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粥》itisso

5、城里人

　　城里人男盗女娼很做作。有次我坐公交车，坐得好好的，司机猛然一踩刹车，我差点摔跤。

　　过了一会儿，车子停了。

　　很多车子都停了。排成了长龙，非常壮观。

　　堵了。

　　司机是个女师傅，把车窗打开，头伸出去，看着远处的一个轿车中的人叫骂：“你会不会开车？你脑子进水了？”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长龙车子里面的。

　　轿车中的两人都下来了。一男一女，近50岁。女士留着齐耳短发，刘海很浓，在眉毛上，把前额遮住。

　　双方立刻就大吵起来。三个人大叫的声音在空中荡着。把交警引来了。

　　司机委屈地冲着交警喊着：“他压我的盘子！他压我的盘子！”

　　估计说的就是刚才那一猛然刹车。

　　交警不知道能说什么。

　　四重唱依然热闹。

　　突然，司机大喊道：“奸夫□□！奸夫□□！”

　　也不知道这句骂词哪里就能奏效，立刻，那一男一女都扭头回轿车中去了。

　　哈哈。

　　刚才那一猛然刹车很有内涵嘛。

　　我喜欢看女司机。嘿嘿。我家每年过年城里乡下来回跑，遇到过一些。

　　我发现女司机都很有特色。

　　记得有位女司机四十多岁了，头发烫了，高高地束成马尾，斜在一边，浓妆艳抹，说话很慢，有种味道。我和她攀谈了一会。

　　她说她职高毕业的时候，老师问她想干什么。她说她要做冒险的事，她心里以为老师要她参加高考。

　　老师说，好，你想做冒险的事，那你就去学开车吧。

　　我知道她适合开车。

　　她说话给人四平八稳的感觉。一如开车所需的态度。

　　另一位女司机一直喋喋不休，讲着生活琐事，但我丝毫不觉得厌烦。上车前，我招手让她停。她对着我摆手，脸色很急。我第一次遇到司机这样对我的，好感顿生。

　　上车后坐的位置离司机较近。乘务员也是女子。

　　“我昨晚试了侄女的一件衣服，刚买回的新衣服。穿了后，侄女说，小姨，这是女孩子穿的，你不适合。”

　　乘务员先前都应和的，说到这里，就不出声了。

　　哈，女司机都是话多的。生活化。

　　看到过一则新闻：劫匪抢劫一位的士司机，司机是女的。女司机一直与劫匪聊，聊到最后，劫匪受感化了。

　　还有一次，整条街上的人都在看着一个景观：一辆出租车中坐着两个人，司机和一个花样年华的女乘客。女乘客一脸惊恐。窗外一位中年妇女死死地拉车门，妄图把门拉开。门已锁，但两人只隔一道车门。小姑娘快要吓死了，有几分颜色。

　　最直接的一次是我在市里的一个大衣服卖场中看到的。

　　我前面走着一男一女。男的50岁左右，穿着亮驼色呢子上衣。旁边依偎着一位女子，上衣长大，把她裹在里面，手机在耳边，一直在听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注意到了前面的这两位。

　　突然前面一家店里出来了一位老年女子。她在他们面前停住了，忿忿地盯视着这女子。

　　三秒过后，她走近那女子，手在女子的头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猛地后退两步，依然忿忿地盯着她。

　　被拍打的女子一直在听电话，没有任何回应。

　　这闪电般的一幕尽收眼底，至此我走过去了。

　　已经走了一段距离，只听得后面两人的吵闹。

　　“你牵她的手！”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哪里牵她的手？！”一个男子反驳的声音。

　　两人都冲到我前面去了。正是刚才那两位。

　　女的把男的反剪着双手。

　　不过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有次在窗边看到的一幕。惊心动魄。

　　我当时正在洗碗，猛听得外面闹起来，声音中夹杂着撕打时身体发出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掀开窗帘，眼前几步远，两位女子正在打架，旁边站着一位男子。

　　一位女子穿着鲜艳的橘红色T恤，年龄很大了，很丰满。另一位比较年轻，白色T恤，身材很好。两位女子间仿佛不共戴天之仇，边打口中边发出愤恨的声音。那男子想把两人扯开，但也知道扯不开。两位女子激烈地挥舞着双臂。

　　年轻的占了上风。年龄大些的就在地上拣了一块很大的红砖头，要掷向敌手。男子急了，大声阻止：“诶！诶！诶！”敌手没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她终于没有掷出，退后几步，站定了，嘴里凶狠地“哼”了一声。

　　这声“哼”很有效果。因为敌手慢慢地蹲下去，脸埋在双手里，“呜呜”哭了起来。

　　男子背转身，看着前方，压着声音吐出一个字：“走！”

　　他和年龄大的那位女子就走了，没走几步，那女子手机响了，她就边走边接电话。

　　年轻的女子抬起头来，看着两人的背影，然后继续埋头哭。哭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在地上找到自己的手机部件，重新安装起来，离开了。

