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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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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庭中,落叶覆满青砖地面,一棵黑枯木哑然向天伸出已死枝桠。枝桠上立着只红眼乌鸦,它侧着脑袋,盯着院中习刀的那个少年。
少年一身鸦羽般的黑衣,身形也如鸟类般轻盈莫测,只消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破开一片枯脆的黄叶,便借力能跃出半丈之远。他手中刀法周密,似在抵挡些想象中袭来的暗器。满地黄叶随风飒飒而动,竟如有了生命般,追寻那少年脚步,上下翻舞。少年身形腾挪辗转,但除却风声外再无其他。
一人一鸦,一动一静。
这平衡波澜不惊,沉静无比。
“癸九!癸九!”
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喊停滞了半息少年身形。一个人影撞破庭院半掩的木门,直奔少年。少年在半空中收势不及,眼前刀尖就要撞上对方,他猛借腰劲一旋身子,刀尖堪堪擦过对方衣角。
他狼狈地落稳之后,猛一回头双眉拧成川字便要朝来人发怒,不料看见戊十一涕泗横流,充满惊恐的脸。他一怔。
“十一!——怎么?——”
“癸九!快跑啊!他们开始杀人了!”戊十一双手死死锁住他的肩膀,语无伦次,“戊六,丙八,他们、他们都被杀了!”
“被——被杀?被谁?”
“被——”
少年癸九的世界在下一瞬间变成了红色,这红色是温热的。
戊十一讶然的头慢慢地从他的肩上掉落下去,还抱着癸九的身躯跪坐下来,直挺挺地倒向癸九。
癸九向后一退,避开戊十一的尸体,也避开了那透过尸体向前刺出的一刀。
尸体倒下,露出行凶者的面目。
癸九记得,这是楼里的一个舍人,平日伴在戊部教头左右,不曾发过一言。
对方朝他咧嘴一笑,眼睛漆黑,他哑声道:“癸部垂髫小儿,尓欲何种死法?”
癸九胸前戊十一的血仍温热着,这血使他的思维产生一刹那的停滞。他曾模糊地猜测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但不曾预想他目睹的第一名死者竟是戊十一。
杀人者的刀比他的思绪更快,在癸九尚未提刀以待时,他已欺身上前。癸九一惊,后趋,足尖一点发力登上院墙。忽然胳膊一阵刺痛,只见衣袖已裂开一缝,血慢慢染重了黑色。
“尔欲逃往何处?尔等,不过是我瓮中之鳖罢了。天杀的育婴堂,竟让老子等了足足十五年才能开荤,尔等已燕肥矣!且待我提你首级,在那尺牍上记上一笔,便是五百斛的宝贝!”
不待癸九有何反应,对方一蹬那庭中枯木,借反力攀上院墙。红眼乌鸦惊起振翅,挢然“哇哇”地飞远了。
癸九和敌人在院墙上半伏着,无声无息,如血残阳在他们背后缓缓坠落。乌鸦振翅而起时遗落的一片鸦羽悠悠落下。两人在鸦羽切开彼此对峙的视线时一动,在半空中纠缠起来。三个回合,癸九被对方击落,重重摔入庭院中。他咳出一口污血,身上已绽开两道伤口。
敌人提刀缓缓逼近。
刀尖淬毒已入经络,癸九动弹不得,如同被针尖钉住的一只小虫。
“我一直讨厌这双眼睛,”敌人缓缓抬起刀,刀尖的鲜血滴落在癸九的脸上。癸九盯着对方,一双眼睛好似黑夜中的孤星,泠泠闪烁。
“尔等杀器,九流之末,不该有这样一双眼睛。”
敌人对准癸九右眼,高高举起刀尖,重重落下。
霜寒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打湿了鬓角。他伸出右手迟疑地摸摸自己的眼睛,眼球在指尖轻微转动着,完好无损。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黛眉提着一盆热水进来。她把热水放在霜寒床边,低声道:“又做甚么噩梦了?莫不是被魇住了?”
霜寒撑起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一些旧事,无妨。该是换药的时候了么?”
