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五 ...

  •   五
      元穰二年春,京都四名官员毙。
      他们的死法如出一辙——眉间一点殷红,如同一颗朱砂痣。仵作在摸到尸体前,这些尸体已经失去了踪影。他明智地选择保持缄默,没向任何人透露这些尸体的事情。从事发地到焚尸炉一路上的旁观者们都背过身去,非礼勿视。四名死者分属各部,人微言轻,他们的死亡,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三月中,东部的琼郡刺史范懋久治不愈,卒,丧事从简。
      护范懋周全的那把“鞘”的棺材在立夏那天运回总部,四个弟兄扶着灵柩,招魂幡在他们前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每一个“鞘”都知道,这场战役他们无法置身其外。“刀”已出鞘,彻底亮明底牌。

      重鼓躺在树杈上,阳光透过树荫在他身上洒落斑点,绿叶筛去炙热,留下阴凉。这惬意几乎让他有些困倦了。当他快睡着的时候,一个声音把他吵醒了。
      “重鼓!别在这儿睡了!还不来帮我搭把手!今天晚上好多弟兄要回来!”
      重鼓懒懒瞄了树下那人一眼:“真是,打个盹儿都不行,你就不能让我消停会儿?”
      策戟捡起地上一枚石子,灌了内力进去,“咻”的一声打到他章门穴上,重鼓攀着树杈的右侧身子一麻,“哎呦”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奶奶的……”重鼓揉着胳膊站起来,“你就不能轻点儿?我身上还有伤呢!”
      策戟朝他脑袋上呼了一巴掌:“你那屁大点儿的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别在这儿给我瞎叽歪,赶紧帮我到潘寡妇那儿沽四斤酒回来!”
      “四斤酒!”重鼓咋舌,“喝得这么猛!莫非有什么酒赌不成?”
      “我还嫌少了呢,”策戟轰他走,“赶紧沽酒去!今晚上大伙儿一定得喝个不醉不归。”
      重鼓忽然敛了笑容,沉声道:“堂主也要来么?这阵势倒挺唬人,怕是堂里半数都到齐了吧。”
      “估摸是,”策戟揉揉眉心,“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好多人都回来了,光顾着招呼弟兄们,都没空去灵堂看看。”
      “他不急这一时,”重鼓拍拍策戟肩膀,“来日方长,我走了。”他接过策戟手里的酒壶,吹着口哨走远了。

