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长相约（古剑）》大咪

3、三、所谓玉横

　　众人服下解药后，正欲离开山洞，只见欧阳少恭欲言又止。

　　芙灵疑惑道：“欧阳公子，不知还有何事？”

　　欧阳少恭道：“在下……尚有一个不情之请。一日前与我们一同关在这里的两人被山贼带走，不知姑娘和少侠可否将他们一并救出？”

　　“公子可知二人现在何处？”

　　欧阳少恭摇头道：“在下猜测，这些山贼或有隐秘之处用这些人来炼丹，只是需劳姑娘和少侠寻找一番。”

　　芙灵心中有些迟疑，真有所谓炼丹之处吗？若是遍寻山寨，只得一个个曝于室外的石锅与一堆堆枯骨，面前这人该有多么失望？

　　欧阳少恭接着道：“在下也不知二人是否已然丧命……然而尚有一线希望，在下也愿一试。”

　　见百里屠苏点头，芙灵微笑着说：“公子仁善。”

　　百里屠苏看向石壁上的海东青，问道：“阿翔，适才在山寨探路，你可有见到异常之处？”

　　阿翔一声长鸣，点了点头。

　　“带我们去。”

　　众人来到一道石门前。巨大的石门悬挂铁索，门面上道道血痕从中央匙孔蔓延开来，恍若妖物血脉一般诡异。细细看来，整个石门笼罩一层淡淡的紫色妖气。

　　百里屠苏眉头微皱，眼前石门上的图案似曾相识。他取出一物，试探着放置于石门之上。

　　巨大的石门缓缓打开，石室内腐烂令人作呕的气息，掺杂着浓浓浊气扑面而来。

　　方兰生惊叫道：“你，你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

　　芙灵道：“方公子莫要大惊小怪。师兄手中的钥匙，是于匪首身上所获，同方公子的佛珠曾放在一起的。”

　　方兰生脸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匪首身上……我的紫檀佛珠？”他想起佛珠上淡淡的香气，感觉到喉咙一阵不适，又赶忙摇头驱散脑海中的画面。

　　芙灵摇了摇头：“这处石室浊气密布，想来必是炼丹房了。欧阳公子果然心细如发。”

　　欧阳少恭冲芙灵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回过头去，对一旁的老妇人道：“寂桐，你身体不适，便留在此地吧。”

　　芙灵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跟随在欧阳少恭身旁的妇人，跟上了师兄的脚步。

　　山洞之中并无半妖守卫，只有无数干尸被捆缚于石壁旁的石柱之上。一行人深入山洞内部，只见石室内怪石嶙峋，簇拥着一个巨大的炼药炉。周边缠绕铁索红幡等物，杂乱之中却暗含阵法。

　　欧阳少恭道：“锅内妖气与浊气外溢，正是他们烹煮活人之物。”方兰生第一次见到这样残忍恶心的地方，强忍住胃部的不适，跟在众人身后。

　　说着，欧阳少恭似是发现了什么，向一旁走去。

　　只见巨大的锅炉之下，仰躺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芙灵脚步稍稍顿了一顿，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

　　“这位，便是公子所言的二人之一？”

　　欧阳少恭向芙灵点了点头，神色似是悲悯：“这里浊气弥漫，寻常人只需待上半日，便会中毒而亡……”

　　方兰生在一旁惊叫道：“那，那另一个人……莫不是已经被扔进锅子里去了？！”

　　“我们仍是来晚了……”说着，欧阳少恭像是想起了什么：“慢着！尸骨还在……或许，我还有办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将一枚淡青色药丸倾倒而出，俯身下去。

　　“少恭——你，你给死人吃药做什么？”方兰生一脸不敢置信，“难不成，他还能起死回生？！”

　　欧阳少恭神情严肃：“噤声。”

　　众人忍不住将视线聚集在尸体之上——似乎真的在期待，或有奇迹发生。

　　当地上死去多时的人缓缓睁开眼睛时，方兰生发出一声惊叫，可不过数秒时间，那双眼睛还是闭了起来。

　　芙灵注意到师兄的双眼，里面绽放出的光芒在一瞬间熄灭了下去，她感到心中一阵刺痛。

　　欧阳少恭发出一声长叹，低声道：“果然，还是功亏一篑……这还阳丹，终究还是……”

