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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九
      止戈得名于两百年前一场战争。那一年,开春后牧草将发未发之际,上邪域外的北方遭遇了一场大雪暴,这场雪暴几乎摧毁了整片坦迦草原。北方的狄族以游牧为生,这场雪暴冲垮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根基。母马因缺少牧草,分泌不出充足的乳汁,小马驹们饿得站不起来,奄奄一息地在枯黄牧草上挣扎。人们流着泪杀死瘦骨嶙峋的老马,制成风干的马肉,供给饥肠辘辘的族人们。羊儿们聆听着阿穆的诵祷,喉管被切开,他们的血滴落在上一个死亡同胞的羊皮上,若有一丝血流入土地,将被视为对天神的亵渎。但到最后,无人在意羊血是否溅落在地上,宰羊者已十分疲惫,羊群消耗的速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经他之手已不知有多少羊儿魂归天际。
      当狄族人已无马无羊可杀时,他们的族长做出南进的决定。
      这是一次背水之战。狄族人省下所有剩余的马肉干,供给即将出征的战士们。出征前夜,狄族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他们烹调了最后一批羊肉,撒下最后一罐孜然,将它们递给战士们。姑娘们褪去身上厚厚的长袍,把自己的身体献给了这些男人。
      第二天,他们出发了。
      耽于文治的上邪祁朝溃不成军。狄族人如同一支利箭射向南方上邪的心脏。他们推进的速度极快,三日攻下西北边境羌芜,五日即克重镇罢戮,等到他们攻克了西北第一天堑涯远关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了。狄族骑兵在坦途一般的中部平原上肆意驰骋,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尸骸遍野。皇帝这时终于想起了被赋闲于宅的燕家,起用老将燕肃羽,也就是如今朔啸骑统领燕离鸿的曾曾祖父。燕肃羽本为不世出之名将,奈何燕家先人功高震主,被皇帝削职左迁,直至这国运危急之际,这利刃才终于有了出鞘之日。
      燕肃羽诱敌深入,借狄族轻装入境,辎重不足之弊,切断其后路,并派细作侵入敌营分裂敌人势力。敌将穆尔笙虽谋略过人奈何刚愎自用,为人多疑,受细作谍报所惑,自断其臂,手下大将愤而出走。敌人势力已弱,燕肃羽趁机分支各个击破。穆尔笙见大势已去,在敌阵前自刎而尽。燕肃羽对北方三拜,令人收好穆尔笙尸身,顺狄族习俗,将之火葬。穆尔笙骨灰以国事礼制被送回坦迦草原。自此边境太平。
      而燕肃羽击溃狄族人,使穆尔笙自刎之地,即为止戈。
      这段历史被说书人不断提起,并加以重新演绎,已发展出诸多情节迥异的版本。当历史的见证者已经死亡,它将变异,生发出与最初可能截然相反的模样。当人们需要历史满足承平年代对乱世的想象时,吹嘘和夸张便必不可少。
      伍咆举起茶杯时,耳边炸开一声惊堂木,端茶杯的手一抖,滴了几滴粗茶在前襟上。他斜瞥了眼齐祥,对方正剥着花生往嘴里抛,听书听得不亦乐乎。他把茶杯悄悄放下,清清嗓子,正准备对齐祥说点什么时,台上的说书人嘴里拟出一串马蹄跫跫之音,又夹杂着风声噼啪声,战争的虎狼之势便立刻显了出来。
      “且说那穆尔笙好似一枚利箭,直入朔啸骑心脏,手中马刀大开大合,手起刀落便收割性命无数。士兵们只见不远处一道红色身影,不待举刀,眨眼间便人头落地。那穆尔笙在敌阵里杀开一条血路,气力早已不支,士兵们将他团团围住,只待他一露破绽便一拥而上。穆尔笙自知此役难以力挽狂澜,恐怕要在此交待了性命,朝天大喊三声:‘恨!恨!恨!’便举刀自刎。说来也怪,他的人头落地,身子却直直挺着,向北方长跪不倒。士兵见此不敢上前,只得报告大将军燕肃羽。燕肃羽对他尸首磕了三个响头,发誓要将他送回故土后,穆尔笙的尸首才轰然倒地……”
      说书人的嗓音沙哑,却如一丛破土竹节,内里自然蕴含劲道。伍咆心里赞叹乡野莽夫中也能有如此竹音一般的人士,本是作古的人事物,经他上嘴唇下嘴唇一磕碰,倒像重修器甲,焕了新光芒,又活过来了一般。他心下想再听几段,但又深知时间紧迫,实不允许他在这里再耽搁。他趁着说书人喝茶漱口的间隙,对齐祥一拱手,低声道:“县丞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处理公务吧,今日伍某已耽搁大人太长时间,内心惶恐,深感不安啊。”
      “哪里的话,”齐祥一脸和气,“你这就见外了。黎大人吩咐我带你看看这止戈的风土人情,这才半天,你就倦了不是?”
