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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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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逐鹿吗?”两人捏着御风诀,踩着云,在风里穿行。很久都没有说话,迦南耐不住,低声问莞雨。
莞雨一怔,摇头:“我从来也没下过山。”
“哦。”迦南不知为何觉得不好意思,抓了抓头,“我其实也没有去过逐鹿,只听说过当年黄帝与蚩尤大魔,就是决战于逐鹿,终于得胜,斩下了大魔的脑袋,将他的身体四分五裂镇守。据说是个很邪的地方,常年怨气不散,云红如血。不过虽然我没去过逐鹿,我去过很多地方。比如九华山,苍梧山,蓬莱和昆仑,蒙谷和昧谷,那些地方都是仙山神境,非常美丽。如果……呃,有一天你想去,又怕不认识路的话,我可以给你带路。”
莞雨轻轻地微阖眼帘:“真好呢。看来天尊很疼爱你。”
“咳,这个嘛。”迦南赧然道,伸出自己的小指比划自己,“其实也不是。天尊门徒很多,但是真正算得上弟子的只有七人,称为北斗七子。而我呢,只是最末的那个,师兄们说是师尊疼爱我的缘故,于是不肯让我干一些比较复杂的活儿,只让我送送信。但是我知道啊,实际上是我本事太弱,只适合打杂。”
莞雨淡淡地笑了起来,群玉山多得是美得超凡脱俗的神女,而莞雨却是个美得并不出众的女人。总是安静地在那里,笑起来的时候,迦南才感觉到她雨后一般湿润的清甜,幽幽地散发出来。
“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幅画。”
“哎?嗯。”迦南回神,从背后抽出那幅画递给了莞雨,莞雨知道大约是不同寻常的东西,小心地用手展开,等到看清上面的东西,她怔住了,半天迟疑道:“咦,什么东西也没有啊?”
“怎么可能,原本的确是没有的。三日前,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穿紫色裙裳的女人。”迦南大吃一惊,凑过头去,脸色顿时变了,拿回画卷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画卷上的确一片空白,“天,这怎么回事!”
莞雨也的确看到过上面的女人,一种神秘的好奇心驱使了她,于是道:“上面画的是谁?”
迦南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个人,偶然听师尊提起,说是个上古的神女,叫做绮罗。”
“绮罗?”莞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迦南以为她不知道,忙自顾自地解说下去:“或者说改叫魔女的,她是大魔头蚩尤的妹妹,参加过逐鹿之战,是个很厉害的角色。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只说蚩尤,却渐渐把她埋没了。”
莞雨心里的疙瘩却越深了:“大家谈到蚩尤都会色变,为何还有人会给魔女画像?他们还要把这幅画交给星涯?星涯?星涯是什么人?”
迦南听她一连串的发问,不知从何答起,只得挠了挠头:“我只知道,星涯是逐鹿的守护者,看守着逐鹿的怨气,镇压着三苗不屈的灵魂。能待在逐鹿这种怨气横生的地方,肯定不是一般的神人。至于来历,没有多少人真正清楚。不过……或许这幅画的谜,星涯会知道。”
正说着,空气开始变化了。风里带来浊气,令来自空气纯净的仙境之地的仙人感觉到了窒息一般的难受。
“是逐鹿,逐鹿快到了。”迦南兴奋地大喊。
越向那个方向去,云变得越来越红,沉重得好像要滴出血来。强大的怨气在他们四周漂浮着,像是被束缚的魂魄,张牙舞爪。
莞雨的身体仿佛像是无法承受那些不透风的怨恨,心脏急促地跳动着,咚咚像是打鼓,脑袋像是有根筋被扯动,隐隐作痛。
只见远方有两人,似乎早早等在那里,向他们远远道:“逐鹿守护者星涯,特来迎接远到的仙客。”
迦南看着莞雨,觉得不对劲。这个女仙脸色难看,像是要坚持不住了。她身子一颤,被惊慌失措的迦南扶住。远处的星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快速地飘了过来,指间淡淡的荧光按向她的眉间。莞雨却倏然睁眼瞪着星涯,那样冷厉的一眼,让星涯的手止在半空。她啪地一下打开了星涯的手,低低地叫着:“我的头……我的头好痛……别碰……”
迦南被这变故吓到了,轻轻摇晃着她,叫道:“莞仙子,莞仙子!你怎么了?”
