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梦变》喵小霖子是个渣

6、我要弄清这件事

　　“轩辕族与九黎族相安无事了好多年，我与绮罗的友情日渐深厚。姜蚩尤一直都做出驯服的模样，可是我们没有想到，他其实一直在忍耐，直到……我们都忘记不了的那天。”星涯回想着过去，墙上缓缓展开了记忆之境，“绮罗好久没有来找我，而姜蚩尤却突然起兵造反，集结了风伯雨师，八十一个兄弟，以及东夷，三苗两族，一举攻入冀州。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姜蚩尤的隐忍会如此迅猛和可怕，他把长久以来的愤怒化作兵戈，顿时天下大乱……”
　　记忆之境里最先扑面而来的是战场的鲜血与鼓角争鸣。带翼的金龙盘旋在天空中，与风伯雨师交战在一起，电闪雷鸣，风哭雨泣。
　　“应龙？！”莞雨和迦南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这里正是八百年前的逐鹿战场，他们在书里，甚至是一代又一代的众口相传里听过这场惨烈的战役，但是却没有亲眼看见的如此疯狂。三苗的蛮民撕开了轩辕族人的喉咙，他们在飞溅的鲜血里大笑着，狂饮他们身体里流出的温热。这个世界像是疯了，只有生和死。
　　应龙与风伯雨师久战不下，却听见远远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狷狂至极，迅速地向这边而来。还没等莞雨和迦南反应，一个黑色盔甲的男人驭风而来。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张狂冷厉的人，如果摩迦和绮罗是剑，那他就是刀，饱饮鲜血的刀，身上每一寸气息都是杀意，只为杀戮而生，丝毫不需要做作的优雅。
　　蚩尤！！！！
　　这个男人是与任何史书上记载都不一样的男人，没有丑陋的面容，三头六臂的铜头铁骨，但是他站在那里，就是威仪。光看着他，莞雨就觉得心里冷冷的抽了一口气，血液像是被冻结了，她只感觉到生死边缘的绝望。
　　蚩尤在半空里挥刀，只见雪亮的光芒一闪而过，应龙痛嘶了一声，漫天里下起血雨——蚩尤出刀凌厉，应龙却拼死躲开了，它折了一翼，不敢再战，跌跌撞撞的向北飞去，北边是轩辕族的阵营。
　　“不用追了。”蚩尤拦住风伯雨师，“丧家之犬何足挂齿，就让它回去告诉那老儿，我蚩尤已非昨日，从今天起，我再不向任何人低头，我九黎族的人，也绝不向任何人低头！我要这天因我颤抖，这地在我脚下拜服，从此改朝换代成我九黎的天下，他们再也忘不掉我蚩尤的名字！！！哈哈哈哈！！！”
　　在他的大笑声里，记忆之境慢慢暗淡下来。星涯道：“应龙兵败，蛰居南方。黄帝急召我，我因而奉旨参战。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会碰到她……”
　　青色战袍的摩迦守在山口，此处是逐鹿平原唯一的山口，地处要害。九黎族的士兵与轩辕族的士兵尸横遍野，他杀敌一天，连脸上的血都未擦干净，得到喘息的机会，他解开护腕，重新扎紧。
　　听到大批兵马的靠近，摩迦也不看，他认真的系紧腕带，眼角冷若冰霜。
　　“好久不见，摩迦。”
　　摩迦怔住了，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女人熟悉的脸。姜绮罗紫衣银甲站在他十丈之外，她的身后，是三千头戴狰狞的青铜面具的三苗族人。摩迦的脸色沉重，冷笑道：“我倒忘记了，你是姜蚩尤的妹妹。”
　　“我是姜蚩尤的妹妹，就不是你的朋友了么？”姜绮罗淡然的笑了笑，眉目如画，并不像是要杀人的人，不为他冷涩的话语说动。摩迦冷冷道：“是姜蚩尤的人，在这个战场上，就是我的敌人。”
　　“敌人？”姜绮罗笑着摇了摇头，“你打不过我，摩迦。虽然我们没有真正的动过手，可是你心里明白的不是么？为什么我们要战斗？你可以任意离开，我绝不阻拦。”
　　摩迦的脸色愈发难看：“放你进入逐鹿，那你的手上，就会沾满我轩辕族的鲜血！我也是轩辕族人，我绝不容易任何九黎族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放肆，包括你，绮罗。”
