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有人曾跳过 ...
-
“宋先生来了。”皖贵王欢喜道,“多亏宋先生好计谋,才使得我皖国不费一兵一卒,轻易拿下了唐城,还擒获了十二万俘虏!宋先生真不愧是我皖国第一谋士啊!”
众臣纷纷贺喜,唯有谢作封阴沉着脸不说话。
“大王夸奖了,这是逸之应尽之职。”他谦逊道。
“宋先生才略当世罕见哪,只是如今,这十二万俘虏的处置倒成了问题,不知宋先生有何妙计。”
众臣齐刷刷将眼光落在他身上。
宋逸之不徐不缓道:“逸之觉得,这十二万俘虏当就地诛杀。”
哐,皖贵王身旁的徐内监突然掉了酒盏,惊得大臣浑身一抖,悉数跪了下去。
皖贵王也十分惊愕:“诛杀?宋先生,十二万俘虏全部诛杀?”
“是。”宋逸之缓缓抬头,他的目光一如寻常,静而深邃,浓黑得难以见底。他立于此处,当如一阵清风,给暗沉严肃的安居殿带来一抹亮色,可他出口的话,却令人倍感寒冷。
“大王想必也知。唐城位于岐国东南侧,与蜀国相交,地势险要,不利种植粮谷。安丰四年,安丰八年,庆历三年,唐城均有数万灾民。唐城作为岐国峡谷关口,易守难攻,是军事要塞。可论这百姓安居,则是一块贫瘠得不能再贫瘠的地。对于岐国来说,唐城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军拿下唐城,则是战略中必不可少的一关,取了唐城,方可直驱岐国丰都。”
他侃侃而谈:“但,如今我们俘获十二万俘虏,若不坑杀他们,必然要花费大量粮草,征战之际,粮草乃战士们的生命之源,岂能拿去喂饱十二万毫无用处之人?若就地诛杀,我方可免去万担粮草,继而保存实力,为今后作战做准备。”
皖贵王沉思点头:“先生此言甚是有理。可古往今来,没有坑杀俘虏这一举措啊,寡人怕此行不妥,引来天下人议论。”
“天下人议论是天下人的事,大王您无需介怀。皖国雄心志在统领四方,兼并十六国,又怎能因他人口舌而停步不前呢。”
皖贵王连连点头,听到宋逸之不卑不亢之语,心中的雄心也激发了出来:“先生说的对啊,我堂堂一代诸侯王,岂能重视他人口舌?”又忙吩咐徐内监,“立刻拟旨送达唐城,就按照先生所言行事。”
徐内监唯唯诺诺,转身退去,忙着去拟旨。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啊。”谢作封突然冒出,大声道,“坑杀俘虏,定会损害大王爱民如子,宽厚仁德的名声,未来又何以臣服啊。”
谢作封一派衷心之模样:“况且,宋先生原籍乃岐国人,提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举措,实乃故意毁坏大王名声啊。”
“谢太傅何出此言?”皖贵王有些怒了。
“大王。老臣且尚不能论断宋先生之谋略,可宋先生对皖国之忠心,大王应当有所犹疑啊。”谢太傅看了一眼宋逸之,“宋先生私藏岐国侠士,其心何如,大王可明白?”
众臣一惊,皖贵王看向宋逸之:“宋先生,可有此事?”
宋逸之淡淡道:“如太傅所言,逸之府邸中,却有岐国侠士。”
“此女当日投毒杀害我等皖国大臣,若非及时就医,恐怕早已身赴黄泉。可宋先生不杀此人,不交由大王发落,私自藏匿于府邸,难道不是宋先生与岐国还有什么瓜葛?”
有什么瓜葛?同是岐国人,他私藏刺客,就说明他和刺客是一伙的?
宋逸之冷冷嗤笑,这谢作封真是疯了,已经开始乱咬人了,也不知诛杀俘虏触了他什么软肋。
皖贵王有些疑惑,他自知宋逸之对皖国之功,但不得不对这个岐国人有所怀疑。这是君王的惯性,他也不能避免。
宋逸之只是淡淡看了皖贵王一眼,镇静如初,徐徐开口道:“谢太傅可是一位男人?”
谢作封脸色一僵,十分气愤:“当然是,先生此言何意?”
“既是男人,自有七情六欲,既有七情六欲,看到动心的姑娘,如何不将她收入帐中?”
谢作封反驳道:“可那日那女子还拿剑刺你,若非你穿了大王赏赐的金丝软甲,怕是已命丧黄泉,先生又何必编造这子虚乌有的风流事,来诓骗大王!”
宋逸之脸颊浮上一抹笑意:“是啊,那么谢太傅还敢说在下是在为岐国效力么?”
上当了!谢作封立马反应过来,他就是诱骗他上当,亲自逼他说出当日那侠女是要杀他,要杀他之人又怎么可能同他又瓜葛呢?他自己说出了口,这才是真相,而之前的一番污蔑也自行澄清了!
