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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逃出生天 将军裹尸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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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成一出南门便绕向北面,单雄信直觉不妙连忙上前拦住他。
“罗成,你想干什么?”
“我要去助天宝将军一臂之力!”
单雄信往他面前一站,像兄长般捏住他肩头道:“罗成,你切不可逞血气之勇。城中形势你也看到了,江淮瓦岗大唐已经连成一气,要宇文成都死,他一人对抗三国,你去了也不过白白送死。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盈盈想啊!”
罗成抬起头看他,脸上已有男儿泪。
“哥哥,七尺男儿怎能毫无血性?这等忘恩负义的行径我若坐视盈盈会鄙视我一辈子!”
罗成看着单雄信,双眼由灼热而冰冷,透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寒意。
“盈盈托付给哥哥了。”
他万般激动的冲向北门外的降军,降将与降兵分隔开来单独一营,罗成冲进营帐,火影云枪朝地上猛力一杵,铿然一声,所有降将一同望向他。
“杜伏威那奸贼背信弃义将元帅钧驾困于城中重兵绞杀,谁愿与我一同闯入江都城中为元帅助拳?”
罗成火眼金睛在一众降将脸上扫过,所有人仍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此时幕帐呼啦掀开,单雄信闯了进来,大声道:“单通愿往!”
两人击掌拉手大力一握,尽在不言中。
罗成道:“此去力战满城之敌,九死一生,艰险非常,为的不过做人一点道义,凭的不过男儿一点血性。愿意跟我来的就来吧!”
罗成单通阔步走出幕帐,降将之中只听得嗡嗡一片议论,罗成仰天闭目悲怆不已。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谁说男儿才有血性。小女子愿往。”
单通罗成回头,只见一个银甲女将纤纤素手掀开帘帐,探出一张脸来正凝眸微笑,她几步走到两人面前。
单通担心道:“虹霓关的子弟兵你都视若手足,怎么能跟我们去犯险?”
东方玉梅朗声道:“生有云泥之别,死有泰山鸿毛之分,玉梅虽是一介女流,尚且知道什么叫替天行道!”
她这一出来,里面的男子汉全都坐不住了,一个个鱼贯而出纷纷向罗成请命。
罗成感动得热泪盈眶、胸中血气上涌,是的,人心可以蒙蔽一些,不能蒙蔽全部,可以蒙蔽一时,不能蒙蔽一世。
他大声问道:“谁能探得城内军情?”
一个身长只有四尺的将领出列道:“末将能够。”
“你如何探得?”
“这江都城中有排水渠道,中有铁栏阻隔,末将个子有如孩童,轻易便能钻进去。”
罗成大喜,令他赶快去探。
宇文成都啊,你可别死得太快!
宇文成都距行宫有近百丈,中间还隔着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中密布钩网,行宫宫墙有六丈之高,高台之上不住投石,宇文成都要取尸首,便如踏上了一条登天之路,何其之难!
高台之上投石兵已装好机簧,宇文成都依他节奏默默倒数,突然将脚边巨石高高举起,迎着那投出的石头狠命掷去,两石轰烈撞击,一同落入护城河中,护城河的钩网被扯得稀烂,宇文成都腾身而起,踏向河中巨石。
背后呼呼箭响宇文成都置之不顾,竭尽全力的飞奔到行宫墙下,一转身黑压压的箭云扑面而来。
他一击宫墙平地起势,陡然拔高一丈,利箭纷纷钉在墙上。
随后而来的箭雨不再只对着他,铺天盖地如蝗虫飞来,将他上上下下罩得严严实实。宇文成都陡然落下,披风大张,抖落许多箭矢。
北城楼上主持的正是李建成的爱将常何,此时已然直觉不对,连忙喝令停止射击,只见宇文成都大喝一声以插入墙中的箭矢为梯,几个纵跃已经翻上行宫墙头,向着投石机飞速奔去。
常何暗呼上当,投石兵呆如木鸡,如今敌人就在眼前投石机立即变成废物。
“装石!”宇文成都大声命令,那三个投石兵怔了一怔。
宇文成都赤手一拳击向城垛,城垛崩塌,投石兵立即连忙赶快服从命令。
宇文成都去看父亲的尸体,身首异处,他忍泪将父亲牢牢缚于背上,人头以白布裹好系在身上。
“向北城楼投石!”宇文成都下令。
投石兵你看我我看你吓住了,这次我们真的死得很难看。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亲自操刀上阵,对着北城楼连发数枚,登时对面的常何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他大力击出一枚巨石,竟高出许多,似乎向着北城楼之外飞去,投石兵正鄙夷他的技术,怎知宇文成都自高台飞扑而出抓住投石一角,被巨石带着直飞向北城楼。
三个投石兵往高台下一望,天啊,这摔下去非得粉身碎骨不可。
常何被这变化惊得呆住了,本就混乱的城楼上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势,眼睁睁看着宇文成都天人一般越飞越近。
行宫里的李建成拍案而起,好个宇文成都!
他胸中悲喜突然杂陈,人生有此敌手夫复何求?又突然有了公瑾之叹,既生瑜何生亮?
宇文成都稳稳落在城楼,威风凛凛的扫视一周围绕的敌人,无人敢上前动手,他一步一步往城下走。
“点火!”