星涯拧着眉,看着她,并不为她的无理挂怀。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他将手伸到怀里,摸到了什么东西,可是并没有拿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取出来的只是一个香袋,挂在了莞雨的脖子上。说来奇怪,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窒息感消失了,只有脑袋还隐隐生疼。她颤抖着嘴唇,急促地在迦南的臂弯里喘息着,面无表情地打量眼前这个帮了自己忙的男人,这个逐鹿的守护者像是白玉快刀切割出来的,没有任何打磨,温润里带着棱角。
“这里瘴气太深了,随我回舍下休息吧。”星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微微躬身引路。
莞雨点了点头,只觉得侍女的眼神冷冷地盯在了她的脸上。那稍纵即逝的冰冷,让她感觉像是幻觉。
“好些了吗?”进到星涯的屋子,外面的怨气仿佛被隔离了。空气里漂浮着丁香的味道,辽远宁静。星涯从桌上倒了两杯茶水,杯子慢慢浮了起来,落在了客人的面前,“这里地处逐鹿,名唤青丘。你们常年居住仙山之上,那里仙气缭绕,空气明净。而这里充满了杀伐之气,难免不适应吧。”
莞雨接过那杯茶水,捧在掌心,让暖气捂热双手,才仿佛从窒息里恢复过来,点了点头。
迦南却好像受到浊气的影响不大,他拧起眉,嗅了嗅,居然从香气里辨别出了什么:“仙友,你这里……好像有精怪之气。”
莞雨一惊,杀气倏然提起。星涯却笑了笑,向两人引荐他身后的侍女:“忘了介绍,这是我的侍剑,蛮蛮。”
“蛮蛮?”迦南奇怪的并不是仙人收留精怪,大多仙人都会以降伏异兽为荣耀,而异兽会以选择明主而自豪。然而蛮蛮此种精怪,雌雄双鸟天生各自只有一只翅膀,他们一生,都在找寻彼此,祈求比翼双飞,不求得道于天界。怎会寄居人下,愿意被仙人唆使?
蛮蛮没有解释,只是微笑着道了个万福。这个侍剑明艳逼人,美丽的眸子里有一种天生的魅惑,但是也许修行了许久的缘故,眼神里带着清气。
星涯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想起了什么:“天界突然约见我,有什么大事么?我镇守逐鹿,时时刻刻不在谛听每一寸土地的动静,蚩尤的魂魄虽然不安,但是他元气大伤,恐怕是没办法卷土重来的。”
“不,不。”迦南也想到了自己来此的使命,将画卷在桌子上摊开,“西王母让我们将这幅画转交仙友。可是不知为何,上面的画像突然再次消失了。”
星涯看到那幅画,手一紧,杯子承受不住他的力量,咔地被捏碎了,碎片从他指间落下,茶水泼到了他的衣服上。
“主人。”蛮蛮惊慌地上前来,用法术为他擦净了身上的茶水,不解地看着那幅空白的画轴。只有迦南和莞雨心里想,他果然知道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星涯的脸色微微震动,很快就变回原来的淡然。只有眼睛里,还带着他们不明所以的悲凉。他轻轻拨开蛮蛮,上前一步,低声道:“果然,你回来了……”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空白的画面,泛黄的纸张上徒然色彩斑斓,那幅消失的画慢慢浮上卷轴。紫色裙裳的女人明晰起来,这是个多情的画师的画,细笔毫不吝啬地勾勒出女人微笑的神态,她双眼微阖,翩翩欲飞,指间繁花飞舞,花香如雪。恰似一低头的回眸,宛如一朵花瞬间的开放,几乎栩栩如生,要随时破纸而出。
这个女人很美,容貌却并不如蛮蛮。可是她从画上就透露出逼人的气魄,整个人烟烟渺渺,像是破云的星光,把蛮蛮和莞雨比得黯然失色。
画卷的下角,也浮现出一行字——“情之所寄,心之所往。”字体笔划带着些许刀锋之意,体现出来的却略带温柔。
“绮罗?”迦南被惊艳了,蚩尤的妹妹,竟是这样的女人么?原先他看到的画上的人宛如纸糊,仿佛没有实体。在星涯的指间,突然赋予了画面的神气,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般,完全没有想象中女魔头般的狰狞可怖。
“姜绮罗。”星涯深深吸了一口气,疲倦般点了点头。
蛮蛮也好像认出了什么,表情僵住了,她咬着嘴唇,看上画面上的女人不说话。莞雨怔怔地看着绮罗的画像,那感觉仍然是熟悉而陌生的,在哪,到底在哪见过她:“这幅画,是你画的?你认识她?”