　　方兰生一脸惊悚：“这，这这这！这不可能！他刚刚真的睁开了眼睛？！”

　　百里屠苏握剑的手紧了一紧：“想不到，世间真有起死回生之药？”

　　欧阳少恭摇头可惜道：“真正的起死回生，谈何容易……功败垂成，便是离真正的成功只差一步之遥，而这一步，却耗费数年的精力，仍旧无法企及……”

　　芙灵低垂着头，眼神慢慢凌厉起来，口中的言语却依旧柔软如初：“欧阳公子竟有这等神药……”

　　欧阳少恭拱手道：“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七十二福地之青玉坛门下弟子。”

　　百里屠苏道：“素闻青玉坛擅炼丹之术，无怪如此神乎其经，失敬。”

　　欧阳少恭苦笑道：“说来实乃门派不幸……近几年来青玉坛几位长老间权势之争暗涌，数月前武肃长老带领半数以上弟子作乱，将掌门与不屈从于他的其他几位长老毒害，以新掌门自居，门派宝物玉横亦是被其占为己有。”

　　芙灵闻言道：“昔日芙灵曾听师尊谈起过，青玉坛二百多年前曾出过一位掌门，以吸纳魂魄之禁术，将人与牲畜魂魄之力入药。适才得知翻云寨以活人炼药，芙灵便觉似曾相识，想必，这用以炼药的并非活人，而是魂魄吧？”

　　“姑娘所言极是。”

　　百里屠苏皱眉道：“在下在此处得到一枚玉石碎片……似有吸纳魂魄之力。”

　　欧阳少恭神情一变：“可否容在下一观？”

　　百里屠苏将玉石碎片递过去，只听欧阳少恭叹道：“果然……此物，正是门派宝物玉横。”

　　芙灵走到百里屠苏身旁，运转功法将众人身边浊气驱散了些，开口问道：“先生所说玉横，莫不是炼丹时可使丹药效果大增的宝物？怎会有如此邪恶之用？”

　　欧阳少恭白皙的手掌托着玉白的玉石碎片，缓缓开口：“昔日在下为雷严阶下囚，为其炼药时，门中便有弟子传言，青玉坛宝物玉横被人施以邪法，迸碎成玉片，于门中失窃。从雷严手下逃脱后，在下便一直在寻找这玉横的下落。”

　　“日前在下曾用占卜之术卜得玉横大致方位，又见此山邪气大盛，来此查探一番，果然有所收获。无论如何……玉横之事定要及早解决，否则青玉坛再经不起这等打击。”

　　百里屠苏因芙灵在身旁驱散浊气，顿觉好受了许多：“这玉石碎片既是青玉坛之物，便物归原主吧。”

　　方兰生见众人之间的话题肃穆，半晌没有敢插话，如今终于有了他开口的地方：“少恭你也不要急！这不是都已经找到一片了吗？等把碎片找全，拼成完整的玉横，再寻个法子将上面的邪法驱除就好了~”

　　欧阳少恭见他言语天真，不禁道：“单是这翻云寨就如此凶险，收集玉横碎片岂是简单之事？”

　　方兰生拍着胸脯道：“少恭你放心！有我在呢！我们一起仗剑江湖，叱咤八方——小小玉横碎片，还不容易得很！”

　　欧阳少恭笑着摇头：“小兰啊小兰，你年纪也不小了，怎还是这般孩子气？竟连芙灵姑娘半分稳重也无。”

　　方兰生噎了一下，反驳道：“哪有——我哪里孩子气了！”又小声嘟囔，“说话细声细语，走起路来跟尺子量过似的，就连笑都是一成不变的礼貌敷衍！小小年纪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就是稳重了？”

　　百里屠苏闻言眉头一皱，芙灵却似没有听到一般：“方公子有长福之相，却是常人羡慕不来的。”

　　接着她又向百里屠苏微笑道：“此间浊气甚重，不宜久待。师兄，我们走吧。”