李建成下令。
城楼上一声爆炸,城墙被毁,宇文成都随着垮塌的城墙跌回城中。
一番辛苦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他才刚刚爬起身,杜伏威手下的十七义子和瓦岗老程、秦琼、王伯当、史大奈、王君廓、翟让、齐国远、李如辉等等、等等已将他重重包围。
宇文成都背着一条尸体,这些人欺他行动不便才敢围成一个大圈,可要让谁上前进攻却是谁都不敢。
杜伏威和徐茂公站在外围观战,杜伏威道:“此人英雄无敌,我们还是静待赵王前来支援,免得徒增伤亡。”
徐茂公摇头暗忖:等到那李元霸来了,哪里还轮得到瓦岗来分一杯羹。
他叫过齐国远,低声吩咐。
齐国远竟然举着双锤向宇文成都邀战。
宇文成都暗暗冷笑,不知这狗头军师和这草包又在搞什么鬼。
齐国远呀呀大呼着冲了上来,宇文成都看都不看他,以防那锤中又有石灰,一拳将他那假锤打破。
锤中黑色火油倾倒而下,宇文成都一呆,齐国远再自破右锤,将宇文成都浑身淋满火油,宇文成都震怒之下铁拳兜心砸去,将这齐胖子砸飞,跌在包围之外,吐血而死。
徐茂公望也不望一眼,举手道:“火箭!”
一圈瓦岗战士举着长弓,火箭在弦。
只等着徐茂公手落。
那倾颓的城墙缺口忽的涌进来一队人马,为首的罗成当先杀了过来。
徐茂公手落。
火箭夹着劲风毫不容情的全都往宇文成都身上招呼,罗成跃在他身后舞起枪影如幕,为他屏障。
可惜一粒火星仍是溅到了宇文成都背上,他背上的尸首立即起火。罗成大急,吼道:“快取下来!”
“不取。”宇文成都还在执拗。
罗成极快的割断裹尸布,弃去尸体道:“有我罗成在,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宇文成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烧成一堆黑黢黢的炭,捧着父亲的人头愤怒仇恨化作一声仰天长啸。
“徐茂公我决不会放过你!”
此时单雄信、东方玉梅还有一众降将赶来将宇文成都护在中心,他几把除去盔甲外衣,剩下白色的亵衣,脖颈胸膛袒露风中。
跃渊出鞘。
“给我杀!”
众人一咬牙各持兵刃向瓦岗江淮诸人冲去。
徐茂公哈哈一笑。
御街尽头转出来两个女子,玫红衣衫的正是窦线娘,她持着一把匕首架在盈盈颈上,单盈盈被绑成了一只螃蟹挡在她身前,口中也被塞了核桃,肯定是嘴巴太厉害没人受得了。
“宇文成都,交出传国玉玺,否则我就杀了单盈盈。”
徐茂公一抹髭须,得意这挑拨之计。
李建成却看得连连摇头,徐茂公以己度人,以为宇文成都必然贪利忘义,罗成为了盈盈自然会与宇文成都反目,两人联盟顷刻瓦解。
可惜啊!
罗成见盈盈落在敌人之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直言问宇文成都:“你手中可有玉玺?”
宇文成都一愣,道:“我刚才随手丢了。”
“什么?”罗成一跳三丈!
“应该还在那堆衣服里面。”
罗成冲过去,跟秦琼道:“表哥,你让让。”那堆衣服就在秦琼脚下。
他在里面东翻西刨,当真刨出个玉玺来,一把丢在杜伏威和徐茂公中间。
有人以为是天下至宝,自然有人根本没放在眼里。
杜伏威和徐茂公都虎视眈眈的看着那枚令人垂涎的掌国宝物,却又都要摆出一副大仁大义的样子,不好上前恶狗抢食。
罗成向窦线娘道:“传国玉玺我拿出来了,不管你背后主子是谁,先放了盈盈。”
窦线娘去看杜伏威徐茂功两人,徐茂公灵机一动抓起玉玺上前斥责窦线娘道:“好个使尽阴谋诡计的妖女,我等豪杰岂如你一般看重如此身外之物!”
他将玉玺掷向窦线娘,跟着几步上前扯过盈盈,左手袖中暗藏匕首,窦线娘本与他和杜伏威约定,她为他们夺得玉玺,他们为她报杀父之仇,此时徐茂公突然骂她,窦线娘不禁愕然。
建成太子在行宫之上看戏看得眉头大皱,提醒道:“公主小心!”
罗成一把将盈盈护在身后,猛地伸手去推徐茂公,徐茂公一个狗啃屎摔在地上,袖中匕首跌了出去。
窦线娘大怒一脚踩在他背上:“好个卑鄙小人!”
她看着成双成对的罗成盈盈更是自苦自怜,红着眼道:“我如此害你们,你杀了我吧!”
罗成先看了眼宇文成都,宇文成都知道他要干什么,点头默许。
“我不会杀你,”罗成走到一位位英雄豪杰面前,掷地有声,“没有你、没有玉玺他们便不杀我们了么?他们只不过要找一个人来背这卑鄙无耻的骂名。日后有人说起今日之事,必是窦线娘为报杀父之仇蛊惑人心,率人聚众围攻,出尽卑鄙手段,跟这些大英雄大豪杰没有半点关系。他们仁义无双,只会杀妖女、诛逆臣,光明磊落、傲骨铮铮!”
在场诸人稍微要点颜面的都红了脸。
李建成朗声道:“此事乃是李建成一手策划,务要置天宝将军于死地,与公主无关。宇文成都、罗成,你们若要报仇来找我便是,建成在洛阳恭候。”
宇文成都遥向太子抱拳。
罗成向窦线娘道:“你可恨却不该死,你走吧,我与你本来就不该有任何瓜葛!”
窦线娘看着罗成英俊无筹的脸庞,心思百转,恨、爱、感激、遗憾纠缠一处,只能放下狠话:“罗成,我窦线娘只要有机会必向你和天宝将军报仇。”
罗成冷哼一声:“我们怕过谁来?”