　　绮罗的神色遥遥地看不真切，却听她冷冷笑出声来，一颗颗冰晶似的扎人：“这片土地？这片土地？！摩迦，你身上沾的，又何尝不是我们九黎一族的鲜血！你自己不也说过，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只有不同的利益。我只想，只想我的族人，也可以不用低头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她抬起手，腾空剑应声而出，紧握在她的手心，她剑锋指着摩迦，“我不想再卑躬屈膝，我也不想受尽折辱，这天下从来没有刻过谁的名字。摩迦，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是我在这片土地上最珍重的人！我不想和你动手，我不想杀谁，我只想保护我的族人。这也错了吗？摩迦，你告诉我！”
　　摩迦没有说话，他握紧画影剑，同样指住了绮罗。
　　绮罗想了想，道：“摩迦，我不想伤害你，你我做个约定吧。这一战，只有你我，你可以全力一战，我们点到为止。如果你赢了我，我退出逐鹿，你输了，离开这里，放我过去。”
　　旁边的三苗族人着了急，力谏道：“小姐为何如此？纵然他神功盖世，有我们助阵，还怕不能降伏他？何苦如此儿戏？”
　　绮罗嘴巴一努：“我的事情，干你们什么事。难道我还会输？”她笑意吟吟道：“怎么样，摩迦？敢不敢一试？”
　　摩迦见她如此大胆，也吓了一跳，但是仔细一想，无论如何，输赢的下场都是一样，也许这样，还能放手一搏，就算输了，他也不会轻易退让。他当下点了点头，神色肃然。
　　“那么你们老实地待在这里，我上咯。”绮罗话落，拔地而起，摩迦刚刚提剑格挡，绮罗的剑已经逼了上来。刀光剑影火星四溅，莞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厮杀，他们心里都有一把火，热烈，狂妄，愤怒，张扬。他们烧在一起，彼此想要吞没对方，却又相互忌惮。那些优雅都不见了，没有法术，没有招式，只有最简洁直接的输赢，只有拼！
　　以战斗的两个人为中心，雄沛的力量震起飞沙走石，山口的石块被震碎了，山体摇摇欲坠，逼得三苗族人连连后退。
　　摩迦被绮罗的剑震开了，他翻身在地上站定，左手捏诀，大地隆隆颤抖，地面被滚热的火焰溶解了，地底的力量被神力召唤而出，化为火凤，将四周草木瞬间扫荡，它金鸣一声，向绮罗飞去。滚滚气流之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了，炙热的火焰中只听到龙愤怒的怒吼，青龙冲天而起，四爪擒住了火凤，将它瞬间撕碎，四散的神力如同一场流星之雨，火球纷纷落在地面上。眼看就要砸到下面的三苗族人，青龙一摆巨尾，将火球拍碎了。绮罗从半空中向摩迦疾扑而来，她伸开双手，青龙一声嘎叫，风暴顿时卷起。摩迦反应过来之时，绮罗的长剑已经落在头顶，他努力睁开眼睛，狠狠瞪着绮罗，心里一片绝望。
　　绮罗只是笑了笑，推开了他：“你输咯，摩迦，遵守约定吧……”她的笑容突然止住，冰冷的剑贯入胸口，剧痛让她踉跄了一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口那把剑上，刻着熟悉的“画影”二字。
　　莞雨和迦南也怔住了，他们绝没有想到，摩迦居然……居然会违背与绮罗的约定。或者说，作为高高在上的轩辕族的人，他们的胜利是靠欺骗敌人换来的，而这个敌人，还是他的朋友！这种说不出的难受滋味掐着心房，两个人默默对视一眼，都是震惊和不解。
　　“你！！！”绮罗用剑撑住身体，不顾疼痛的用手抓住了深入胸口的长剑，她徒然愤而大笑，嘴角鲜血淋漓，“好……好，摩迦，你用我送你的剑，要杀我！哈哈哈……哈哈哈，我要你生，你却要我死！”
　　摩迦的手没有颤抖，他避开了绮罗的眼睛：“放你入逐鹿，天下永不得安宁！我……我注定负你，绮罗……”他用尽力气，将剑用力刺入绮罗体内。
　　“我……恨……你……”
