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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六
      京都一处小院内,觥筹交错,人影散乱。本应是闹中取静的所在,此刻却喧嚣无比。“满上满上!”“再来一盅!”“他娘的,怎么又轮到我了?”“呜哇,真是好酒!”
      夜色被满堂灯火照得影影绰绰,灵堂里摆开六张大桌,桌上摆开一溜酱肘牛肉。酒坛开封,香气满溢。“鞘”们围聚在桌旁,摇色饮酒,快活开怀。
      重鼓喝得有些上头,这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他想找个地儿吹吹风。一个弟兄见他起身要走,赶忙拦道:“诶诶!别想溜号啊!你这儿还欠着三杯呢!”重鼓呸了一声,指着对方鼻子大骂:“弥刹你别蹬鼻子上脸啊,我今天喝得够多了!就你他娘一直给我灌马尿!”弥刹打掉重鼓的手,哥俩好地搂住重鼓道:“这不许久没见您,甚是思念嘛,再说,不给我面子,也得给那位——”弥刹下巴指指灵堂之上的那块崭新灵牌,“——面子不是?”重鼓被戳中软肋,只好又坐下,认命般地端起酒盅,仰头一干而净。众人见了,一阵欢呼,直赞重鼓爽快。只有重鼓知道,自己的口腔好似一块烙铁,从内到外都在发热,连着脑袋也一起蒸腾出热气,飘飘欲仙。
      若有人想偷袭“鞘”,那今晚是最好的时机。
      堂主没来,这让大伙儿都松了口气,好歹能快活喝酒百无禁忌了。行、藏、用、舍四部半数都来了,除了些还在外面护点子的兄弟,能捎的,也让脚夫们给他们捎了几两酒去。重鼓今晚见了不少记忆中已模糊的面孔,若没这头七送酒宴,恐怕他都忘了还认识他们啦。
      重鼓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酒了,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揉成一团浅浅的光芒,人群的喧嚣和酒气编织成一幅云梦大泽般的奇谲场景,异鸟腾空而起,芦苇丛摇曳于涟漪之中。在雾气弥漫的湖中央,他似乎看见了一双眼睛,那眼睛刺破一切懵然,如同黑夜孤星,熠熠闪烁。
      就在重鼓发愣的时候,弥刹忽然跳上桌子,踢翻酒食器皿,高声喊道:“弟兄们静静!静静!我有话要说!”
      众人狂笑起来,他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嘴里发出嘲笑的话语。
      “弥刹!你莫不是喝醉了,在这耍酒疯呢!”席中一人大笑,“也罢,看你有什么锦绣文章要献丑吧!哈哈哈哈!”
      弥刹涨红了脸,扬眉出鞘,出鞘的寒声让众人凛了一凛,笑声也弱了下去。
      “听好了,诸位,这些话是给那上面的弟兄的!”弥刹顺着剑脊的方向,看着那堂上的灵牌,缓缓道,“他叫北骥,是塞北最好的骏马的意思。他的剑和他的人一样,也是最好的战士。他曾经跟我说,等从堂里隐退了,就回到塞北的草原上,买一匹好马,从日出的地方跑到日落的地方,等太阳落山,就喝草原上最烈的大曲,驱赶走夜晚的寒冷。他要找最好的驯鹰人,学一套驯鹰的手艺,等他老了,就在草原上吹鹰笛,让老鹰给他叼来最肥的野兔。十年松木烧得劈啪作响,野兔的肥油滴在上面,兹的一声窜起火星,他用手撕下一条瘦肉,含在没牙的嘴里慢慢咀嚼。嚼着嚼着,他闭上了双眼,星星在他的头顶旋转,直到万物衰朽死亡。
      “这应该是他的一生!他应该风风光光地隐退,给那些慕名而来的后生们讲他江湖搏杀的精彩故事!”弥刹双眼湿润,“而不是死于卑鄙的‘刀’下,现在只能在堂上看着大家而不能一起快活喝酒!”
      弥刹高高举起手中阔刀,刀锋在他眼中闪烁着,比火焰还要明亮。
      “我——弥刹,在此断指为誓!不为北骥雪恨,此断肢即为我的脖颈。若北骥九泉之下尚能听及我的呼告,你小子可要记住了!”
