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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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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舵里召开了一次集会。霜寒赶来的时候已经舵里有不少人了,他去了趟暗堂把张昌明的事情结了,又领了批新的耗材,把刀子重新淬了毒。开春,新的一批见血封喉已经成熟,它们的乳汁被小心导出,经过秘法调制后涂抹在“刀”的匕首上,便可成为举世无双的杀人利器。
霜寒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庭中枯木依旧兀自挺立,只是不再发芽。他望着那黒木许久,背着薄薄行囊慢慢踱进自己的屋子。
中堂口十二支“刀”系,每一支的癸位都有此特权,一间自己的小小庭院,隔绝于其他厢房和杂声之外。
霜寒右臂上的刀伤还没愈合,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总舵,马背颠簸,本已长合的肌体又裂开,反反复复,伤口倒有些恶化。
这孙子,下手倒够狠。霜寒暗骂一句,心头涌上一股狠意。下次再见到他,非剜他二两肉不可。
正当他打坐调息时,房门被猛然推开,霜寒气息一滞,睁开双眼,看见了忍冬。
忍冬又惊又喜,但看见霜寒胳膊上的绷带时一怔,嗫声道:“寒哥,你,你又受伤了?”
霜寒将气息沉入丹田后才慢慢开口:“育婴堂教给你的就是这样的规矩?进别人屋里不敲门的么?”
忍冬摸摸脑袋,憨憨一笑:“我这不是看寒哥回来了,一时性急,也忘记敲门了,对不住啊。”
霜寒套上外衫,一指屋里的茶几:“坐。”
忍冬正打算过去的时候忽然面前一道劲风袭来,霜寒出手了。忍冬心下不敢大意,足尖后退一步,又避开霜寒几击,记挂着霜寒身上的伤不敢出手,一时落了下风,在小小屋内转圜困难。
“你能不能击中我还是个问题,还担心我身上的伤?”
霜寒的哂笑让忍冬有些恼怒,手上向他推去一掌,却失了章法,被霜寒避过后收势不及打了个趔趄,又被茶几一绊,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忍冬捂着鼻子起身,有些委屈。
“这就是你在育婴堂学的?怎么没一星半点的长进?”霜寒脸上无笑,看着忍冬。
“这次不算!”忍冬喊道,“下次我们堂堂正正地在庭院里比试一次!”
霜寒叹了口气,没说话。“刀”哪有堂堂正正战斗的道理?忍冬这样单纯,恐怕今年秋天那道槛过得会有些艰难。他希望忍冬能顺利入堂,但他不能因私让教头放水,每一块生铁,都有同等被锻造成“刀”的权利。
两人在茶几旁坐下,冲了壶茶。
“寒哥你怎么被人伤着了?对方比你还厉害吗?你任务没失败吧?”
霜寒被忍冬连珠炮的提问吵得头大:“负伤本是常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方是谁啊,这么厉害?”
“鞘。”
“……鞘?”
霜寒点点头:“护人周全的‘鞘’。”
“他很厉害?”
“——还成,他比我伤得重。”
“哈哈!”忍冬拍巴掌,“我就知道寒哥最厉害!”
霜寒捏捏鼻梁,许久不见,这小鬼的聒噪倒有增无减。
“寒哥,你和我们教头比,谁厉害一点?”
“比不了,”霜寒表情变冷,“学的不是一套功夫。”
忍冬没注意到霜寒的表情,神采奕奕地说:“肯定寒哥厉害!癸九的名声可不是虚的!”
霜寒转了个话题:“忍冬今年多大了?”
“过了五月就十二了。”
“十二,”霜寒叹口气,“也大了。”
“我要像寒哥一样,日后成为顶尖之‘刀’!”
霜寒注视着忍冬的眼睛,忍冬也看着他,那眼睛里仍然活着一个赤子,对世界抱有五彩期待。这是一把好生铁,但它需要经过极炎熔化,经过血和背叛,才能锻造出炉,成为一把真正的杀人利器。
这一次再离开总舵,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再次回来时,忍冬又会变成何种模样。
霜寒看着忍冬:“忍冬,什么是‘刀’?”
“武学的极致!”忍冬回答得很快。
霜寒摇摇头,望进忍冬眼睛:“‘刀’是工具,是杀伐之器,是黑夜阴影。只有当人们需要取他人性命时,‘刀’才有用武之地。你是一个人,‘刀’是另一个你,但它永远都不应取代你,你一定要保有自己的心,这样才不致沦为器物。任何人都不应成为器物。你懂我这些话的意思吗?”
忍冬有些迟疑,霜寒从他眼睛里看到迷惑,他拍拍忍冬的肩,没再说什么。
“寒哥——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忍冬说,他隐约觉得这些话很重要,寒哥平日不会对他说这些的。
“忍冬,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记住寒哥这几句话,好吗?”
忍冬用力点头,忍住鼻尖泛上的酸意,他不愿霜寒这么快就走,他希望霜寒能在舵里多待几日。
“傻小子,”霜寒敲了下忍冬脑袋,“我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呢,你哭什么?”
忍冬吸吸鼻涕,半晌才开口:“往日教头操练得狠了,弟兄们都叫苦,但我从来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离寒哥还有很远的路,我希望自己能快些进堂,成为一把好快刀,一把像寒哥那样的刀。
“但有时实在撑不住,也只好停下来休息,休息的时候就会想,寒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一定比我优秀,能比我击落更多飞镖,猎到更多飞禽,得到更多赞赏。
“这么想着,我便会更努力,即使自己可能无法像寒哥那么厉害,但总希望自己能离寒哥更近一点。”
霜寒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寒哥,杀人是什么样的呢?”
“你需要更快,并且只有一次机会。”
“寒哥,杀人难吗?”
“对一些人来说,杀人就像去集市买青菜。对另一些人而言,杀人如同自卸一臂。”
“我何时能开始学杀人之术?”
“很快了,”霜寒望着庭院中的枯木,喃喃自语,“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