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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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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伍咆三月二十骑马出城,出行从简,两名弁夫相随,无他。
当舍三送到官道亭子旁时,伍咆拦住他,请他留步,舍三不愿。这番推辞几次,伍咆只好撂出狠话:“我们在这儿喝完酒,各走各路,就此别过。”
“好吧好吧”,舍三揪着自己的大胡子,一脸烦躁,伍咆这是真的要走了,真他娘烦,以后喝酒找谁喝去?
春寒已过,暖意乍现,两人在亭里干完最后一坛不拜酒,折了柳条,道几句珍重,便是天各一方了。
止戈位于北方契柯山脉脚下,隶属北郡,乃一人口近千的县。本为地图上小小一点,却因扼朔河与骞河交汇之处而格外重要。每年春,发源自南部雪山的朔、骞两河解冻,水位大涨。涓涓小溪汇至一处,竟成奔腾之势,流至止戈一带,已势不可挡。
止戈是春汛的重灾区,三年一小汛,五年一大汛。此处虽有古堰及官库调节径流,却势单力薄,实难力挽狂澜,遂而春涝为一大患。但春涝之后径流携卷而来的肥沃泥土堆积于地势较高的止戈,却是农业种植的宝贵资源,因此这里倒也聚集起人烟,安土重迁之下,逐渐繁衍生息。人们和河流彼此颉颃,争夺土地,在这种此消彼长中保持平衡。
几个皇帝下来,这里摸索出了一套应急之法,配合官府的得当调控,汛期也能安然渡过。然而这次汛期处置失误,故而致使灾民流窜至下游白洲附近,这才和白洲人起了冲突,导致械斗。
伍咆心里知道,调查清楚这件事得花费不小功夫,但他没料想,威吓这么快就来了。
伍咆一行三人赶至止戈县时,距出发之日已周余,伍咆的脑袋在脖子上的时间已经不足三个月了。他去县府递交了文书和皇帝的制书,县长黎植亲自接待了伍咆,为他置办了一场丰盛的接风宴,宴席上摆满当地特色和土产鸡鸭,黎植末了还准备送给伍咆一盒止戈酥糖,伍咆本想回绝,心下念头一转,又收了这盒酥糖。
这套流程无懈可击,不知在伍咆之前,止戈县接待过多少京城官员了。伍咆望着那满汉全席,心中不无嘲讽,这哪里是春涝之象,分明富足得流油么。
他和县府里众官员打哈哈,表面上的和气做得地道真诚,若搁以前,伍咆一见这阵势必会拂袖而去,但伍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伍咆了。
县府有意探听京城风向,伍咆嘴上看似漏风,心里却把得严实。他告诉县长皇帝派他来刺举止戈也不过是走走流程,等这春涝风声一过,又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县长看起来放宽了心,又给伍咆满上一杯老窖。
月上柳梢,宴席正酣,伍咆推杯换盏之际,心里不知叹了多少口气。这地方老窖劲道十足,自己一介小小六品给事中,往日只和舍三一起喝酒,酒力恐怕难以和这些地方高员相抗,这样下去,再来几巡,非被对方灌醉了不可。
“不喝了不喝了,实在不能再喝了,”他抵着对方递来的酒杯,“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您这是看不起我们还是怎么的?来来来,这杯必须得干了,我都给您敬到这儿了您可不能再推辞了。”
伍咆见这杯实在推脱不去,只好换个计谋,接过对方酒杯一饮而尽,亮出洁净杯底。官员们见状轰然叫好,拍着巴掌。
伍咆一路辣到肚子里,眼前模糊。哄笑的官员们在他眼前幻化成模糊的群像,像一群飞蝇轰鸣狂舞。伍咆觉得自己像个烂透的果核,这群飞蝇附在自己周身久久不离去,要等伍咆彻底腐烂后一拥而上,把这个京城的给事中挫骨扬灰。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这一切!
一道霹雳打在伍咆脑中,如同一盆冰水兜头而下。他挣扎着穿过眩晕迷雾向前望去,那给他灌酒的官员眼里,分明闪现的是嘲笑和不屑。
他掐着自己虎口,接过码头抛来的一道绳索,拉着自己这飘摇小舟靠岸。
“伍某身体略感不适,在此谢过各位洗尘,”伍咆站了起来,身形笔直不见醉意。伍咆朝他们一拱手,“伍某恐要先行离席,以茶代酒,以表谢意。”他端起桌上茶盏,喝了下去。早已冷透的铁观音在伍咆口腔中炸开涩意,也冲淡了些酒精的辣意。
县长见好就收,站起来朝伍咆拱手。一众官员也随他起身,向伍咆致意。
“足下年少英杰,气概慨然,令吾等折服,”黎植说话滴水不漏,“今日天色已晚,足下早些歇息,明日卑职带您在止戈县城逛逛,介绍些风土人情。”
伍咆躬身:“如此,谢过。”
“衫儿,带伍先生回厢房,好生安顿了。”县长低声嘱托站在廊下的一个少年杂役,杂役低声应了,掌着一盏灯笼,领伍咆回房,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伍咆来头不小啊。”庭中县丞道。
黎植目光闪烁:“一介六品小官罢了,不足为惧。齐祥,我让你做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县丞齐祥应道:“安置好了。”
“两个月,我倒想看看他能查到什么地步。”黎植看着幽深的回廊,手在袖袍中捏成了拳头。
他几乎坚持不住了,冷汗涔涔,打湿他的鬓角。不是现在,伍咆,对方的人还在盯着你。
伍咆感觉自己的智识都随着热气蒸腾而散,他的视线已十分模糊,少年杂役的红灯笼是伍咆能看到的唯一光源。他几乎在依靠惯性行走,那红灯笼是唯一的指南针。
“便是这里了,伍先生。”少年杂役提着灯笼,站在庭院外,低垂着头。
“有劳……”伍咆正准备抬脚进去时忽然想到什么,“……你……你叫什么名字?”
“衫儿。”
“衫儿……多谢你了。”伍咆掏出一块物什放在衫儿手里,进了庭院,阖上木门。
衫儿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躺着块芝麻糖。
伍咆阖上木门后,全身力气顿时卸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地推开里屋的门,正准备躺倒在床上时,被床上的东西一扎眼睛,醉意全无,从头冷到脚底。
一把匕首稳稳地插在青色被褥中央,上头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察见渊中鱼,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