      弥刹说完,在桌上摊开左手,刀锋精准无比地从左手小指齐根切下,森森白骨瞬间被涌出的鲜血覆盖。弥刹冲灵牌亮出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朗声长笑。
      我醉狂吟,君作新声,倚歌和之。看纵横斗转,龙蛇起陆,崩腾决去,雪练倾河。

      是夜,京都定国侯右丞相府。
      “京畿东的地,置办得怎么样了?”甫黔公披着件大氅,盘膝坐在帐上,面前一座小小方桌,摊开一堆奏章。帐角,香炉里升出袅袅白烟,让跪在帐前的齐鸣有点昏昏欲睡。他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右丞面前可不能犯迷糊啊。
      “前日跟几个庄子谈妥了,下个月便可兴土木了。”齐鸣看着帐角,不敢抬头。
      “嗯,你明日叫将作监的陈左校过来,本侯再跟他商讨商讨。”
      “是。”
      甫黔公挥挥手,让齐鸣退下。齐鸣恭敬地磕了个头,倒退着走出主房,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瞟了站在门外的那人一眼。那人戴着顶斗笠,一身黑衣,看不清什么来头。
      那人好像觉察到什么,抬头看了齐鸣一眼,齐鸣和他的目光对上,只觉双眼一刺,赶紧收回目光,小步离去了。
      甫黔公见黑衣男子进来,对他点了点头,指指屋内那把太师椅。黑衣男子坐定,摘下斗笠,露出面容来。他的眼睛是一种武器,但此刻,这武器并未出鞘,但并未因此而显得死寂,一道暗赭色的光在他的双眼间流动,这光里不知淬过多少人的血。
      “居于城北雀坊。有一友私交甚密。两日后动身,两名弁夫相随。”
      甫黔公慢慢点了点头:“好极,若他在止戈查出些什么来,再杀了他,如果没查出什么——”他沉吟半晌,“也杀了罢,留了终归是个祸害。”
      “价格得涨。”
      “涨?”
      “我们不是影子,耗费时辰整日盯着他,这价格自然也得涨。”
      “怎么涨?”
      “一百两黄金。”
      “这伍咆的人头,有这么值钱么?”
      “值钱的不是人头,是磨刀的时间。”
      “八十两。”
      “九十五两。”
      “八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黑衣人翘起一边嘴角:“侯爷怕是不知道上的规矩,这行本无议价之说。见血的勾当,沾了过多铜臭,怕钝了刀。伍咆的人头究竟值多少钱,我们心里有数,明码标价。还望侯爷原谅则个,莫要跟我等乡鄙之士斤斤计较了。”
      “并非本侯贪财,只是这给事中,尚不及六品,他的头再贵重,又能值几两金子呢?”
      黑衣人抬起一直低垂着的眼帘,轻轻扫了甫黔公一眼:“我们跟侯爷做的,乃是长线的买卖。这一百两金子买的,可不止是伍咆的头。若伍咆背后有人,那这金子可就物当所值了。”
      甫黔公紧紧盯着他:“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对方什么来头?”
      “‘鞘’。”
      “‘鞘’?”
      “江湖上有杀人者,也必然有救人者。‘鞘’做的,正是护卫雇主周全的买卖。”
      “谁在用‘鞘’?”
      “不明。”
      “‘刀’和‘鞘’相比,如何?”
      “龙泉之于草盾。”
      “你们倒颇有自信。”
      “‘刀’从未失手。”
      甫黔公的眼睛隐藏在烛光不能及的阴影里:“我给你们一百五十两黄金,找出‘鞘’背后的人。”
      “三月后,给你答复。”
      黑衣男子走出主房,轻轻阖上木门。
      异香熏鼻的屋子里,甫黔公仍在批阅奏章。深夜已至,他并未有一丝疲态。前朝留下的田赋亟待改制,最好能赶在春季播种之前先行试点。北方又穿来边境滋事的消息,蛮子最近越发骚动,燕离鸿倒也规规矩矩,管好了手下。其他倒无大事,但是否下面有所隐瞒?这国家发生的一切是否都为我所知?大风起于微萍之末,一切动乱的芽苗必须在未萌之前便被扼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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