      “舍三,唳城的酒怎么样?”
      “不怎么,水酒三七开。”
      “你临行前带的烧刀子呢?”
      “两天就见底了。”
      “虽说唳城的酒不怎么,可听说他们的海鲜倒很出名啊。”伍咆意有所指。
      舍三摇摇头:“太贵,没买,这钱都可以省下来买五升酒了。”
      伍咆没说话,凑过来嗅了嗅他的衣领,哈哈一笑:“又喝酒了?城东的潘寡妇?”
      “不错。”
      伍咆抬起一坛酒,拍掉封泥,递给舍三,自己也抱了一坛酒。
      “今年的饷银,买了两坛不拜酒,所剩无几了。”
      舍三拍拍伍咆的肩膀:“明年我来。”
      伍咆笑:“最好再来二两牛肉。”
      舍三没说话,端起酒坛一通牛饮。
      “见了酒,跟见了花魁似的……”伍咆喃喃,自己也喝了一口。伍咆所买这酒名曰不拜酒,不拜酒价值千金,相传是三国名将“不拜将军”钟会自酿的酒,故而得了个“不拜”的雅名。且不论这坊间传闻是真是假,单凭这回味无穷的后劲,它也着实对得起“不拜”的称号。
      伍咆看着舍三抱着酒坛狂饮的喝相,一脸痛惜,他捅捅舍三:“老三啊你慢点儿喝,这酒可都是贯贯铜钱啊。”
      舍三一抹嘴巴:“好。”
      伍咆底下放了心。
      舍三又打了个酒嗝:“酒。”
      伍咆见状,顿悟,把酒坛里的醽醁美酒淋了一地,不拜酒渗进土地里,供了社神。钱本不算什么玩意儿,像钟会那样,随意喝酒,甚都不拜,才是饮酒的上上之品。
      伍咆起了兴,大声唱:“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
      “伍咆,你又吟劳什子酸诗了,我听不懂。”舍三哈哈大笑。
      “不懂罢,不懂罢,来来来,喝酒喝酒。”
      夕阳渐隐京畿之下,苍穹复归于黑夜。京都城内依旧华灯初上,车马如龙。伍咆坐在城外高地上,望着那熙熙攘攘的城内,不免生出寂寥之感。
      “何日出发?”舍三问道。
      “两日后。”
      “这么仓促?”
      “并非仓促,而是身无长物。”
      “你倒也落得一身轻松自在。”
      “离开京都一时半刻,也不错,我已经厌烦这里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了。”
      舍三叹口气:“你倒好,自己先遁了,我还得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伍咆望着他:“如果不出意外,尹尚书不日便会遣散食客舍人,到时,你就没地儿去了。”
      舍三指着他鼻子:“你别咒我啊,尹尚书可是我吃饭的器钵。”
      “走着瞧呗,”伍咆道,他没跟这个任侠说他心里更深的忧虑,他只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在风雨大作之前赶紧离开这片是非之地,这里不适合舍三。
      “假设一下,如果尹尚书真的遣散了食客,你怎么办?”
      舍三挠挠胡子:“这——还真没想好。”
      “上邪之大,凭你的刀枪功夫,焉有不容君之处?”
      “恐怕在这承平日子里,我的刀枪都将生锈啦,”舍三摇摇头,“屠龙之术罢了。”
      “北方或生变乱,”伍咆一脸慎重,“涯远关一带已有兵戈之兆。”
      “这话可不是能乱说的,”舍三睁大眼睛,“你从哪里听说的消息?”
      “我有个兵部的朋友。”
      “你当真?”
      “猜测耳,”伍咆道,“只是给你指条明路,你或可投奔燕离鸿麾下。他髀肉尚未复生,韬略犹在,投奔他,不失上策。”
      “西北朔啸军?”舍三笑,“也是条明路。倒是你,不怕在止戈出些事情么?”
      “自从跨过宣德门那道朱色门槛后,我就没再后悔过。”伍咆躺在地上,初春草地尚有凉意,他打了个寒颤。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第一次来到京都时的样子。那时他面白无须,穿着一身乡下土气的衣服,满脑子六经古籍,一腔抱负只待大展拳脚。他通过了京试,名次不前不后,他如愿以偿地入了六部,做了一名小小给事中,自此成为帝国机器毫不起眼的一枚机括零件。经过几次敲打后,他学会了一套特定的仪式化语言,这面具掩盖了他的慷慨愤怒,也让他得以在朝野中幸存。或许离开京都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已经无法忍受这里了。
      舍三递给他一把黑匕首,古朴至简:“送你了。”
      伍咆接过,拔出鞘细细打量着,匕首是哑光的,看起来不怎么锋利。但当他把大拇指在锋尖上轻轻一划时,登时指腹就沁出血珠。
      “好快刀!”伍咆赞叹,“多谢!”
      “希望这匕首能护你周全,”舍三看着他的朋友,他们相识已经一年有余,往日指摘时局,臧否人物好不畅快。如今他的朋友将要离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伍咆走入虎口而无计可施,现实终究没有演义里来得那么畅快淋漓,他所能做的,只有送伍咆一把防身的匕首了。
      舍三端起酒盅,对伍咆道:“此行凶险莫测,舍三一介莽夫,腹中空空,也想不出什么祝福祈愿的美好话语,只望明年今日,还能与君在此共饮美酒。”他仰头干下这一杯酒,朝伍咆亮了亮杯底。
      伍咆正襟敛容,也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对舍三道:“我已经做好玉碎的打算,若明年今日无法赴约,还请舍兄勿要怪罪。舍兄乃当世罕有的任侠豪杰,屠龙之技必会有派上用场之日。今日一别,若你我都能于风雨中幸存,那定会有诸多故事以佐下酒了。”说罢他干了手中美酒,也朝舍三一亮杯底。
      舍三哈哈一笑:“果然还是伍兄能言会道,某受教了。”
      “只怕就此别过后,没有能一块喝酒的志士了,”伍咆眼里寂寥,离别的清冷此刻渗透他的骨子,他竟生出几分不舍。
      舍三对上他的眼神,也是一愣,他很少看见伍咆有这么悲伤的时刻。这天杀的离别,他想,真叫人想喝他个酩酊大醉。“好男儿志于四方,”舍三勾着伍咆的脖子,“你看那夜空。”伍咆循声望去,被千万星辰撞得一阵眩晕。那星辰悄然而至,覆满广袤穹顶,天空的地域似乎比人间还要辽阔,那无垠的黑夜,竟让伍咆生出豪情,暂时忘却了离别的苦闷。在这无限面前,愁苦似乎显得庸人自扰,格局甚小。
      “这夜空,这世界,还待你去走遍,你胸怀庙堂山河,欲挥毫诤言,重整纲常,又怎可效妇人泫然欲泣之态,陷于离愁别绪?”
      伍咆被舍三的话一刺,再次睁开眼时,眼里已不复哀伤。
      “没想到舍兄也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
      舍三摸摸脑袋:“许是听说书人讲了太多话本戏词,不知不觉也便……”
      伍咆哈哈大笑起来:“舍兄所言甚是啊,别谈什么分别了,来来来,我们继续喝酒!”舍三大喜,和伍咆接着对饮起来。他们背后,一座城市的灯火仍未熄灭,这城市里仍然继续着往日里的一切。城中尽头的皇宫里,最好的弩手也无法射及的深处,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伍咆。
      但在风雨如晦的黑暗里,仍有鸡鸣不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