      “不敢不敢,”伍咆作揖,“止戈事务繁忙,现下齐大人正是案牍纷乱的时候,伍某实在不敢烦扰大人,剩下的,伍某自己逛逛便是。等大人清净之际,还请大人叨陪不迟。”
      “可是,黎大人这吩咐过……”
      “伍某晚些时候回府,定向黎大人释清因果,再行谢过齐大人周全照料。”
      齐祥捻捻胡须,过了半晌才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便作陪了。县里上下我都已吩咐过,你想去看哪里跟人支会一声便是,他们不认得你的脸,也知道你的名号。”说罢他起身,伍咆也赶紧站起来道:“齐大人厚爱,伍某心领,今日礼遇有加,伍某深表感激。”
      齐祥对他一揖,这揖做得不甚标准,倒显出些敷衍的样子。伍咆心里知道对方巴不得早点摆脱他,这给对方了个台阶下,也算皆大欢喜。他迎送齐祥到了茶铺门外,齐祥对他连说了几声“留步”,他才停在门外,目送着齐祥消失在街角处。
      伍咆这会儿知道了,对方在全城都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在眼里,他好似一只被蜘蛛围拢在网里的小虫,举动间都牵发着丝网。那把刀也是他们放的吗?虽然四月初的日子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但伍咆的双手仍然冰凉。这里他没有任何能依赖的力量,他只能靠自己。
      伍咆回去,给了说书人几两银子,说书人朝他点了点头。一出演义已经讲毕,人们都散了,说书人在高台上休憩。说书人是个清癯老头,须发结白,一袭长衫,洗得发青。他见伍咆在堂里打转,便招他过来。
      “后生,外乡人吗?没在这里见过你啊。”
      伍咆点点头:“是,我不是止戈人。”
      说书人没再追问。
      “您说的书真好,”伍咆朝他竖起大拇指,“声响画景如在眼前。”
      老头哈哈一笑:“祖上留下来的手艺,不过还是得感谢古人们的故事,那些才是我的吃饭家伙。”
      “您还会说别的故事吗?”
      “你想听什么?”
      “我没听过多少演义故事,”伍咆不好意思,“从小塾里的先生便不让我们听这些。”
      “嗯也对,”老头笑,“这些故事太血气了,有时我说的时候还感觉号角声如在耳边哩,你们这些后生听了那还能坐得住听诸子典籍么,都奔军营去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我祖上啊,”老头喝了口茶,“曾是朔啸骑一员,也曾在大将军燕肃羽手下冲锋陷阵,斩将拔旗,光耀过一段时间。不过燕家式微之后,朔啸骑也一蹶不振,四散各地啦。什么神兵天降御敌于社稷濒危之际的虎贲男儿,最后还不是得在炕上给孩子把屎把尿?唉,到我这儿,也就靠磨磨嘴皮子过活咯。”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不,朔啸骑的战士没有老朽,”伍咆凝视着老头,“他们在您的故事里还活着,活得很血性。”
      老头摆摆手:“不行咯不行咯,你看这止戈,本是败帝于京都之外的传奇地界,史书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如今也沦落得腐臭不堪,尽是些蝇蝇勾当。若燕大将军还在世,看到此情此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伍咆感到黑暗里闪过一缕微光,他紧跟着老头的话头道:“这止戈,有什么内幕不成?”
      老头一撩眼皮,忽然眼睛里爆出精光,他紧紧盯着伍咆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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