谢作封吃了个哑巴亏,狠狠地瞪着宋逸之,气得脸色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逸之对那位姑娘,是真的欢喜,没来请示大王便收入帐中,实乃逸之之错,还望大王勿怪。”
皖贵王瞟一眼,大抵明白了事情真相,一面有些恼恨谢太傅故意引来的猜忌,一面又得设法补偿这位谋士。得罪了他,谁给他出谋划策打天下啊。
于是当下便爽快道:“先生乃性情中人,寡人怎么忍心责怪。先生既喜欢那姑娘,便留入帐中吧,只是身在皖国,还望先生多多注意。”
宋逸之明白他的话,便应了下来。
他既承认留下此人,便不会言而无信。但身在皖国,对她的监控仍是不可少的,最好还要让她同岐国断了联系,否则终有一日将惹火上身。
三日,坑杀岐国十二万俘虏的消息传遍天下,旨意下达得很快。收到处决书时,宋逸之并没有半分惊讶。
顺子望着那窜上火苗的帛书,腾的一声化掉了十二万将士的性命,不由得心底一寒。
宋逸之亦如此。他何其了解皖贵王,当日的犹疑与猜忌留给他来澄清,无非是保全他的薄面,也算是打一声招呼。诛杀俘虏,皖贵王的决心比谁都坚,又岂是别人能阻止的。他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顺便卖了个人情面。
夜深了,秋天的露水十分厚重,但夜凉如水,冷风刮进心里时,方能吹起沉睡的清醒。
他支走了随从,一个人在燕园里踱步。这园子是他命皖国最著名的大师设计,他亲自监工。修得尽善尽美,处处透着他的习性和步调。他喜欢水,于是园子里引了水,水连着兆城护城河,时常流动着,给园子里带来生机。
园子里种了许多树,棵棵皆高耸茂盛,遮天蔽日。当初督造的园林的主事对他说,这种树林成片而建,容易隐藏杀手,不好,可他一口回绝了。
他甚少在院子里逛,并非时间太少。他其实很闲,闲到很多时候,捧一卷书看一天也没人打扰。可他忙时也格外的忙,忙到喝茶的闲情都没有。
他各自踱着步,走着走着,便有一阵刺耳的碎裂声传入脑间,其中混杂着叫骂和劝慰声。他循声而望,是西边的厢房传来的,那里被浓密的树林覆盖,也湮没了许多杂声,若非他今日至此,恐怕也难以听到。
他款款而去,婢女们见了他跪了一地,无声的颤抖,地上摔落得乱七八糟,整个房间已乱成一团。
“收拾干净吧。”
他淡淡丢下一句,便往房间里走。
云乔背对着他,可他仍能感觉到她浑身的杀意。
“顺子。”他坐下身替自己倒了杯茶,顺子立刻落在他眼前。他总是跟在身边护他安危,同时随时恭候吩咐。
“等屋子收拾妥帖了,就全部拉出去杀了罢。”
“是。”顺子应道,婢女们浑身一抖,顾不得收拾残局,纷纷磕头求饶。
云乔的身子一动,转身瞪他,凶恶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这里,不需要无能的人。”他淡淡道,“她们不该让我知道这里的情况,既然知道了,又没能力处理好,我还留着干什么?”
云乔怒极,可惜她没有剑,身边能使的物件全部被收罗走,这些婢女一天到晚尽心伺候,生怕惹了她不高兴。若非她今日巧合之下,听见路过的婢女说起诛杀俘虏之事,一时心中气极,才忍不住发了脾气。
“那你杀了我啊。”她大声道,“你这么囚着我几个意思?杀她们又能解几分恨?”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我为何要杀你?”
“那你为何不杀我。”云乔冷笑,“若你不杀我,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你,为了云缃,为了岐国,为了那十二万诛杀的岐国子民!”
他无可辩解,也没有辩解的必要。侍卫上前就要把婢女拖走,云乔心中一急,上前拦住侍卫,目光看向悠然喝茶的宋逸之:“何必再添杀孽,就你目前这样,下十次十八层地狱都不足惜!”
宋逸之拂了拂尘埃,并没有答她的话,他自己就是个地狱,他又怕什么地狱。
侍卫见宋逸之没开口,便继续拖那两个婢女,婢女连忙求饶,头磕在额头上,破了皮,鲜血混着眼泪直流,却还是没用,眼睁睁被拖了下去。
云乔只好动武,纵身一跃飞出,踢倒了两个侍卫,将一干人打得落花流水,身影快如影,如同夜里翩翩而至的蝴蝶,不过片刻,她已将两人护在身后,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十几个侍卫。
宋逸之立在石阶上看她,她的一招一式他都熟悉,可又是陌生的。他离开那个地方时,有人曾跳过一支舞为他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