练，我不打扰千潔兄和···千，千丝姑娘了！”语罢，就急急地退出去，唯恐避之不及。
　　关上门，千潔把我放在榻上，托着我的头道“他们不过世俗之见···别伤心！，我会一直陪在丝丝身边的！”说着，他又把我拥进怀里，不在说话。
　　第二日，省试开始。
　　千潔起了个早，洗漱后又把我从箱子里抱出来为我皖发，他对我道“丝丝，今天我就要去参加省试了···我有点紧张，不过，我不会让娘亲他们失望的！我还要为国效力呢！”他把脸贴在我的发上“丝丝也一定这么想吧！”朔望，他把我转过去，居然俯身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惊讶像是点燃的烟火在我的脑子里爆炸。
　　我惊呆了！！
　　可是千潔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收拾好一切，又把我抱回箱子，安置好，出门考试去了。
　　我躺在在匣子里，思绪纷乱。
　　如果我能动，翻来覆去一定可以形容我现在的状况吧！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想遍了所有的词汇，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现在的状况，只知道自己心慌的紧。
　　可是，我为什么会心慌？我想起曾经千潔唱过的一曲词：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少年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说的，是我现在的表情么？
　　除了心慌之外，更多的，是开心和兴奋吧！
　　那么我为什么又要开心呢？就像偷药的手的嫦娥，慌乱激动之外，更多的是喜悦，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我不明白。
　　就这么昏昏沉沉的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月上柳梢。
　　屋里一片透亮，幽幽的银白色月光缓缓流淌。
　　这时，门开了。
　　一身青衣的千潔意气风发的进来了，连灯也不点就径直过来。打开箱子，把我抱出来。
　　我居然一时又有了双颊滚烫的感觉。
　　难为情！我只想把脑袋藏进千潔怀里。我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些感受，却怎么也忽略不掉自己的窃喜。
　　“丝丝！我回来了！”他把我放到椅子上，然后去点灯。
　　“我殿试完了！嗯——我也不知道自己考的如何，不过应该不差吧！”
　　千潔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然后自己坐上去。“先不说这个！今天我见到圣上了！”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圣上真是威严极了！如果我考上了，我一定会尽我毕生为国效力！”他抱着我的双手力气不自觉的大了很多，语气激动，神采飞扬。我看到他的双眼在烛光下，烨烨生辉，宛如星辰。
　　我莫名的开始喜悦自豪，这就是我喜欢的男人么？
　　等等！喜欢？！我为什么会用这个词？我认真的看千潔的脸庞，这是一张俊俏年轻的面孔，光滑的脸颊上，满是自信和活力，他那双星辰般的双眼弯成了一条线，就像上弦的月亮，他在我面前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上榜后的抱负，我默默的听着他的话，不觉微笑。
　　数日后，红榜发出来了，千潔果然榜上有名，以一甲之末探花的身份荣登庙堂。
　　当他在客栈外看完红榜，他立刻急冲冲的冲上来打开匣子“丝丝！我上了！我上了！我考上了！”我一怔，随即回过神，巨大的喜悦瞬间把我淹没，太好了！千潔果然考中了！！我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和他拥抱，可是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我只是一具木偶，一具别人不牵引，我就无法动弹的木偶，何其悲哀？
　　可是千潔看不出我的心绪，他刚给我抱过喜就有被人们叫了出去，刚刚及第，他要忙的事很多。
　　这一走，就直到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的衣裳已经换过一身，不但样式新颖，料子也是极好的！
　　他一进来就把我抱出来，对我道“丝丝，快来看看！我也为你选了几件衣裳！你试试合身否？”
　　说着，他解开了我的束腰，我愣在原地，他，他这是要做什么？我犹自尚在发呆，他已经解下了我的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他不会是想帮我换衣服吧！
　　我，我自己来！我在心里大吼，可是，也仅仅只能在心里喊喊，我只是一具木偶，哪里有什么控制自己身体的权利呢？
　　我要自己忘掉这一点，然后安慰自己，没事！你以前的衣服不都是千潔帮你换的吗？连中衣也是！你有什么好害羞的？谁知道这么一想，反而更加慌乱了！那些平凡的日光都染上了暧昧的颜色。
　　他动作熟练的帮我换好衣服，橙黄的灯光下，他望向我的眼神迷离，眸承醉意“丝丝···你真美！”他朝我靠过来，几近呢喃，我一时间也痴了，痴痴地望着他微偏靠过来的脸，慢慢的闭眼······
　　让人迷醉的温柔，喜悦和眩晕把我包围，这，就是吻么？
　　他的唇在我的唇上停了很久，放开之后，我听见他说“丝丝，如果你是人，那该多好？”
　　我的梦一下子就醒了！
　　是呀！如果我是人，那该多好？
　　那晚，他虽然那么说了，却依旧把我放到了榻上，抱着我入睡。
　　几日后，圣上赐了这次考中的进士进士宴。
　　那天，千潔回来的格外早。
　　一进来，他就抱着我，什么也不干，沉默的出奇。
　　我很奇怪，往常他回来的，不是抱着我说东说西，就是拉着我跳舞，可是今天却只是呆呆的看我，搞得我七上八下的。
　　“丝丝···”他终于开了口，我送了一口气。“今天圣上给我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