宇文成都道:“我和少保亦在大兴城恭候。”
李建成和宇文成都同时示意城外城内的两方人马放窦线娘出去。
建成太子低头问一名亲兵:“赵王到哪了?”
“属下等还没找到赵王。”
他看着宇文成都身边的罗成单雄信等人、城外列阵的十万大军,两方如今势均力敌,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
元霸啊元霸,你已经迟了一日一夜,世民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难道要与宇文成都打一场硬仗?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局,大唐精兵死伤必重。
单盈盈嘴里的核桃终于给取了出来,她好长时间不能说话,都快给憋死了,罗成已经准备好被她骂个狗血淋头。
谁知盈盈根本没理他,拉住宇文成都道:“将军,有人托我给你稍个信。敛葬之人乃是南陈旧部,已经将相爷的尸身运至城外,你放心并没有被焚毁。”
宇文成都闻言松了口气,脚边的徐茂公更是松了口气,如此还有一线生机。
盈盈又道:“那个人说请将军务必将她带走,她和她的旧部愿追随将军。”
宇文成都迟疑道:“我们回大兴这一路上只怕九死一生,怎敢要她冒险?”
“她说宁愿一死也不要再留在此处任人鱼肉。”
想起宣华冰冷傲然的态度,定是说得出做得到,怎样才能将她救出来呢?
宇文成都立刻想到了他。
“建成兄,我有一事请托。”
“天宝将军但说无妨。”
“我军即刻便要开拔,可否请出宣华夫人让成都带回宫中?”
四周一片唿哨起哄声,好不暧昧下流。
李建成和宇文成都置若罔闻,建成太子一口答应:“将军稍候片刻,待建成请出夫人。”
他这一进去竟许久都不出来。
行宫内外双方都在焦急的等待,过去的每一秒似乎都应和着万里烟云照的蹄声。
元霸、元霸,你在哪里?
李世民得宇文成都之助逼降王世充,刚刚在父亲面前立下大功,大哥的一纸催战令又到了。
“元霸河洛战事已了,急援江都,令一日间抵达,不得有误!”
李世民领命出来正遇上请辞的阿史那兰,世民神色如常,寒暄几句派人护送她往江都,阿史那兰欣然答应,完全按照李世民的安排上了船。
李世民专门让庞玉去看着她,然后才急冲冲去寻元霸,兄弟两人即刻登船由运河直下扬州。
谁知半夜行到通济渠中间有人来报,船上发现一个大洞。
李世民马上想到了一个人,问道:“船上的小艇呢?”
“全都被割断绳索冲走了。”
肯定是她!
“命人即刻修补洞口。”李世民沉着应对,堵洞事小,得把挖洞的老鼠找出来。
不,以她的性子根本不用找。
李世民立即跑到那洞口,果然,阿史那兰又弄了一个大洞之后,杵着五钩神飞亮银枪守在洞口,水已经漫到她脚踝了。
“庞玉呢?”李世民暗嘲,自己怎么就治不了这死丫头。
“他已经下水凉快去了。”
李世民气道:“你预备怎样?同归于尽?”
阿史那兰一板一眼答道:“不错。你要害成都就得从我尸首上踏过去!”
船吃水又深了。
李世民道:“去请赵王来拿下她!”
阿史那兰冷哼道:“你何必难为一个小孩子,我们大人的事自己解决。”
李世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上前要将她拖走,却被阿史那兰挺枪直刺。
他又急又怒,大步后退转身要走:“这船保不住了,赶快保命上岸!”
亮银枪照着他后脑勺戳来,李世民侧头避过,连忙拔剑,正好架住往他肩上压来的银枪,阿史那兰银枪丝毫不停照样往下压去,以他手中长剑为支点一跃而起,踢向他背心。
李世民矮身让过,阿史那兰从他头上跃过落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仿似故意一般冲他眼睛去了。李世民连忙倒退避让。
阿史那兰将亮银枪横于腰际,银枪已在水下。
“我绝不会让你去找元霸。”
李世民见闯关无望,略一沉吟,一剑砍破船舱抱着块木头扑入通济渠中,阿史那兰毫不犹豫跟着飞扑出去,两人一人一手抓着同一块木头在大河的漩涡中东飘西荡,被冲得晕头转向,喝了一肚子水。
李世民气急了,在哗哗水响中大喊:“我怎么就没把你摁在河里淹死!”
“你不是不想,是没这本事!”阿史那兰顶他没商量,回复以咆哮。
“兰儿啊兰儿,你当真以为我杀不了你吗?”
在大河激荡中,交流靠吼。
“那你怎么不杀我?”吹不完的牛。
“你能忘了我们的情份吗?”李世民大吼,河水突然转缓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说得那样的突兀。
阿史那兰愣住了。
“哥哥总说我们李家对你有恩,不,他们都不懂我们的情义。你从来不欠我什么,你对我是那么好!”
李世民仍然扯着大嗓门,说出了好久的心里话。
阿史那兰想起小时候,很温暖,含泪道:“那时候请你吃两个果子、送你个竹蜻蜓、陪你一起玩,你就觉得是很好很好。今日你想要多少果子 、多少竹蜻蜓、要多少人陪你都有,可你永远都不会满足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得那么贪心?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失去来成全自己?!!”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那兰,你得到过便不会想再失去了,你只会想要更多更多。你说得小时候那么美好,你还愿不愿意回到不认识宇文成都之前?你得到他了,你还能不能受得了失去?你们成了亲你就不会贪求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吗?人心之贪,别无二致,你怎能来苛责我?贪心又怎样,我和你为了心中所求都可以拿性命、拿勇敢去博取,已经强过世间许多懦夫,不敢承认、不敢面对、害怕失败。”
阿史那兰点头、又摇头:“可是,我跟成都最想最想的无非是一家人安安乐乐的生活,为什么这么难?你就不能放我们一马吗?”