　　待二人离开后，方兰生才气急败坏地说：“长福之相？哪里有这么夸人的？！难道本少爷就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夸了吗？？她是想讽刺吧！”

　　欧阳少恭罕见地皱起了眉头，教训道：“不可这般！芙灵姑娘小小年纪见识不浅，那句称赞又何尝不是祝福？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他二人救了你我，小兰你不心怀感激也便罢了，怎可一再寻那对师兄妹的麻烦？”

　　方兰生语塞，顿时又有些急了：“我，我也没有寻他们的麻烦啊！我不就是，不就是看那个什么百里千里的少侠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不顺眼吗……还有那个什么茯苓龟苓的师妹，娇娇弱弱的模样，说话却三句不离地护着她那师兄！”

　　欧阳少恭无奈道：“唉，你啊……”

　　众人合力将遇害之人埋葬之后，芙灵看着灰黄色的天空，以及光秃秃半分生灵气息也无的黄土，耳边响起方兰生低低地念往生咒的声音。

　　待方兰生的佛经念完，芙灵才微笑道：“方公子心思赤诚，难怪修习佛法。虽说是超度亡魂的往生咒，却也能给人宁心静气之感。”

　　刚刚才说了这位姑娘的坏话，见人家不计前嫌地跟自己讲话，方兰生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正打算找些什么话题来说，又见芙灵道：“师门女弟子皆冠‘芙蓉’之‘芙’字，小女子单字‘灵’乃五灵之灵，并非公子所言，茯苓龟苓的苓。”

　　眼前的女孩脸上没有半分恼怒之色，明明是别人拿自己的名字取笑，她却一笑置之，还称赞自己往生咒念得好……

　　不对！她方才说的宁心静气，是说他虽念了佛经，却还不够宁心静气吧！她还是在嘲笑自己！

　　待方兰生回过神来，小姑娘已经走到了自家师兄跟前，言笑晏晏地同他讲话，又哪里有在自己面前那种礼貌疏离的笑容！

　　方兰生气哼哼地瞪着师兄妹两人，却只收到两人下山离去的背影，连眼神也欠奉。

　　灰黄的空气中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浊气。从翻云寨中下山，百里屠苏和芙灵偶尔又遇到一些落单的半妖与服下药渣发生异变的野狗。

　　一路上百里屠苏一直沉默着，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芙灵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师兄的背影。

　　背负血红色长剑的他一身黑衣，慢慢走进昏暗浑浊的空气里。他的影子被暗淡的日光拉长，与道旁张牙舞爪的枯木之影重合。

　　仿佛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未知的孤独和似乎没有尽头的枯败之路。

　　直到弥漫的浊气与昏黄光线将师兄的背影完全吞没，芙灵眼中才慢慢溢起水汽。她不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升起的难过和绝望，只觉得事情或许就应该是那般，她的存在，于屠苏师兄而言就像水月镜花，永远不能带来真正的温暖。

　　这种命定之感让她觉得恐慌。

　　芙灵慢慢蹲下了身子。她将脸埋在膝盖里，抱紧了自己。黑色瀑布般的长发铺散在肩头，将她整个单薄的身子包裹了起来。难以抑制的惶恐攫住了她，无法挣脱，无法言喻，明明脑海中什么画面都没有，她却分明感受到了师兄的离去。

　　不是普通的离开，是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出现。

　　直到那个消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芙灵？”

　　屠苏师兄清冷的嗓音穿过令人难以呼吸的空气抵达耳膜，芙灵双目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子流淌而下，滴在干涸枯黄的土地上，溅起无数细小的尘埃。

　　“芙灵？”

　　这次师兄的声音里终于掺杂了一些情绪，似乎是疑惑，又或者是焦急……总之，不再那么平淡淡，没有起伏了。

　　师兄也蹲了下来，右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来。

　　芙灵清丽的小脸上已经满是泪痕，百里屠苏一脸讶然。

　　紧接着他担忧道：“可是身体不适？”

　　芙灵摇了摇头，冲百里屠苏伸出左手。他没有拿剑的手握住她的，感觉到一阵冰凉，就像握住了一块冰一般。

　　“山脚处虽不及翻云寨，却也浊气弥漫——我们先离开此地，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