　　绮罗提剑想要回击，但是过度的失血让她眼前晕眩了，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那些惊叫和怒吼越来越模糊，叮的一声，长剑落地。愤怒的腾空剑在落地的瞬间化为青龙，甩开巨尾，扑向摩迦。离开主人的青龙力量大失，摩迦拔出绮罗身上的剑，刺中了青龙的心脏。青龙狂啸一声，重新变回原形，落在了地上。
　　“你们的主人已经死了！”摩迦抱起绮罗的尸体，向着愤怒的三苗族人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一片剧烈摇晃的厮杀，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等到稳定下来之时，天地一片寂寥，金戈铁马之声远去了，两位神人驾云而来，他们在堆积如山的尸山上空凝视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元始天尊？”
　　“西王母？！”
　　迦南和莞雨同时叫了起来，他们的师傅像是在尸体中寻找什么，突然元始天尊像是发现了什么，他迅速降了下去，快步在尸体中扶起了重伤的神将。听说他只身一人，守在关口，没有放入任何一个九黎的援军，若非如此，逐鹿一战，还未必能如此顺利。看到这尸横遍野，他惊讶于他不顾性命的杀戮，连忙将自己的神力源源不断的向他体内输入进去。
　　神将咳出一口血来，缓缓张开眼睛，看见是自己的族人，勉励一笑：“胜利了么？我尚有一事，托付诸位。”
　　元始天尊略一思索，还是应承下来。神将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向山脚走去，女孩子静静躺卧在那里，像是永久的睡着了。他仍然珍惜她，浑身并未在死后有任何的践踏。
　　“……蚩尤之妹，姜绮罗？”元始天尊看了一眼赶来的西王母，他们听说两人之前有过不少交情，如今朋友沙场相见，却是如此下场。黄帝此番极为震怒，蚩尤被斩首在青丘，身首异处封印，永世不得超生。逐鹿战场上冤魂震天，染得逐鹿的天空都跟泼血一样的红。如果姜绮罗未死，不知要遭受什么样的处置。如今她死了，他们也要向黄帝复命……但他会如何？要是有别样的要求，只怕他们都不敢轻易允诺。
　　摩迦从怀里掏出保留了许久的画，展开来，画上的人栩栩如生，她生时如夏花，死如秋叶静美。他喃喃道：“绮罗，我为你画的画……哦，对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偷偷为你画了……我好几次都想送你，但是……但是……如果，如果没有这场战役，会怎么样呢……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场战争让太多人受到了伤害，我不能让它再发生……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吧……你恨我，就恨我一辈子……”
　　他伸出手来，用尽仅剩的力量，将绮罗身体里的魂魄拿了出来，封印在了那卷画卷里。
　　“离魂锁魄之术？仙友！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若是强行发动如此大阵，恐怕……”元始天尊惊诧地出声阻止。摩迦却摇了摇头：“天尊不必隐瞒，我比你更加清楚，我神力耗竭，又催动这样强大的神术是什么下场。我死了，百年后，可以从丛极渊转生。但是姜绮罗若是转生了会怎么样，我们都知道……九黎族，三苗族，东夷族会不会报仇？你怕不怕？”
　　元始天尊缄默了，西王母欲言又止，元始天尊阻止了她，上前去，接住了他手里的画卷。
　　神将用尽全力，说道：“我只怕此刻神力不足，不能长久约束绮罗之魂，若是有一天……让人把画带给我，我会在……会在这里等着她……”
　　他说完，缓缓倒了下去。
　　西王母见他阖上了眼，这才说道：“黄帝本是命我们取得姜绮罗，无论生死，都要带回，如蚩尤一般封印……可现在……”
　　元始天尊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手里的卷轴：“魂魄封印在这小小方寸里，这种痛苦，只怕不亚于蚩尤……可是，却免于受尽折辱。摩迦，你是个多狠心，又多多情的人啊……此画我会保存于碧山，日夜奉人看守，我们走吧。”