李世民仰起脖子看天,漆黑一片,不见那些注定了人间命运的星宿。
“宇文成都乃是丞相之子、横勇无敌的大将军,他生来血液里便流淌着争斗和厮杀,我也是一样。我们可以努力去逃避、也可以努力去面对、甚至可以努力去挣脱,可是这个过程必定会流很多很多血。你是他的妻子就注定了要和他一起承受这种命运。”
“我们能成功吗?”
“能、一定能。有时候英雄造时势,有时候时势造英雄。”阿史那兰问的是能不能和成都一起最终找到自己的世外桃源,李世民答的却是腹中雄心万丈。
“我们将来还会有很多机会沙场相见,不管我们现在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记得,我年少之时有一个最好的朋友,叫做阿史那兰。”
他们终于搁浅在了下邳,彻底与李元霸失去了联系,这对儿时的好朋友,长大成人的宿敌,一个在暗祷元霸如期抵达江都,一个在暗祷他不要去。
元霸、元霸,你在哪里?
宇文成都和一干人等站在北门等着,几次催建成太子,他都使了人出来回话,说是太子与宣华夫人正在对弈,待点目之后便送人出来。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罗成翻个白眼吐槽道:“太子总不会天黑了还赖着不走,难道是想留着过夜吗?”
宇文成都看了罗成一眼,罗成连忙摆出严肃造型,他不知道将军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我是罗成,我为嘟嘟代言。
“我军已经开到了哪里?”
“先锋军已到三十里外,尾巴还在这里。”
宇文成都暗暗盘算回师路线,怎样才能将所有人平安带回大兴?
行宫大门洞开,一个白衣斗篷的女子一步步走了出来,端庄娴静,身后一个白衣男子相送,亦步亦趋。
夜间风有些大,吹得两人袍袖飘飞,如月中仙相偕而至。
罗成忍不住对盈盈道:“这画面怎么如此和谐?”
宇文成都又看了他一眼。
我是罗成,我为嘟嘟代言。
大家切莫忘记,在一切一切发生的同时,徐茂公还趴在地上,但凡想拱起来,就被宇文成都一脚踩下去。瓦岗众人相继撤离,却不能撤远,还在等着军师什么时候被放回来。
宣华夫人与建成太子在护城河桥头致礼相别。
建成不由扼腕叹息,如此错失消灭宇文成都的机会,世民之责不可推卸!
盈盈上前掺着宣华夫人大伙一起迅速北撤,在杜伏威的地界尚能安心,可大兴与江淮之间隔着的大片土地正是李唐所有,这一劫终究躲不过。
大部队撤得一空,偌大的北门御街上只剩下徐茂公趴在那里,趴得久了动弹不得,杜伏威看了他两眼,去扶吧又怕脏了手,索性走掉了。
罗成拜见宣华夫人,只见这位南朝公主、北朝帝妃眉宇间一派凛然之气,如冰雪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敬可畏。
宣华见小罗成看她,对着他一笑,登时如春风化雨、万物萌发,很是和蔼可亲。
罗成打蛇随棍上,趁机问她:“夫人,刚才在行宫之中建成太子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宇文成都又看了他一眼。
终于找到个代言人。
宣华笑道:“自始自终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对弈一局而已。”
罗成盈盈同时大感失望。
几个人快马加鞭赶到了队伍的前面,前队已经到了虹霓关附近,东方玉梅遥遥望着自己曾经驻守之地,始终有些不舍。
单雄信站在她身边抓头,不知怎么安慰,盈盈上前拖着玉梅膀子,撒娇道:“姐姐放心吧,将来哥哥为你打下十七八座雄关给你镇守!”
东方玉梅低着头俏脸一红。
单雄信那么黑的人竟然能比她脸还红。
宇文成都皱着眉头,为这十万人的生计急得头发都要白了。罗成小声问他:“将军,你有何计策?”
宇文成都微微脸红道:“我们最大的问题是粮草,各军带的粮食都不够坚持到大兴。所以我有个想法。”
罗成瞪大了眼:“你莫不是想就地宿营,待李建成的唐军撤离江淮之后杀个回马枪,再占江都?”
“嘘!切不可外泄。”
罗成猛拍大腿:“妙啊!这样所有的难题全都迎刃而解,江都本就是咱们的!”
宇文成都再嘘他。
后队之中突然起了一片混乱,那乱势自队尾迅速向这边蔓延,宇文成都升起不祥之感,难道是他来了?
万里烟云照闪电般袭来,将这长达十里的队伍一剑破开,所过处陈尸满地,马上之人面目狰狞、双眼血红已经杀得失了常性。
若元霸如闪电,宇文成都便如一朵云,明知闪电必击穿长空却绝不相让,赤手空拳立在道左相候。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长矛向李元霸投去,被元霸双锤一夹断成两截,元霸策动万里烟云照直追这挑衅之人。
哥哥?
罗成、盈盈大吃一惊。
单雄信大喝一声:“你们快走!”
他将座下黄马催到了极致,往虹霓关疾奔而去,东方玉梅心头豁亮,凄然一笑,鞭马快步跟上,放出白绫从后袭扰元霸。
宇文成都翻身上马,罗成勒住他辔头道:“不可,这里还有十万兄弟等你带回大兴!不要辜负了我家哥哥。”
宇文成都马鞭照罗成手上抽去:“一个兄弟都护不住,说什么十万兄弟!”
