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十 ...
-
十
重鼓跟着伍咆已有些时日了。看得出来,伍咆找出了点眉头。他从说书人那里得到了点模糊的消息,不过这些消息已经让他能确证止戈确实有猫腻。他又去了一趟关押着在白洲闹事的止戈灾民的牢房,县府没有阻拦他,但毫无疑问,伍咆和县府的关系有点僵了。县吏往伍咆那里跑动得没有起初那么勤,招呼伍咆品茗动箸之类的事也愈发少起来。伍咆不以为意。他的屋子常常亮到深夜,重鼓趴在屋顶上,盯着那透出蜡烛光芒的小小窗户,整夜整夜地打呵欠。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伍咆的动静太大了,县府早就知道了伍咆的心思。最初双方费力营造的和气氛围如今已荡然无存。在这种情况下,对方随时都可能出手。
那柄插在伍咆枕头上的匕首没有泄露多少信息。但毫无疑问,对方是“刀”无疑,只是重鼓现在尚不清楚对方的实力如何。但对方已暴露,而他仍在暗处,这是他唯一的优势。随着伍咆发现的线索越来越多,重鼓也越来越紧张。
当伍咆一天晚上从走访的一处百姓家里回来时,他发现了第二张纸条,上面警告他不要继续调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伍咆把纸条在蜡烛上点燃,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蜡烛的火焰,就在这时他做了个决定。
这天晚上,重鼓正在房顶上啃着面饼的时候,伍咆紧闭一天的房门推开了。重鼓急忙三口吃完了面饼,被噎得半死。他跟着伍咆出了院门,本以为伍咆要去街坊上闲逛,却不料伍咆向右一拐,向县府深处走去。
县府不大,重鼓很快便发现伍咆是在往仆役们住的耳房走去。这会儿仆役们都在忙着张罗府上的晚宴,耳房空无一人。
伍咆在庭院外站了会儿,像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庭院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少年仆役。重鼓认出来他是衫儿,黎植的仆人。他怎么在这里?重鼓疑窦丛生。只见衫儿对伍咆说了些什么,伍咆连连点头。末了,伍咆递给衫儿一个物什。两人神秘一番,见四下无人,随后分开。
重鼓跟着伍咆回到厢房。他心里疑惑,耳附于伍咆房门之外,借着内力能模糊听到伍咆的自言自语:“子时,丑时。两个时辰,应该够了。这回非让这帮孙子栽了不可。”
重鼓心下了然,伍咆要行动了。但对方可能也要行动了。
这晚夜空无云。伍咆借着月光一路摸黑走到黎植的书房。重鼓紧紧跟着他,他不敢想在背后是否有人跟着他。重鼓见着伍咆进了黎植书房,屋里没亮蜡烛,伍咆进去之后,院中便悄无声息。这寂静让重鼓有些担心,如果伍咆在里面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暗杀,他也无法知道对方是何时下手的。
重鼓凝视着书房的门,将内力凝聚到极致。周遭一切变化尽入他耳中,眼中,鼻中。院中的树影在月下移动,蚊虫的鼓噪声此刻也刺耳无比,他听到自己的呼吸缓慢悠长,如同叹息。风声也来了,先是它吹过树叶的脚步声,然后是它穿过空气的倏忽声,在它未和任何事物发生碰撞而出声前,重鼓已经听到了它的声音。
伍咆似乎已经进去很久了,久到重鼓的双肩覆满了露珠,但重鼓未觉湿意,他所有的智识都用于听察了,此刻他的身体和世界是脱离的。
忽然,书房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打翻了。
重鼓立刻冲了进去,像一阵狂风掀开了书房的门。可当他站在书房里的时候,借着月光,他看见了吃惊的伍咆,他脚边是一盘翻了的墨砚。
“你是——”伍咆迟疑地看着重鼓,表情惊惧。
“我不是!我不是来杀你——”重鼓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极快的风声传入他的耳朵。
对方的刀已经朝他刺了过来!
在刀和刀碰撞的那一瞬间,重鼓反应过来,自己上计了。对方自始至终都在暗处,那两张便条,只是给他留下的假象,让他以为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但实际上在明处的,从头到尾都是他重鼓。他已为饵而自己尚不自知,这次,对方干脆来了个一石二鸟。
好一个猎人。
对方的刀极快极重,让重鼓无暇思虑其他,他必须在今晚战胜对方,否则,他和伍咆两个都无法存活。
“你们——你们是谁?”伍咆躲避着刀光,在一旁发问,“你们是来杀我的,是吗?!”
“哼,甫黔老狗给你多少银子?”那人对重鼓说,“你等了这么久,也憋坏了吧!”
他奶奶的!这狗孙子!重鼓心里有苦说不出,自己是第一个出现的,在伍咆看来,肯定自己才是刺客。他对对方摸黑自己的行为也不作辩驳,现下说什么都毫无用处,只有打败对方才是上策。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心里有鬼吧!做这种人头买卖,不怕被刀下鬼追债吗!”
那人喊得愈发嚣张了,手中刀法也舞得更加激烈,重鼓接招尚且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回骂。他只是对伍咆喊道:“兄弟!我从三月二十跟你到今天,一路上护你周全,我要想下手你根本活不到今天,谁是谁非你自己定夺。刀剑无眼,看好你自己,千万不要中了奸人暗器,你还要活着回去跟舍三喝酒呢!”
对方见嘴上讨不到什么好处,只好集中精力跟重鼓周旋。他的刀法十分刁钻,角度奇谲,不是正道的路数。重鼓心里了然,十有八九又是“刀”放出的招子,这帮孙子,让自己折了张昌明的任务不算,还他妈又来搅黄自己的新任务。这次不在对方身上刺几个窟窿,自己没脸回去见堂里的弟兄。
重鼓的感官仍然保持着敏锐,这让他能及时避开对方刁钻的刀法。上次负了伤之后,堂里给他用了种新药,这新药让他的肌体恢复得比没受伤之前还好。加上上次任务失败刺激了重鼓,重鼓在堂里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和高手过招,自己琢磨刀法,武功较之前已大有精进。这是把磨快了的老刀,他将比以往更趁手锋锐。
至于“刀”,重鼓和对方交手的时候心想,“刀”的确不简单。每一把“刀”都不同。上回和他交手的“刀”虽然走的也是刺杀的路子,但刀法十分沉稳,掷地有声。这次的“刀”似乎像把真正意味上的“刀”,阴险毒辣,不给人留任何后路,每一击轨迹的终点都是重鼓身上的要害,如果重鼓挨上一击,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重鼓借着一击跃出书房门外,摆脱了狭小空间的拘束。对方也跟着他跃到庭院里,两人在月光下对峙着。对方没带面罩,大喇喇地用刀尖挑着重鼓,左手朝他勾了勾。
重鼓没动,在不动声色地调息的同时,也思索着如何能克制住对方。对方现在看起来全身上下都是空门,但重鼓知道,他根本无法近对方的身。
对方搔搔头:“你还打不打了?你不打我就去宰那小子了。”
“慢着。”
“?”
“你是‘刀’么?”
“你问这话有意思吗?我是不是‘刀’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任务失败了。”
“还没有。”
“你怎么这么倔呢?我跟你没仇,我不想滥杀无辜,你让开,我不杀你。”
“不行。”重鼓抬起刀,挡住了通往书房大门的路。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行,今天我就送你一程,反正你们鞘迟早都得死。”
重鼓心里一动,不祥的预感闪了一闪:“此话怎解?”
对方没给他解释,他的回答是一道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