星涯摇了摇头,指向了画面的右下角:“不是我,在我诞生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画她的人,你们也许听过他的名字,叫摩迦。”
莞雨和迦南仔细一看,星涯指的地方落款了一个名字,正是“摩迦”。听到这个名字,蛮蛮的脸色更差了,她默默隐藏在星涯的背后,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摩迦,是上古的神将之一,据说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本是一个喜好云游的人,应龙气竭蛰居南方后,才被黄帝召唤回来,加入逐鹿之战,最后……战死于杀场。”
摩迦和姜绮罗是敌人,可是他却为她画像。既然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摩迦的画重现绮罗,会让元始天尊和西王母如此紧张。莞雨一肚子疑问要问,星涯似乎察觉到了,摇了摇头:“两位旅途劳累,我让蛮蛮为两位整理房榻,有什么事情,让我想一想,明日再说吧。”
莞雨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却睡不着。她披好衣服,悄悄地走出屋外。
逐鹿的云是血红的,书里说,那是蚩尤不屈的战魂,名叫蚩尤旗。逐鹿连绵不绝的枫树林是蚩尤镣铐上斑驳的鲜血。这是个令天界的人都畏惧和不再愿意提起的地方,可是现在看来,她却不再害怕,甚至感到莫名的酸楚。早上的浊气对她已经没有影响了,她想起是那个香包的缘故,拿起来对着月光仔细地打量。香包里是坚硬的石子,相互撞击发出叮叮的声音。在黑暗里甚至透出五彩的光芒,正好映出上面并不工整的绣花——应该是用心绣的兰花,但是估计不精于女红,有些针脚还是不够缜密。尽管如此,星涯仍然当宝贝揣在怀里,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叫他如此珍重。
她左看右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在星涯第一次靠近的时候,她的头变得剧痛起来,仿佛是身体不想靠近他,充满了敌意,可是,明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星涯这个人和蛮蛮,也像一个谜团,还有西王母和天尊的讳莫如深,摩迦和姜绮罗是否不为人知的过去。这个陌生的地方有太多的谜题了,可是,这又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驱使她去想要知道?
“莞仙子。”
突然背后一声呼唤,出神的莞雨被惊吓到了,手一松,香包顿时从手里脱落,她惊呼一声,伸手去捞,一手扑空,另一只陌生的手却一把将香包握在了手里。香包离开的瞬间,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对方见她脸色有变,立刻将香包递了回去。
莞雨喘了一口气,抬头一看,竟是星涯。
“这是故人给我的纪念之物,莞仙子下次可别再丢了。”月光下星涯的脸玉一般薄冷,淡淡地笑着,看着她,“我知道莞仙子心思明敏,有很多疑问,不过我说了,明日你们的疑惑,我会解答的。还请莞仙子早点休息吧。”
他当下礼貌地告辞,留下莞雨在原地。莞雨看着他的背影,蓦然感觉有人向这边投来冷冷的目光,她似乎看到窗边帘子后面有人一闪而过,像是蛮蛮。她站在原地,确定蛮蛮离开了,才再次拿起香包仔细地看,在星涯抓住香包的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两个字。
“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