黛眉点点头,轻柔地褪去霜寒的薄衫,解开他缠满绷带的右臂。臂上一道长约一拃的刀伤仍血肉模糊,但其中却隐约现出点粉色新肌。黛眉用白布沾了热水,轻轻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给霜寒的伤口上洒了点白粉。药粉甫一接触未完全长好的肌体时,黛眉便感到霜寒身子一紧,胳膊一瞬间硬得像块黑铁。
她按上霜寒的风池穴,慢慢揉捏,霜寒渐渐放松下来,他呼出一口气:“你继续吧。”
黛眉给他上了两味药,把白纱扎紧,轻声道:“楼里的药是极好用的,不出五日,你这伤口应该会结痂了。”
霜寒一言不发地穿好衣服,从床上坐起,道了声谢便要离去。
黛眉在他身后道:“同茗茶铺,午时三分。”
霜寒颔首应了,走出了这小小耳房。他知道黛眉正看着他的背影。
但他没回头。
早春桐城,日上三竿,人们三三两两穿行在巷道中。小贩们挑着担子吆喝着,马匹的马蹄清脆地磕着石板路,这些声音合着鸟鸣、虫喧一起,从桐城这头飘到那头。
茶肆二楼,临窗位置,一个黑衣男子独斟独饮。他和其他客人并无二致,但他一直盯着窗外的街道,显然他在等什么人。
霜寒已经等了很久了,久到他已经续了第三杯茶。他开始思考组织将给他什么样的任务。这次只是一个小角色,然而就是这样的小角色,“鞘”竟然派了一个实力与他相当的人护卫。这足以说明组织没走错棋,死者是乔党内的重要成员。但是,死者的地位如何对霜寒并不重要,他只需要成功完成每一次组织的任务即可。
他忽然想到那个对手,“鞘”的人,他想如果不是自己偷袭占了上风,谁胜谁负尚悬而未决。“刀”是黑暗的战士,黑暗是他们的战场,而在黑暗里,“鞘”绝无胜出可能。
如果……
“啪”的一声,一把蒲扇拍在桌上,将霜寒思绪拢回,他抬眼望去,桌对面坐下一个伙计,身材高大,一身匠人打扮,满脸络腮胡。
“对不住,小兄弟,周围座都满了,跟你挤挤。”
霜寒没吭声,对方倒熟稔地给自己满上一碗粗茶,大大地喝了一口:“呜哇——真他娘的爽,这鬼天气,怕是要热疯了人不可。”对方见霜寒不应声,也不在意,自言自语:“偏这天气,磨刀的人还贼多,生意好归好,但得注意身体啊。不过这世道,保不齐路遇非来横祸。”络腮胡瞅瞅周围,压低声音对霜寒道:“嗨,听说了么,张家宅邸的二儿子——”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太惨了,现在都不知道凶手是谁。出殡那天,张家人哭得那叫一个惨唷,怕是窦娥都没这么冤。你想想,又不知道自己儿子招谁惹谁,莫名其妙掉了脑袋,能不冤么?找县太爷,衙门才不收这种没头案,捞不着好处还得受那霉气,万一被牵连那可是赔本的买卖。唉,青天白日,妖孽横行,没个王法,老百姓过日子都得提心吊胆的,丧气。”
霜寒忽然道:“那张家二儿子,怕是惹了道上什么人罢。”
络腮胡拍拍桌子:“哪能啊,若说县里张家人第二惜命,没人敢说第一。张家太爷虽然在朝廷当官,可也只是个五六品,人微言轻,自己又格外注意,绝不敢掺和党派争斗,朝廷大佬们压根不会注意到他这么号人物,怎么就惹祸上身了呢。”
霜寒像是来了兴趣:“这张家老二,在朝廷里又是什么地位?”
络腮胡摸摸胡子想了想:“还真想不起来了,不过比他爹职位要高,但是呢,人跟他爹一样,也是惜命得不行,什么事情巴不得和自己先撇清干系。要不是这回张家家内有老人去世,他回来丁忧,还能碰上这档子事?可惜可惜……”
霜寒内心疑窦顿生,按说这张昌明应该没什么本事,怎么就暗搭上了乔党?且有高人相护?这一团乱麻让他越想越乱,他索性抛之脑后,只管完成任务便是。
络腮胡还在喋喋不休,霜寒饮尽粗茶,便起身离去,留下桌旁的络腮胡一脸迷惑。
霜寒在走出茶肆时便察觉到有人在跟踪他,并未甩脱。最后他拐进一条无人小巷,转身。一个相同黑衣打扮的男子站在离他六七步远的地方,蒙着脸。
“肝肺。”
“黄黍。”
“夜九。”
“初六。”
两人对上暗号,杀气顿时消弭。对方掏出一封火漆信,递给霜寒,霜寒接过,对方立刻消失不见。
霜寒拆开信,里面只写了四个字:
速回总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