罗成缩手,一咬牙也骑上白马狂追单雄信。
单雄信奔至新文礼墓前,元霸他朝座下黄马大喝一声,黄马惊得人立将单雄信抖下马去,元霸一锤结果了黄马。
玉梅大惊,急忙舞动白绫攻向元霸,元霸擂鼓瓮金锤缠绕她的白绫,轻轻一勾将她拖下马来,一锤将她的白马砸死,血溅了玉梅一身。
单雄信扶起玉梅,李元霸策马到了他们面前,高高举起擂鼓瓮金锤。
单雄信闭目受死。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拉住了他的。
两手紧握,两人一起瞪大了眼睛,倒要看看自己怎么个死法。
李元霸巨锤落下。
“元霸住手!”宇文成都远远喝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茫然不识,面目狰狞诡异,又再奋力砸向雄信玉梅两人。
就在此时天空一道闪电划过,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
李元霸呆了一呆,哇哇惨叫着,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来了,口中喊着:“哥哥、哥哥救我。”朝着来路飞奔而去,与宇文成都他们错身而过。
宇文成都向罗成喝道:“让马!”罗成连忙飞身与他共骑,给单家哥哥让出马来。
四人双骑急忙掉头与大部队会合。
罗成勒紧宇文成都的腰,激动不已,兄弟、什么叫兄弟?只有一个都不放弃才叫兄弟!
“将军。”
“干嘛?”
“将军。”
“干嘛?”
“将军。”
罗成老叫他,叫得宇文成都火冒三丈、莫名其妙!
一回到军中,即刻有人来报:“建成太子率军突袭,已经与我军后队短兵相接了!”
宇文成都回身向罗成、单雄信、东方玉梅下令道:“现将我军一分为二,你们三人率七万人马趁今夜雷雨急行军进入原王世充地界,我带着剩下的人在此应付李建成。”
罗成第一个反对道:“不成,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
宇文成都居高临下狠狠瞪他:“无须多言,本帅自有退敌妙计!你还是担心李世民小子会不会在路上等着你吧!”
罗成摘下头盔,接住大雨,道:“此处无酒,我们兄弟以雨水为酒,许下诺言,无论如何,必须活着大兴相见!”
宇文成都毫不含糊一把抓来喝了:“我在大兴等你们!”
罗成和单雄信喝了,都道:“将军保重!”
盈盈自然跟着他们走了,宣华却执意要留下来。
“我长年伺候病榻,懂些岐黄之术,而且我的人里面多的是鸡鸣狗盗之辈,将军也许用得着。”
“好!”宇文成都豪气万丈道,“大家放心,我宇文成都未尝一败!”
他快马赶到前线,脸上十成信心,心里却七上八下,无敌统帅最麻烦的是不管任何形势之下都必须做出一副很无敌的样子。
唉!这个时候要是有阿史那兰在起码可以少装一会儿。
大雨滂沱之中双方将士拼力死战,宇文成都却不得不承认己方的战士无论是士气、装备、技战术上都跟李唐久经训练的府兵差距很大,更何况对方出战的有近七万人,背后还有十几万生力军。
这仗不能这么打啊!
“马季。”
“末将在。”
“你立即带五千人马佯攻江都,专攻城北,要大锣大鼓、打出几万人的气势,却不必真的攻进去。”
“宣华夫人。”
“将军有何吩咐?”
“江都城里可还有你的人?”
“还有些已经在此安家。”
“让他们设法在城中仓库放几把火,大雨之中,未必能烧起来,却必定浓烟滚滚。”
“是,将军。”
宇文成都又派出许多小队四下袭扰,都打着宇文家的金翼凤旗。
李建成不断接到战报,罗成北进路上本已四处侵关攻城,闹得热火朝天,宇文成都的人又在南面捣乱,江都杜伏威又派人求援,说是宇文成都已经杀回江都。
他当前之敌抵抗得也很是顽强,李建成走到战图面前,费尽思量,宇文成都你究竟想占哪里?
常何来报:“太子,你来看。江都城起了好大烟,大雨都挡不住!”
李建成遥望江都,江都上空烟气弥漫。
“其他地方全是假象,宇文成都要重占江都。即刻让柯长荣、柯长寿兄弟带兵解江都之围。”
宇文成都正是要他这么做,柯氏兄弟被他中途伏击,拦腰斩断,首尾不能相顾,全军覆没。抵挡唐军主力的五千人马诈作不敌,诱唐军追击,唐军先锋贪功冒进,被回师的宇文成都一口吃掉。
一日夜间,李建成损失了近三万人马,宇文成都隐入山林之中,不知去向。
李建成气急败坏,对着战图苦苦思索,常何在一边战战兢兢。
他想了半天,问常何道:“你与宇文成都交过手,你对此人有何评价?”
“机变无双,武勇过人。”
李建成走出露台扶着阑干眺望,机变尚在武勇之前,宇文成都啊,我李建成若是再不承认在将略上与你相差不是一点半点,只怕最后十五万雄师被你三万乌合之众吃得干干净净都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实在不必揣摩你的意图。
“常何。宇文成都固然会用兵,可再会用兵他只有新近编练的三万人,腾不起什么大浪来,他带着这么多人是一定要回大兴,我们就抓住这两点把他逼上绝路。”
“太子有何吩咐?”
“我们把持西进北上南下,乃至向东出海的各条要道,定期搜山,一步一步缩小范围,不论江淮之地发生任何事都不理,让宇文成都的惑敌之计失了用武之地。我就不信我们五倍于敌人还碾不死他!”