　　看过一次城市男女喜剧上演。是在一个衣服卖场里。临街门面不大不小。卖的女装，式样很新。我正在里面逛着，忽听到一个男子在旁边嬉笑着：“快点，看了这么多了，嘿嘿”

　　我猛一回头，见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他的侧边立着一位近30岁的少妇。

　　少妇很响应他，伸出右手，大声叫道：“诶！”

　　头发盘在后面，方形短脸，脸盘很大，眼睛也大，很活泼。

　　最后她试了两件。一件是很时尚的银黄色袄子，一件是永远都不会过时的深紫袄子。都是短装。她很矮，穿短装好。

　　两件颜色都很正。

　　男子在镜子旁，帮她拿着衣服的双手交叉在肚前。

　　她立在镜子前，一动不动。

　　两人咫尺就是店面的收银台。坐了七八个闲人。

　　没人说话。

　　这种局面持续了几分钟。

　　闲人们都纳闷，刚才那么招摇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静了下来。

　　女主角神色凝重。

　　男主角看着镜子中的她。

　　最后是年龄较大的一位闲人打破了僵局。

　　“这两件衣服都不错。”

　　其他几位闲人都附和着。衣服不错，试衣服的人穿着也不错。

　　其中有位闲人说普通话：“都穿得好。不过你比较丰满，穿深紫更显瘦。”这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之前大家的齐声赞美只不过是客套。立刻店里安静下来。

　　女主角终于开腔：“嗯。穿深紫的更好些？”

　　“是啊。”普通话回答到。

　　“她要买那件衣服，我马上就甩掉。”男主角牛逼哄哄。

　　两位就定下来了，买了深紫袄子，走了。

　　闲人们开始议论起这两人的关系。看两人年龄都是应该有孩子的人了，这种亲昵显然不是夫妻间的，象露水夫妻。一帮子女人议论起这种事来一针见血。

　　“这女人不正。”

　　无人反驳。

　　不过这些事都比不上我听到的另一件事。当时那女子是菜场卖菜的。因为我家做送餐生意，她经常给我家送菜。她是一位菜农打工的。那菜农的老公在深圳做事，家里有个两岁的孩子，走不脱，就请了她每天挑菜摊来菜市卖菜。

　　这女子神经不太正常，但病情不算严重。我想菜农请她也是一时找不到人。

　　我的猜测是对的，因为两个月后菜农就换了人。

　　菜市卖菜虽然不用跟买家打深交道，而且她算账很清楚，但毕竟不是正常人，总有不对劲的时候。

　　她一般都是在下午，菜摊的菜卖完了，就把事先给我家留起的几棵大白菜送到我家来。大白菜是我家常年要买的菜，就是那种黄色叶子的，能放很长时间。所以她隔三差五地送来，我家都能买下。最初之所以攀下这笔事，是那位菜农原先就跟我家熟识，自从我家做送餐生意后菜农就常给我家送菜了。开初她把孩子交给婆婆带，后来是因为婆婆去世了，她不得不请人卖菜，就让请的这女子每天收摊时给我家送菜。就为这份情谊，我家每年过年都要上她家门拜年。

　　我跟这位神经不太正常的女子原本也搭不上腔，最开始的几次她送完菜就走，我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给了菜钱，说声谢谢就完。

　　局面的打破是因为有次我给的钱中夹了一张百元大钞，她清了出来还给我。

　　我对她的印象立刻好了起来。那天就跟她聊了几句。

　　她三十岁左右，长得一长二大，也很丰满壮实，按照农村说法，是个好劳力。她让人不能接受的就是她的牙齿，上门牙的两边各有一颗牙齿很长，给人一种很狰狞的感觉。

　　她说话做事都很大方，这点我很喜欢。日子长了，我和她的话多了起来。终于有一天，她托盘而出。

　　实话实说，我并不想刺探她的隐私，是她主动要告诉我的。因为她发现我读了很多书。而这点正是她少女时期梦寐以求终于失落了的梦。

　　她有哥哥弟弟，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子。从小她就在家里称王称霸，妈妈纵容她。她也的确比哥哥弟弟聪明，学习成绩一直比他们好。她尤其有张嘴巴，损起他们来威力十足。读初中的时候，她哥哥说要去当兵，她发连射炮：“你知道巴顿是谁？你知道拿破仑是谁？你想当兵。”她撇撇嘴。

　　有天下午，妈妈不在家。她哥哥和爸爸来到她房里，每人一手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头往墙上撞。她这个平时在家里用嘴巴横扫一切的人此时胆小如鼠，任由他们摆布。

　　不知道撞到哪个神经，自此她就成了傻子。

　　父子俩很懂头脑构造？

　　书当然是读不下去了。学校觉得蹊跷，叫了家长来，问不出所以然，最后退学了事。

　　妈妈知道情况后心里顿了一下，但也明白这是她的报应，不好说什么，反正她手脚都好，一般情况下也看不出她跟正常人有什么区别。

　　让她去一家厂里打工。

　　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