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长相约（古剑）》大咪

6、六、琴川

　　琴川依水而建，是一座典型的水乡小城。小城里河流纵横，仿佛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道路般，大小船只穿梭其间。居民房屋大都建在河畔，临窗观水色，画船听雨眠，一派祥和淡然。

　　站在白石桥上凭栏远望，阳光照射下的水面升腾起淡淡水汽，远处环绕的青山如温柔的母亲般把这一处安静闲适的小城抱在怀中。

　　行在这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上，只觉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木香和水汽。不间断的高大垂柳立于河畔，城中更有数不尽的梧桐古木，在明媚的阳光下遮蔽出一处处阴凉。街边时不时冒出几个才总角的小儿，嬉笑打闹着追逐而去。

　　琴川居民热情好客，大多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水土之上，乍见一位英挺的黑衣少侠，身边还带着一位温柔灵动的小姑娘，都不掩神色中的好奇，笑着与二人搭话。

　　二人打探了一番，并未探查道那夺剑姑娘的半分消息，百里屠苏心中暗暗焦躁，不禁皱紧了眉头。

　　芙灵看出百里屠苏心中的焦急，软声安慰道：“那位姑娘说肚子饿，而这附近城镇只有琴川，况她离去的方向正是通往琴川……师兄莫要心焦，许是那姑娘路上耽搁得久些。我们不妨就在这里等，必不会有错的。”

　　百里屠苏“嗯”了一声，虽没多说些什么，可脸上严肃的神色却也慢慢缓和下来。想来芙灵说的也有道理，与其心烦意乱四处探寻而无结果，倒不如放松心境顺其自然。阿翔时时在空中探寻，若有消息便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一路上芙灵见够了大小样式各异的乌篷船从河中及桥洞下驶去，又看到木楼上用竹竿撑起悬挂于河水之上的湿衣服，间或与百里屠苏评论几句哪座小楼修得巧，哪家门匾上字题得妙。路过茶棚时，倒又叫她亲身感受了一回说书先生的伶牙俐齿。

　　二人坐在茶棚下，喝着大碗红茶，听那说书先生大讲特讲翻云寨中解救众人的两位侠士之威武，真称得上仗剑江湖逍遥自在，令人羡慕不已。

　　芙灵难掩唇边笑意，悄悄地在百里屠苏耳边说道：“师兄，我竟不知你何时力气那般大，仅稍一挥动长剑便能将山石劈个尽开了。”

　　百里屠苏饮了一大口碗中茶水，虽然并无良茶的清香扑鼻，却别有一番风味。眼前笑意盈盈的小姑娘也喝着寻常不肯碰的劣茶，坐在简陋的茶棚中，眉眼间一派快乐悠闲。

　　此次离开天墉城，他是要查探仇人的下落，自然没有心情观赏沿途的风光。日前初来此地时，他行色匆匆，并未细细打量过这座小城的韵味，更遑论有闲情逸致坐下来喝一碗凉茶，听一听说书了。如今带上芙灵，见她一副双目应接不暇的新奇模样，他的视线不禁也被身边的事物吸引。

　　说书人讲完翻云寨中惊心动魄的故事，便又开始滔滔不绝说起了当晚灯会上，据说要抛绣球选亲的孙家发家的事迹。琴川地小，少有什么新鲜事发生，如今琴川首富家乍一说要为自小体弱多病的孙小姐选亲，众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待一碗凉茶饮尽，二人便起身离开了茶棚。

　　“师兄，今日我们正赶上琴川每年一度的灯会，待取回焚寂，我们便在这里逛一逛可好？届时，想来大街上必是人来人往，红灯高挂……”

　　芙灵一面说着，一面与百里屠苏向前继续逛着这白日的琴川。宽阔青石板路两旁小商贩满面笑容地招呼着来往的行人，芙灵心里虽好奇，却还是跟在师兄身边，稍稍有些羞涩。

　　二人渐渐宽阔大路的尽头，远远看去有一座高出普通建筑几分的下楼，上悬有绣着金纹的大红烟纱，两旁红底黑字写着小巧玲珑的几字：“红叶满林花着雨，翠光摇户柳含烟。”小楼旁依水建有一处似亭非亭，供人休憩闲敲棋子的建筑，绕满绿藤红花，好不精致。

　　芙灵歪了歪脑袋，好奇道：“这便是那孙家小姐今晚选亲所在的绣楼了吧？正值红灯遍街，人声鼎沸时，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想来师兄也不曾亲眼见过抛绣球选亲，不若，我们也来瞧上一瞧？”

　　百里屠苏道：“灯会要瞧，连人家选亲也要凑个热闹，芙灵，你在山上沉稳的样子莫不是做给师尊看的罢？”

　　芙灵吐吐舌头，脚步轻快地又朝前面的码头走去。

　　“师兄！快来看啊~是杂耍！耍盘子，顶茶杯……啊！还有驯猴跳圈！师兄！”

