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情的爱》x射线

7、恶劣的家伙

　　她坐在灰暗的面包车里吸烟，眼神飘忽在高校的大门和学生的身影间。许久之后，她将烟头拧在前面的玻璃烟盅上。

　　他坐在操场的观众台上。
　　红白跑道中间围着的草场地里正有一群人在踢球。他轻轻地仰了仰头，干脆把身体的重量全部寄托给坐台。
　　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想睡一会儿。他望着灰蓝色天空的眼，微微阖上。
　　“喂，帮忙捡个球呗！”
　　抬眼看到一张腾着热汗的脸。
　　“……何寻。”对方好像有些意外的样子。
　　“你认识我？”何寻止住球，轻拨过去。
　　那个人卡壳，然后挠了挠脑袋。背后传来同伴的催促声，他“嗳”了一声，用左脚接过黑白相间的足球，转身，又忍不住地回头，对上何寻的目光：“……老子好歹也做了你半年后座……你这家伙……”
　　“张北帆，你磨蹭啥呢？”
　　“都等着你呢！”
　　“来了，别烦！”张北帆甩了甩汗渍渍的短发，扭头跑向伙伴。

　　回到班级时，何寻是被自来熟的张北帆勾着肩膀进教室的。
　　邻座的女生戴着副眼镜，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何寻想起今早女生与自己合看试卷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对方的桌角：“早上的事情谢谢了。”
　　女生抬起头，小鹿般受惊的眼睛，随即缓和下来，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有人在喊何寻的名字。她装作不经意地瞥向教室门口，好像是高三的某个学长，嬉笑着拍了拍何寻的肩膀，仿佛非常熟悉地递给何寻一张纸。虽然坐在一个教室里，相距只有几尺的距离，但是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以及完全不同的灵魂。
　　对于她，既无法想象，也无欲去探究，纸张里隐藏的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稀稀落落脱尽树叶的枝干将铅灰色的苍穹分割成支离的不规则图形。冷淡的太阳光几乎是咖啡色。
　　何寻坐在店里，点了一杯饮料，低头看着英语讲义。
　　张澜到的时候，用嘲笑似的口吻打了声招呼。她看着何寻窘迫地将试卷藏在口袋里，继而认真地望向她：“去哪里？”
　　张澜一直觉得何寻和自己在某些方面相像，但她又不敢确定。那个人的视线，比她所见的任何人都要干净。她曾经无聊的时候问过林芸清，才知道他不玩电脑游戏，不看网络小说，甚至连当下最火的电影也不知道，就像和现代的社会脱节了一样。林芸清和他聊起这些东西，他一般都听不懂，但是他会很认真地去听，然后在某个时刻，林芸清说他跟上了自己的节奏，因为这个人会为了她主动了解那些不感兴趣的事情。
　　林芸清说起这些的时候，很愉快的样子。
　　“他真的是个恶劣的家伙啊。”张澜说。
　　林芸清刚想反驳，却又无从说起，肩膀抬起又松下，然后笑着看着窗外人流不息的街道：“是啊，真的有一点……”

　　张澜只是随便在外面套了一件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打了根细细的腰带。穿得很简单。
　　就像是某个电影画面。黄昏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辆，来往的人流，路边叫卖的小摊，以及精美橱窗的店面……
　　张澜带何寻走了很久的路，来到她平日里习惯去的地方。
　　朋克的装饰，夸张的音乐，拥挤的欲望。张澜的视线再一次被爆炸般的色彩罩住。她又喝了许多酒，跳了不止一首的舞曲，摇摇晃晃走下高台。
　　在某个角落里找到何寻。张澜吹了一声口哨：“你干坐在这里干什么？等别的人来搭讪吗？”
　　“我在等你。”何寻靠在沙发上，并没有任何不适应。张澜的眼睛突然闪动了一下，她凑近何寻的耳廓，声音像是夏日的蝉轻轻颤动。
　　何寻说：“我不喜欢跳舞。”他说：“比起这个我更喜欢唱歌。”
　　“唱给我听吧。”张澜倒在何寻的旁边，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旋转的天花板，“唱吧。”
　　“出去再唱。”
　　他直白的表达让张澜的意识短暂地恢复清明，她说：“那就出去吧。”
　　何寻于是穿过张澜的腋下托起她浑浑噩噩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张澜想起以前在吧里喝醉了后发生的事情，厌恶地皱起了眉毛，吐了出来。

　　张澜略微清醒后，就看见何寻将纸团扔进垃圾桶里，何寻说：“你刚吐了，漱了口，感觉应该好一点了吧？”
　　“番茄汁……”何寻的指尖很凉，指腹很柔软，张澜接过对方的饮料时不经意感受到，“是那种鲜榨的，对头痛有好处。我试过。”
　　张澜看着少年的嘴巴一张一合在显得有些苍白，她沉默不语地打开瓶盖，微温的酸甜顺着食道滑下。她停下，对上何寻的眼睛。仿佛可以十分之一地明白，面前这个人并非是喜欢她，但即便如此，也可以比这世上其他的人对自己都要温柔。
　　“喂，一个月的时间到了。”
　　“嗯。”何寻道。
　　“那么就此告别吧。”
　　“好。”非常恰到好处的分手。

　　何寻回去的时候，何睿还没有回来。
　　“……小寻。何睿他还在公司里忙着呢。”线条冷硬色调偏冷的客厅中，万冉抱着枕头靠在沙发上看电影，“他刚还打电话回来跟我说，叫你别管他先休息，也别担心什么商越，他都会安排好的。”
　　万冉是何睿的恋人。
　　虽然交往了近七年，但何睿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结婚的意愿。仿佛这种似近非近的关系，对于他们而言，已经足够安全和体贴，无需后退，亦无需前进。
　　何寻洗漱好后，就钻进自己熟悉的被窝里，眼皮一合上，就再也抵挡不了睡意。

　　何睿回来后，亲了亲万冉的头发，然后就走进何寻的房间。
　　那时候，完成父亲布置的公司作业后，何睿有时就陪在何寻身边，看他一个人看书，或者一个人下棋。也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却给人已经腐朽的气息。
　　父亲说他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为什么？”
　　“听说是在日本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父亲只说了这句话就没有再言语。
　　何睿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要珍惜他。
　　但在父亲要把何寻送进全封闭式的疗养院时，他却站在何寻面前说：听哥一次。

　　何寻侧了个身子，对着他。于是何睿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睡脸，几年前的秀美轮廓已渐渐被分明的少年英气所取代，睫毛依旧微卷，鼻梁却比以前秀直。相较于何睿，何寻身上虽留着相似的血液，但也许是同父异母的缘故，何寻并没有何睿的坚定执着的锐勇之气，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何睿对着空气道：“晚安。”然后轻轻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