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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四
      更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快三慢。
      “钧天福泽,更始布新,五更,寅时——”
      黑暗中,黎明的曙光在悄悄孕育,渗出青白的鱼肚一线。当百姓和家禽都在沉睡时,帝国的机器已经开始运转,生锈的零件嘎吱作响,但仍保持着勉强的体面。
      朝臣们从大院和街巷中走出来,如同百川汇流,涌上京都的大道。身穿紫色朝衣的三品官员隐在轿中,摇摇摆摆地打了个哈欠。一骑骑绯袍者的高头大马咯噔在青石板路上,五品的给事中和中书舍人峨冠被颠得摇摇摆摆。绿袍的芥末小官们彼此打个哈哈,拱拱手,道几句日安。他们经过不见人迹的早市、右丞相碧瓦飞甍的宅邸、太常寺,经过幽深的勾舍瓦栏,惊飞檐下一只等候啄食早虫的鸟雀。他们走上四四方方的御街,有些人穿梭过御街旁的御廊,最终抵达了边门。乘轿者下轿,乘骑者下马,他们共同等候着一百丈外的皇帝,或者说皇帝背后的那个人睁开双眼,洗漱,食过早膳,整理好繁复缛乱的朝服后,对谒者所说出的那句指令。一排排漆黑的行马拦在漏院外,此时那里已聚集了一些小贩,贩卖着果脯、早茶、煎包之类的小食。一些腹中空空的官员们能抓紧这最后的一个时辰填饱肚子,在早朝时不致饥腹空鸣的窘况。他们高声交流着这个国家里所发生的一切,滴水不露地将自己真实的想法隐藏在喉咙之下,言语间引经据典,合乎礼仪,惶恐谨然。
      这是上邪的元穰二年,权臣专政,皇帝将鸣未鸣之时。传统的道统已经分崩离析,骨鲠之士悉数折节。真正意味上的集英殿大门已尘封多年,无论是草莽之士还是乡野隐者,通往帝国核心的那条路已被封死。肉食者举觞共谋党同伐异之事,宗族如同陈年油斑,侵入这个衰朽躯体的每一寸肌肤。然而暗涌并未就此销声匿迹。

      在早春料峭中等候了近一个时辰后,高高的朱漆大门被司马令打开,一个身披大氅的宦官手提油纸灯笼,引领着文武百官进入宫城。百官们对边门至早朝的文德殿的路径已熟悉无比,精妙的飞檐斗拱与砖墙上雕刻的龙凤壁纹对他们来说已经见怪不怪。去往文德殿的廊庑旁,芍药、牡丹、海棠等吐露嫩芽,也有性急的芽儿,已经绽了可喜的蕊色。有雅兴的儒官见了这景,倒也会念几句浅白有趣的诗句,引得几声会意的笑。早起的疲倦已被寒风吹得不见踪影,随着太阳渐出东方,帝国的机器启动的机括已被按下,又开始了它新一日的劳作。