　　百里屠苏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去。

　　于此同时，那位被百里屠苏与芙灵寻了一路，说自己肚子饿的姑娘正坐在琴川城外的墙角下，与两个乞丐聊得热火朝天。

　　两个乞丐颇有侠义之风，不仅分了她一大碗剩饭，还与她天南海北聊了许多。听说晚上琴川城里举办灯会，有花灯可看，还可以猜字谜、吃豆糕、喝米茶，吃饱喝足的少女便站起身来跃跃欲试。

　　牢记着吃了人家的东西要给钱，她把身上的钱全给了两个乞丐，满是期待地走进了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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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中又回到了那名为“榣山”之地，广袖长衫的白衣仙人坐在巨石之上抚琴，琴声若空泉流云，轻灵之中渺远而广阔。他一旁的黑色水虺专注地听着，虔诚与他定下约定。千年后待我修成应龙，必让你坐于我的龙角旁，乘奔御风，看遍大好河山……

　　那个叫太子长琴的仙人，究竟是谁……为何反复出现在他的梦中？儿时玩伴小婵的呼唤声，还有沉闷肃穆的天墉城……

　　客栈中，已至掌灯时分。

　　“……芙灵？”

　　百里屠苏从床上惊醒过来时，便见灯下逆光坐着一个娇小的女孩子，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视线慢慢清晰，他抚着额头坐起身来。

　　芙灵担忧道：“屠苏师兄，你可觉得好些了？”

　　百里屠苏尚未回答，转眼却看到芙灵的脸色，他脸色一凛，口气严厉地责问道：“适才你又为我用了仙术？”睡着时明明头痛欲裂，连梦境也是痛苦的，却有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他，慢慢驱散了心中隐藏的那股凶煞之气。

　　室内小小的煤油灯如豆火花散发出橘红的光芒，为整个房间铺上一层温暖的色彩。芙灵苍白的两颊在灯光的映衬下，气色看上去好了许多，却也难掩灵力耗尽后的虚弱。

　　她摇摇头：“芙灵无碍。”

　　百里屠苏心中一阵恼怒：“胡闹！你可知每一次灵力耗尽，损害的便是你的寿元！究竟何时你竟如此胆大起来？！私自下山不说，师尊当日如何叮嘱你的？也尽忘了不成！”

　　芙灵轻轻皱眉：“今日朔月，焚寂又不在身边，师兄你……”

　　百里屠苏打断道：“拿手过来！”

　　芙灵低着头，将右手伸了出去，被百里屠苏粗暴地一把攥住。手心慢慢升起一股热气，热流顺着经脉流转全身，让芙灵冰冷的身体感觉舒适了许多。

　　百里屠苏放开她的右手，冷漠道：“那么多朔月我都已安然度过，无需旁人插手！日后你若再敢如此行事，休怪我不认你这胆大包天的师妹！”

　　“是……师兄。”

　　这两人，一个为让师兄好受些，便罔顾寿元；一个分明是在强撑，却仍不愿师妹为他损耗自己。不论是委屈抑或是恼怒，二人都是一心为了对方而甘愿折损自己的人。

　　只是这一厢情愿的付出若是过于沉重，又有谁又愿意接受？而习惯了独自忍耐痛苦的人，于珍惜敬爱他的人看来又会怎样让人心疼？

　　房间里的气氛冷凝了下来。百里屠苏冷着脸看向窗外，芙灵低着头看着鞋尖，谁也不肯先说一句话。

　　直到屋子里墙角处传来一声低低的鸣叫。

　　百里屠苏这才发现，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处藏着一只小小的狐狸，正怯生生地望着两人。小狐狸见百里屠苏看着它，慢慢从桌椅的阴影下蹭了出来，金色的毛皮在闪动的油灯下熠熠生辉。

　　芙灵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师兄：“这只金色的狐狸自雾灵山涧便跟着我们了……适才师兄身体不适，我们前脚来到客栈，它后脚又追了上来。芙灵见它可爱的紧，又很胆小，便没有忍心将它赶走。”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却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芙灵率先软化：“师兄，芙灵知错了……下次定会量力而行，必不让师兄为我担心。”师兄体内煞气每每朔月便控制不住，令他痛苦难耐。唯有学会天墉城最高深法术的芙灵为他施以清气，并用自身灵力为他调息，这才能将百里屠苏的痛苦减轻一二。

　　百里屠苏的视线从那只小狐狸身上收回，落在了芙灵没有血色的小脸上。见她低低垂着头，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百里屠苏不禁有些心疼。他不是不知道师妹是在担心自己，只是，她未免也太过拿自己的寿元不当一回事。

　　芙灵双目中慢慢升起雾气，又拼命想让那酸胀的感觉消退下去。她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何，这些日子以来她分明又一次感受到八岁那年同样的感觉，若是再不为身边的人做些什么，怕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此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打断了二人之间的谈话。阿翔这一日一直在外，定是发现了夺剑女子的踪迹。

　　二人放下未完的谈话，赶忙起身离开了客栈。金色的小狐狸见状迟疑了一下，又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