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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所遗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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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寻坐上回z市去的火车,还有一同的女人和弟弟。他所在的车厢里开着灯,窗中的镜像中勾画出山峦模糊的影子,黑夜里,延续逝去的是缓慢流动的寂静。不经意的时候,会看到玻璃联系着脸部明暗的线条,很冰冷。
玻璃上映的那双眼却有些温柔的痕迹。这大概来源于他的母亲。
何寻的手指在自己眼睛的投影上徐徐滑过。他对于过去的记忆像是止步于一团迷雾之前,无法描摹出那些细腻场景,也不知晓到底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何寻的母亲叫做泽井信奈。
1997年的时候,十六岁的泽井迷恋上某个中国青年,意外怀上对方的孩子后,甚至不惜与强硬的父母决裂也要生下那个由错误的一夜而诞生的孩子。在旁人看来,实在是过于离经叛道的行为。但即便如此,难道消去那个孩子的生命就能改变什么吗?泽井那时已经被勒令退学,对于她而言,生活已经陷入糟糕的混乱之中。
泽井是否爱着那个男人,外人无从知晓。但她一定爱着那个孩子,甚至在她最困窘的时候。最终,在何寻六岁时,泽井选择嫁给了一个老人。
老人很有钱,并且像照顾女儿一样地照顾泽井。何寻也一样很受老人的照顾。
“小寻,过来。”泽井朝何寻招手。
“以后小寻就姓北见,好不好?”泽井的语气很温柔。眼角却带着一丝苦涩。
北见寻喜欢老人在奈良的庭院,比起东京这种地方,老人也更加喜欢奈良这种地方。
北见寻就坐在那棵他从来不知道品种的树下面,看俳句集,看老人下棋,看信奈跳舞。他不叫泽井“母亲”,他叫泽井的时候就喊“信奈”。
“信奈,我困了。”
“那你睡吧。”
“但我还不想睡,我还想看你和老头下棋。”
“那就等等再睡。”
“可是我困了。”
……
“那就睡在我的腿上罢。”
老人在一旁无奈地看着他:“北见寻,你还真是任性啊。”
他掀开眼皮,全身懒懒散散地软在泽井的身上:“大概吧……你要早点习惯才好呀,老头。”和老人说话的时候,北见寻从来不使用敬语,老人似乎并不那么在意。
“你还跟刚来的时候一样,不讲道理啊。”
北见寻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打下淡淡的蝴蝶阴影,毫不在乎地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啊,这一点不会变的。”
泽井看着一老一小拌嘴,唇边是恬静的笑意。
少年时期的北见遥步第一次见到北见寻的时候,对方正和自己敬仰着的祖父一起下将棋。
“诶,老头,让我改个棋子,刚才一步是我看错了。”
“哪有你这种下法的,不行。”祖父的脸上不是一贯对待他们这些后辈的严肃神情,而是一种平辈好友间的自在随意。
男孩背对遥步坐在棋桌前,他看不见对方的长相,也不知道对方是否露出了苦恼的神情。“没有这种下法?”清澈的声音,却莫名像是耍无赖似的:“老头,你这么有原则的一个人,昨天信奈悔棋的时候,你怎么让她了?”
“你这……”老人抬头瞪了男孩一眼,恰好瞥见了遥步在拐角处的身影。
于是遥步走近。
同时他在男孩回头时看清了对方的脸。脸部线条稚嫩而柔和,眉目干净而秀致,甚至带着些少女的美,但是他微微翘起下巴,看向自己的眼神桀骜甚至染着点痞气。
遥步收去了脸上多余的表情。
“祖父。”遥步向老人行礼。
老人朝他点点头,然后示意男孩道:“算辈分,你应该算他的叔叔。”
北见寻点点头,回过脸扫着棋盘,“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等遥步离开后,他才哈哈大笑起来:“这么说!……我有个侄子喽……”
老人很慈爱地望着北见寻,甚至纵容了他趁着大笑伏在棋盘上,扫乱棋局的行为,老人说:“是啊。”
男孩的笑声很快乐,老人很慈祥地望着他。泽井信奈正准备茶点,紫色的蝴蝶翅膀晃过乳白色花朵的上空,继而滑过这个庭院和季节。
北见寻很快与遥步相熟起来。
“不行,一想到你是我叔叔太奇怪了。”他们打闹完了,就躺在草坪上。遥步望着天,突然喃喃:“我还比你年长呢。”
“这只是辈分。”
“……以后你就叫我名字。”
“遥步。” 北见寻很轻地呼唤了一声,雨水一般清凉地滑过屋檐,滴落。
北见寻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转过脑袋:遥步?
遥步许久后,缓缓点头。
“还不睡吗?”上铺的商桂睁开眼望向与她处于同一平面的少年。火车开得很平稳。
何寻摇摇头:“再等等,我还不困。”
已经凌晨三点了,只要再等个两个钟头,就可以到站。到z市后先安顿好他们姐弟两人,让他们休息一天,再做正事。
第二天,何睿见到商岳后,并没有多少惊讶。对于何寻,他一向是专制,又在某些方面过于宽容。
他看向略带局促,但依然显得不卑不亢的苍白青年。
“你就是商岳。”何睿微笑。男人此时并不是平常办公的样子,他穿着身居家服,在藤椅上看电视。
“是。”商岳轻轻地瞥了眼何寻,随后直视何睿。
商岳并没有被这一切吓到。或者说,他被吓到了,只是完全隐藏在心底。而他表露出来的,绝对不是一个刚从山沟沟里出来没见过场面的家伙,而是一个经验十足,手握筹码的高材生,但他仍旧保留着的某些野莽气质将他鹅卵石一样圆滑的性格磨得有棱有角,显得不再流俗。
何寻看了一眼越来越进入状态的商岳,似乎想露出一个鼓励的笑来。
他以为商岳是土山村里的一条野狗,来到城里,会吠人,会咬人,会横冲乱撞,会撞出一头血,也拥有不顾一切,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勇气,以及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十年才能磨一剑的“底蕴”。
现在看来,商岳还不止如此。
他当然有作为小村民的戾气和寸光,但是他比许多人都懂得藏拙。比起野狗,商岳更像狼。
何寻伸了个懒腰,走出大门。
司机黄先生已经等在那里。风很大,他戴着顶毛帽子,靠在车上抽着烟。
“黄先森,哈喽!”何寻朝那人打了个招呼,那人朝他投来凌厉的视线,定了定然后缓缓撤去力道。黄先森咧开嘴角,烟身微微翘起。他打开后座的车门道:“寻儿,你再不回来,我都就准备换个东家了。”
“咋了,我哥对你不好了还是。”何寻笑,“这么耐不住寂寞。”
黄先森坐进驾驶位,把帽子扯下扔到一边,露出里面的青皮。他对于何寻的嬉皮笑脸司空见惯,于是不多言语。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何寻把车窗摇下,让冰冷的气息透进来。
“我记得学校快放了吧。”
黄先森把车开得很稳:“对啊,到期末了。”
“唔……那我这回要是考个第一,准成人偶像啊。你想,我半个学期没来上,结果比那些天天刷题的学霸考得好,那多拉风。”何寻半真半假地感叹,“先森,我要是有机会去给全校讲点什么,我就告诉他们说……”
“说什么?”
何寻摸摸鼻子:“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