“常何领命!”
李建成的新策略让宇文成都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无论他使什么计策,李建成一概不理,只是不停的缩小包围圈,一步步逼近,他如今是大军压境、粮草已断,似乎只剩下拼死一战和举军投降两条路。
他不停的用冷水冰脸:“一定会有第三条路的。”
“不如我们跟建成太子拼了。”好多将领都这么说。
不行,他们降了宇文成都,宇文成都就要带着他们走一条活路。
他在看着前几日宣华提到的一条尽是悬崖峭壁的山路,可惜这条路无法带着大军通行!
宇文成都请了旗下各家将领过来,要向大家宣布他的决定。
“从今日起,你们卸甲归田都各自回乡去吧。”
将领们当然不同意。
“我们聚在大帅麾下是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岂能说散就散!”
“散是为了聚,今日忍辱偷生是为了他朝卷土重来。大家好好保重性命,将来总有江南重见的一日。大家把性命前程交托给宇文成都,宇文成都定不相负!”
他含泪解散了大军,众人三三两两平民打扮回到乡里,李建成明知有异又能奈何?
宣华夫人问道:“将军打算怎么办?”
“自倦鸟栈道离开江都郡,然后乔装改扮由运河尽快回京。”
“我的手下倒有乔装改扮的高手,可是将军的身形样貌不管扮什么都会被发现的。”
宇文成都苦笑道:“你不是有个殓葬师吗?扮成尸首总不会被发现了吧?”
宣华恍然大悟。
“只是这样委屈了将军。”
“包羞忍耻方为男儿。”
数万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让建成太子很是恼火,但他仍然坚持自己的判断,宇文成都首要之事必是赶回大兴。
世民在雁山陵水之间对罗成围追堵截,又随时将战况公告天下,引宇文成都去救,他赌宇文成都无法舍弃兄弟之情,建成却认定宇文成都必不会单枪匹马走去送死。
若我是宇文成都必赶回大兴攻击晋阳,围魏救赵。
“报!太子殿下,润州码头发现几个可疑的人,其中一个美貌女子应该是宣华夫人。”
果然来了!
李建成赶到码头,宣华一身洁白的孝服被江风鼓动,披风像是天使的翅膀,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她怕风沙入眼落泪,闭上了眼睛。
她往那里一站,纯美如仙,惹来周围许多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建成皱起了眉头,怎的如此张扬?
“宣华夫人,此欲何往?”
宣华听得有人唤她转头一望,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照亮了整张脸孔。
“原来是殷王殿下,本宫想乘船回京竟劳动殿下百忙之中亲自来送,不胜惶恐。”
好个不卑不亢的宣华公主,天生皇家气度叫人不敢轻侮。
“夫人此言差矣。夫人何其尊贵怎能与贩夫走卒共挤一船,这就是天宝将军照顾不周了。未知天宝将军怎的没有随行护送夫人?若是夫人遇上什么坏人他必然要悔疚一世。”李建成目光巡视一周落在了宣华的两件衣箱上。
宣华道:“天宝将军已回大兴去了。他走的时侯说将本宫托付给建成兄这样的对手他很放心,他还说建成照顾本宫必会比他周到百倍。”
建成呵呵一笑,仿佛颇为这知己自傲,证明一般对属下道:“立即为夫人准备一艘船,本太子要亲自送夫人一程。”
他暗暗注意宣华的表情,她既不惊慌,也没有半点局促,处之泰然。
在登船之前,李建成提出要对上船的货物一一搜查,包括宣华的两个大箱子。
他留心宣华,她并不极力反对,只是低着头脸微红道:“那里面只是本宫女儿家的一些私物……”
建成道:“为了安全计,请夫人恕建成无礼。”他上前打开箱子一看,果然里面全是女子衫裤鞋袜之属,他连忙合上,向宣华致歉。
宣华很是羞赧,不敢再看他、跟他说话,李建成亦不敢骚扰她,连忙退了出去。
建成的怀疑不仅没有消去反而更强烈,宣华夫人绝对有古怪,宇文成都定是在借她暗度陈仓,问题是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他除了自己跟着宣华以防万一,又吩咐常何对各关卡码头看得更紧。
建成一走,宇文成都的机会就来了,神经绷得久了都要缓口气,老大一不在,命令的执行立即大减价到一折两折。宇文成都让人包了艘船将两具旧棺木迁葬回乡,搜查的人远远看了两眼,确认那真的是棺木就马上放行了。
本来就是,姓李的能不能抓到宇文成都关下面的人鸟事,升官发财哪有那么容易轮得到,碰了晦气东西打牌输钱就真的很现实了。
宇文成都顺利进入运河,一日夜便可赶回大兴,可他仍嫌速度太慢,不住催促船家,只因从李世民那里传出的消息,罗成已是每况愈下,大军被李世民分割包围慢慢蚕食,实在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李建成却故意拖慢船程说是让宣华玩赏沿途风光。
这夜月华如练,运河皎皎,河上风灯一盏盏飘过,好像向天地许下的无数个愿望。
建成坐在船头取出一支芦笛吹奏,悠扬清亮之中见草原之辽阔,见漠北之高远,让俗世中人莫不沉醉于此。
建成一曲奏毕却见前方一艘货船急急忙忙夜色之中仍不肯减速半分,他疑心顿起,叫后面五艘护卫舰艇一齐围上去。
货船上的人也已发现有异,请示宇文成都,宇文成都只有四个字:“全速前进!”
此地已近大兴、罗成已等无可等,唯有一拼!