      甫黔公一身紫袍大氅,面容平静如山。他站在皇帝背后半步之远的地方,皇帝的个头刚到他的大髀。他看见皇帝的旒冕有些歪了,便帮他正了正。皇帝抿抿嘴,瑟瑟看了他一眼。甫黔公俯下身低声对皇帝说:“早朝无事,便可以快些退了。”
      皇帝点点头,望向大殿之下伏于地面的百官们,这些百官们看起来真小啊,在一百级汉白玉阶下,空旷的殿前,看起来是如此微渺。
      他朝右手边的谒者点点头,谒者收到旨意,上前一步,高声朗道:“今日朝会,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谒者的声音在殿前回响,寂静中,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孤寥凄清。
      百官头颅低低伏着,纹丝不动。过了半晌,不见有任何官员出列禀奏,皇帝便挥挥手,准备散朝。
      就在这时,百官中的一个脑袋动了动。他抬起头,仰视着遥远台阶之上的甫黔公,高举手中象牙芴板,朗声道:“卑职户部给事中——伍咆——有事禀奏!”
      皇帝朝谒者颔首,谒者道:“准奏——”
      “北方春汛,灾情严重,灾民流离失所,一股止戈灾民徙至白洲一带遭当地县丞驱逐,冲突间死伤十数人,望陛下彻查此事。”
      皇帝皱眉:“北方春汛,不是已经拨了银子么?怎么又闹了岔子?”
      伍咆高声道:“微臣死罪,斗胆一言。陛下恤民,皇恩浩荡,灾民涕零。但恐有蚀柱之虫,致使上情无法下达,灾民难以蒙受恩泽雨露,故而铤而走险,鱼死网破。”
      “爱卿的意思是,恐有虫豸作祟了?”
      伍咆后退两步,双膝跪倒,两手高举过耳,向皇帝匍匐而拜,如此再三后,才敢起身。他一揖到地,道:“微臣惶恐,请求袒跣席槁。然,是时北方蜚言四起,恐于上邪不利,万望陛下彻查止戈一事,以正视听。”
      皇帝沉默了半晌,回头看了看甫黔公。一直沉默的甫黔公拍拍他的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看着台阶下那个叫伍咆的小小给事中模糊不清的脸,森然道:“下之化上,天地之道,但依伍卿之意看,灾民死亡一事,便是有妖人从中作梗了?”不待伍咆有所辩解,他又继续道,“伍卿倒是持议平,但若无确凿证物,恐落下妄加指责的罪名。足下隶于户部,不知刑部条例,妄加指责,若招致大辟之刑,却得不偿失了。”
      伍咆一咬牙,高高昂起下巴,盯着殿前甫黔公模糊的紫色身影,道:“臣请刺举止戈!”
      “爱卿倒是好气魄,”甫黔公笑了,“卿为一户部给事中,何来刺举之权,这莫不是逾越职权了么?”
      伍咆捏着芴板的手有些发抖,但他的声音依然洪亮:“臣请以三月为限,如若刺举无果,臣请提头来见!”
      百官哗然,他们纷纷回头寻找着这站在百官行列之末的小小给事中。自从去年,岁近花甲的卢侍郎去年在秋祭大典的大庆殿上死谏之后,已经没人敢再当众忤逆文德殿上的那人了。
      甫黔公抚了抚白须,嘿然许久,忽然望向百官中一人道:左丞怎么看?”
      左丞相乔弼之闻言出列,微微一躬,目光却不曾抬起。乔弼之一副清癯模样,眼里的光像被什么吸进去似的,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他低声道:“臣斗胆附议,北方春汛始自年后,持续已近一月有余。虽汛情已有所控,然灾民重置、房屋修葺等事务却久拖不治,因此导致人祸,万望圣上勿养痈为患。刺举一事,皆决于圣上,恳请钧裁。”
      甫黔公目光一闪,皇帝看着他,似乎在等候他的回复。甫黔公看着这身穿黄袍的孩子,收回目光,向他一躬到地,不再作答。
      皇帝明白,这是定国侯让他自行决断的意思,他皱起眉头,决疑不定。
      伍咆见甫黔公不再干涉,又上前一步,叩倒在地,行稽首大礼——:“请圣上钧裁!”
      真麻烦啊……皇帝心想,他打了个喷嚏,真冷,赶快结束这麻烦的早朝吧,允了他算了,要是不答应这给事中还会一直拖着,让我下不了朝。他朝中书令点点头,让他准备制书。
      “给你三个月期限,如果刺举没查出来什么——”十一岁的皇帝伸出食指,指着伍咆,“要的,便是你的脑袋了。”

      朝后,百官回到六科,处理自己的事务去了。在伍咆回户部的路上,有不少人朝他拱了拱手,尽管他此前并不认识这些人。有同路的熟识同僚和他聊了几句,担心他在北方会遭遇不测。伍咆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查不出来是死,查出来了也是死,还不如查出来点什么,好歹有使真相公诸于世的机会。”
      在户部的厅门外,他停住了脚步。左丞相乔弼之站在那儿,和户部尚书在交谈,见着他过来,便停止谈话,对他拱了拱手。
      “后生可畏啊,”户部尚书曹右骖捋了捋髯须,打量着伍咆,“你是哪位主事手下的?”
      伍咆恭谨道:“度支主事手下。”
      “谏骨铮铮,倒让我们这些死而不僵的老贼相形见绌了。”
      伍咆一听,赶紧又是一躬:“伍咆惶恐、惶恐至极。”
      曹右骖拍拍伍咆,大笑道:“你也别在我们面前摆那套穷儒的架子了,自知你并非恭谦之辈。”
      伍咆也哈哈一笑,官职间地位差距带来的压力也不那么明显了。
      乔弼之也打量着伍咆,微微一笑:“今日早朝亏了伍卿,倒不复往日的枯燥了。”
      三人皆是大笑。
      曹右骖道:“止戈一事,你可有头绪了?”
      伍咆点点头:“倒有些许线索,不然我也不会以性命之事妄言。”
      乔弼之叹了口气:“万望伍卿珍重。”
      “也望左丞保重。”伍咆和两人道别,自行离去了。
      曹右骖看着伍咆离去的背影,道:“此人或可为我们所用。”
      乔弼之点点头:“且看他能否安然渡过这一劫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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