　　回忆之境慢慢消失，一日催动两次法术的星涯也气喘不已。迦南讷讷地看着早已消失的墙，不知该说些什么。莞雨却一反常态的冷静下来，看着那幅画，若有所思。
　　星涯站起身，对两人道：“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以安心地离开了吧。”
　　迦南吃吃道：“你杀了她……封印快要淡去了是么？如果她苏醒了，会怎么样？你会怎么样？”
　　星涯笑了笑：“未来是不可知的，我只能尽力一战……”
　　“你违背诺言杀了你的朋友，封印她的魂魄，暗无天日了八百年，如今她复苏，你还要再杀她一次？”莞雨突然开口，语气冷涩道，“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星涯脸色苍白下去，他怔了怔，才道：“难道，轩辕族安宁了八百年，天上地下却还要再遭受这样的浩劫么？”
　　“如果绮罗苏醒，我愿意拼死与你和她一战。”莞雨坚决道，“但我希望是光明磊落的胜利。轩辕族的人，不是苟且偷安之辈。”
　　此话掷地有声，星涯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迦南一看他们顶上了，连忙劝解道：“我们应该是想办法怎么解决这件事情，争吵没有任何意义……”
　　他话未说完，莞雨朗声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既然我知道了，就没有理由离开。”她也不等两人发话，啪地一下，甩门出去了。
　　迦南左看右看，脑袋都要大发了，连连向星涯赔了不是，起身追了出去。星涯看着那扇打开的大门，蛮蛮端茶站在门口，轻声道：“主人，您累了，喝点茶歇息吧。”

　　“你……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星涯作对？”迦南好不容易追上莞雨，不解道，“他好歹是上古神祗的转生，理应是我们的前辈。况且这件事其实与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元始天尊和西王母讳莫如深，说不定就是怕我们知道太多。知道的人多了，只怕到时人心惶惶……我们，我们为什么还不回去复命，一定要留在这里呢？”
　　莞雨转过身来，逼上去看着他的眼睛：“你害怕了？你害怕复苏的绮罗会杀了你？”
　　迦南连忙摇头：“不……不是的，我说过了，会一直陪你。我只是不明白……”
　　莞雨的目光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她低头想了一会，才道：“我不是故意针对他。我只是有很多地方有疑问……星涯一定还瞒着我们什么了。轩辕族的事情，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情，说不定我们只要弄清楚来龙去脉，这件事就有法可解呢。”
　　“啊？”迦南吃了一惊，“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
　　莞雨点点头，认真道：“你仔细想一想，刚才我们在看到记忆之境里，那幅画虽然施法缩小藏在了怀里，可是还是溅上了血。而我们一开始就看到的画，根本就没有血迹……”迦南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莞雨接着道，“还有蛮蛮。我一直觉得她在这件事里一定有所联系，看她第一次听到摩迦和绮罗的名字，那反应，明明是熟悉这两个人的。如果是，为什么这个故事里没有她……”
　　她来回走了几步，看着那颗高大的琅轩树：“最后是这棵树。这棵树，是群玉山特有的树，别的地方很难有。西王母独爱此树，种遍全山，很少会施舍给外人。看树龄，只怕也有八百年上下了，他们和西王母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星涯也不曾提起？”
　　迦南越听越惊，却听莞雨坚决道：“我，弄不清楚，绝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