建成太子的船越围越紧,就快要相撞,一行人已用钩索拉船跃了上来,宇文成都在棺内攥紧拳头随时给李建成致命一击。
“开棺!”李建成下令。
四个人走上前去。
“报——太子殿下,八百里火印加急!”就在此刻传令官呼声传来。
“皇上急令殿下回师晋阳。”
李建成愕然:“怎么回事?”
“西秦霸王薛举被秦王刺杀身亡,其子薛仁果挥师晋阳报仇,刘武周和宇文成都南北夹击同时扑向晋阳,晋阳告急!”
李建成怒不可遏:“世民正在雁山天下皆知,怎么可能刺杀千里之外的薛举?”
是计!这必定是计!
难道宇文成都当真已回到大兴,当真用这围魏救赵之计?
他究竟是怎么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掉的?李建成一拳击在棺木上。
“罗成死了没有?”
“罗成全军覆没,秦王已经结束战斗。”
李建成怒火更炽,好个世民,故意拖延派出元霸,兄弟相争却眼巴巴放走了外敌,如今陷晋阳于险境,让他这个太子在父皇面前失威,回去再找你算账!
“我们走!”
建成遥向宣华道别,宣华暗松了口气,立在船头一直望到他见不到半点影子才把悬着的心放下。
阿史那兰杵着亮银枪守在潼关日夜盼望,生怕自己下手迟了救不了夫君,长孙无忌几次催她回城,她都一口拒绝:“等不到成都绝不入大兴。”
长孙无忌一个人应付刘武周、薛仁杲两家来使累得像狗一样。
阿史那兰立在城楼上望穿秋水,终于见到薄薄暮色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疯了般大叫一声冲出潼关,向着那身影跑去。可不知怎么了,见是见着了,跑起来却没完没了,脚上沾满了泥泞,跑出了一身大汗。
她翻过一个小山头见到宇文成都就在山脚下,狂吼了一声:“死人!”使尽全力的冲了下去,炮弹一般投到他怀里,搂着他不知是哭是笑,捶得他的背咚咚作响。
宇文成都也不含糊,狂把她往怀里压,勒得阿史那兰就快要断气了,武功差点这两口子就自动解决了。
好不容易抱够了,阿史那兰快手快脚剥起宇文成都的盔甲来,宣华起先还笑盈盈的看着两人很是欣慰,此时花容失色,小别胜新婚也不用这样吧!
潼关之上好多人都在朝这边望呢!
“让我看看,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受伤?”
阿史那兰大喜,捏着宇文成都双颊道:“将军,你太聪明了!太厉害了!太威武霸气了!”
宇文成都更狠的捏她脸颊:“没有你聪明,我什么时候娶了秦王了?世民,来,让为夫好好看看!”
阿史那兰摆出李世民的半阴不阳、欲言又止的造型,咳了两声道:“薛举,本王不欲杀你,奈何你也敢立国号为秦,正犯了本王忌讳,须饶不得你!唉!”
那声无可奈何被逼出手的叹息尤其传神,连宣华都忍不住笑了。
“可惜,若是罗成和盈盈听到你说的这笑话还不知道会乐成什么样子。”宇文成都苦笑,笑中有泪。
“我听闻你们与建成在江都反目,已经昼夜兼程赶回大兴,想用围魏救赵的计策助你们一臂之力,可还是晚了……”阿史那兰哭道。
宇文成都恨道:“若我知道有你在大兴主持大局,我无论如何也会赶去与罗成相会。危难之时他不弃我,我却辜负了他!”
听得宇文成都如此自责,阿史那兰心头一惊,坏了,他又钻牛角尖里去了,罗成不死则罢,若是死了成都必定内疚一世,她连忙鼓励他道:“你能平安逃脱,罗成机警狡黠不在你之下,他也一定能平安回来!”
宇文成都连连点头,笃信阿史那兰之言。
“我先去殓葬父亲,然后就回来等着罗成,罗成不回来我再不入大兴。”
阿史那兰晕了,那谁去趁西秦李唐战事焦灼偷袭西秦,收拾薛仁杲那个呆瓜?
宇文成都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阿史那兰辛苦了,这次轮到阿史那兰累得像狗一样了。
报应来得真快啊!
宇文成都将父亲安葬在宇文家的私家墓园,他的祖父宇文述、弟弟成龙、叔叔惠及还有许多祖先都迁葬于此。宇文化及给自己留的是一个双墓,地面上已立有一块经年累月风蚀雨浸的墓碑,碑上铭文写着:爱妻宇文门慕容氏之墓。夫化及泣立。
宇文成都的母亲于开皇十八年去世,死的时候只有二十五岁,阿史那兰不由深深惋惜,若是要自己抛下心爱的丈夫、未成人的儿子离开这个人世,那是绝对死不瞑目的,所以就算扣着人间的边儿,吊在门缝上,也得死赖着不下去。
宇文成都启开墓门,点起蜡烛进入墓室,漆黑的墓室中孤零零的摆着一具棺木,正对棺木的墙上挂着一幅像,宇文成都与像中女子有八分相似,他果然更像他的母亲。
宇文成都见了母亲却像是入了魔怔,呆呆的望着,口中念念有词,阿史那兰举着蜡烛走上一圈,只见这墓室之中堆满珍贵的陪葬品,看来相爷对逝去的原配非常的珍爱。
待阿史那兰回头去看宇文成都,他正倒持蜡烛将滚烫的烛泪往手臂上滴,可还嫌不够痛,想直接拿火去炙自己的皮肉。
“成都,你在干什么?”她冲上去一把打掉蜡烛,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这样。
宇文成都看着手臂上早已不存在的伤痕,又出现了心痛到无法呼吸的症状,这一刻他最恨的人是自己,恨不得毁了自己、杀了自己。
阿史那兰搂着他,想帮他痛,给他呼呼,可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伤痕,他的伤都在心里。
“成都,你说出来,任何事都有我,我帮你。”
宇文成都推开她,朝母亲的画像磕头,他拼命将额头撞地,撞得头上鲜血淋漓。
“成都,我是那兰啊,你说出来吧,任何事都能解决的。”
宇文成都摇头:“我恨自己,我救不了我娘,也没有办法为她报仇,我拼命的练武,练得天下无敌又有何用?一样保护不了我父亲……”
阿史那兰急道:“谁敢害娘亲?我帮你剁了他!”
“我父亲。”
宇文成都的话让阿史那兰惊呆了。
“我也想过要杀了他,可母亲已死,他是我最亲的人。”宇文成都终于倒出藏在心里许多年的话,“我只能加倍孝顺他,连我娘那份一起孝顺他。可我娘的仇又怎么办?”
“二十年前,我还只有十岁,那天罗方不知何事来见父亲,他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就是玉儿。我跟玉儿一起和成龙捉迷藏,轮到成龙来抓我们,鬼使神差的,我拉着玉儿躲在了父亲的书房里。”
“母亲进来在房里不知找些什么,然后父亲也进来了。他们开始争吵,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他们互相指责对方,很难听很难听。我傻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玉儿更小,呆呆的看着我。”
“我父亲突然捏住了母亲的喉咙,她的样子很痛苦,我想冲出去阻止父亲,可我不敢,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断了气。我只是捂住了玉儿的嘴巴,让父亲知道了,他会杀了我们。”
“我只敢躲起来大哭,哭到眼睛都流血了,我只敢请求玉儿保守这个秘密,父亲看我和玉儿神色不对,来盘问我们,我第一次跟他说了谎。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不能让身边的人再受到伤害,绝不,我必须很强,必须学会在夹缝中隐忍和周旋。”
“可是我还是失去了我们的孩子,失去了父亲,也几乎失去你。这些发生了的事再也不会改变了,这些事都是因为我无能、我怯懦,为什么我会让这些事发生?为什么我没能阻止?”
宇文成都拼命捶地,把手也锤出血来。
阿史那兰看着怀里这个男人,他的外表俊朗不凡,他的武功数一数二,他智慧通天,他心地善良,在阿史那兰心里他几乎无所不能。
他几乎是完美的,正因为他的完美他对自己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他比想象中的敏感得多。他人生中的每一点失败带给他的痛苦都巨大得叫他难以忍受,他把这些失败全都归咎于自己,拼命的责难自己、惩罚自己。当这些痛苦强烈到超出他□□的承受能力时,他就想毁灭自己。
这个发现让阿史那兰无比害怕。宇文成都的孤独不是天生的,是他内心的选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他都扛在肩膀上,因为他超凡的能力,他逼自己承担着超乎常人的责任。可是他不是神仙,不可能保证每一个人都平平安安无疾而终,失去是人生的必然,对他却比常人痛苦得多。
他得到的越来越多,失去的时候也会越来越多。
如果,有一天,他得到的是天下,他会背负多少?他又会经历些什么?阿史那兰不敢想象。
宇文成都真正想杀死自己。
他不是伤,甚至也不是病,一个人对自己要求极高,一个人极端的爱身边的人有什么错?可这样他会死的,他这样不断的怪责自己,总有一天会把自己逼死。
我该怎么办?我可以怎么办?
阿史那兰在他耳边道:“宇文成都,萧美娘还活着,你父仇未报,你还想死吗?你怎么对得起父亲?”
等到慢慢平静下来,他几乎已经虚脱,宇文成都也在尽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一触动到某些点他就失控了。
“阿史那兰,我很难受,我还是面对不了母亲的死……”
阿史那兰道:“没关系,面对不了我们就把它封起来,不提它、忘记它!下葬的事我来安排,你来对付薛仁杲,只管勇往直前,杀得他片甲不留!”
安葬了宇文化及之后,成都和阿史那兰都对此事矢口不提,成都拿下西秦之后又陷入了焦虑之中,每日在潼关等候罗成,阿史那兰望着他的背影又多了一层焦虑。
罗成,拜托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成都没有兄弟,他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兄弟,万万不能再让他忍受丧亲之痛!
宇文成都往大兴四面都派了人去找,在半月之后,终于有了罗成的消息。
宇文成都亲迎出百里之外,可罗成的模样竟叫他有些不敢认了。他瘦得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留出了长长的胡子,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可罗成眼中精光不灭,手中火影云枪依旧锋锐异常,罗少保仍然是罗少保。宇文成都和他都是激动不已,两兄弟紧紧拥抱,拍着对方的脊背,许久无言。
“罗成有负所托,七万人马,罗成只给将军带回来十六人,其他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罗成一一引见这十六个跟着他一路血战的勇士:“这十六人乃是万里挑一,无论忠诚、勇敢、武艺、智谋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宇文成都一人一人仔细打量,目中尽是欣慰:“罗成,你终于有了自己的班底。我保证,今日你只有十六人,将来必然统领百万大军!”
罗成大笑:“元帅,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兄弟们你们可都听到了?”
众兄弟齐声叫好。
“赐酒!”
未入潼关,一人一埕美酒先得干得底朝天,罗成率先喝完,举埕远掷,哐当一声,人比酒埕还先倒下。
“元帅,我们三天三夜没吃过东西了……”
宇文成都一把背起罗成直入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