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情的爱》x射线

5、生命的重量

　　何寻做了一个梦，有关于平川这个人。

　　平川喜欢独自一个人，他清高的甚至令人感到些许讨厌，仿佛周围并没有可以入目的存在。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从樱花冢走过的时候，却给何寻温柔的错觉。

　　平川野这样一个世家出身的公子无必要表现出任何厌恶，他对于何寻的接近只是不屑，冷眼看着何寻的一举一动，至少一开始，是这样没错。

　　平川很少笑。大多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斥责。但是何寻却觉得这就像是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欢喜的人读出喜欢，悲伤的人读出伤悲，嫉妒的人读出妒忌，何寻觉得平川野最温柔的时候就是默而无言，静静地望着尘世。

　　他尝试着喜欢平川。他请他一起去听音乐剧，但是平川野却睡着了，这一点让何寻感到好笑。第一次感到平川野是一个平凡而真实的人，像是身边的每一个普通人。

　　何寻也许是喜欢过他的，在某时某刻，在平川野握着自己的手睡着的时候，何寻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胸腔中的那颗心轻轻地皱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某种不得不追逐的目标，而是为了岁月静好。
　　但只是某时某刻。
　　何寻已经习惯于极轻极轻的生命，他痴迷于这种无法触及到土地的虚无感受，如果哪一天，有一个人将他拉到踏实的人间，他反倒会因为无法适应而死去。
　　生命，是失衡的天平。

　　梦的最后，是一大片一大片分割的旷野，上空是一只灰色的风筝。那纸风筝，是平川野照着说明书一点一点做出来的，现在，那只风筝会在哪里呢。

　　何寻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早。”他对着空气打招呼。

　　他对商岳说：“你喜欢金融这类书？”
　　商岳摇头。
　　“那你想成为书里描写的那种人喽？”
　　“没错。”商岳回答地很坚定。
　　何寻看了他一眼，觉得很奇妙，就像他追逐着平衡，世界上每个人也有自己追逐的东西，只是有的人十分确信，有的人还很犹疑。
　　何寻翻看着商岳手中厚重的书，这是一本解说经济的著作，上面有着商岳各种颜色的旁注，字体略有差别，但无一不清隽。
　　“唔，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何寻说，“商岳，你想要出去吗？”
　　商岳的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他问：“什么意思？”
　　“就是……”何寻摸了摸头，“到更大的世界里，走一条完全不同的大路。”

　　何寻并没有很快得到商岳的回答，商岳需要顾虑很多东西，他的生命是沉重的行囊，每行一步，都需要前后估量计算，反复预测。
　　何寻这么想着，围着一条围巾，戴着帽子，走到外面去。寒冷的风刮在人的脸上，有种因为疼痛泛起的清醒。商桂走在他的身边，她简单的思维还在消化何寻刚刚的一番话，好一会儿，她开口：“是这样么，原来这么久，他还是没有放弃那个啊。”
　　何寻问：“姐知道他的想法吗？“
　　“知道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商桂苦笑。
　　何寻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二十一岁，这样的年纪，重新开始完全不算晚，甚至年轻得够可以，身体不好，家境不好在强烈的渴望下都会成为苍白的藉口，但是，这又不是他的人生，他无权干涉，何况，生命的重量向来是他无法理解的课题。
　　商桂看向前方不远的少年，他的手肘微微向后弯曲，双手闲适地插在口袋中，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呼吸上。何寻转过身，对商桂说：“姐，如果我说，我要让他成为他想成为的人，你怎么想？”
　　他抛出这一颗重磅炸弹，砸起商桂内心的硝烟。

　　遇见他，就像遇到一片羽毛。轻盈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可你分明能够感受到对方在你手掌中留下的细腻触感，以及某一瞬间灵魂震颤的感觉。他能够引燃火星，燎原，可以降下冰雪，覆地。
　　商桂愣愣地看着何寻。

　　回到屋子里后，何寻褪下缠在脖子上的围巾，在手上呼了一口热气，举起碗搁在桌上的热茶一饮而尽。
　　商岳推着轮椅过来，说：“早晨的那个问题，现在回答，我，想要出去。”
　　“唔……这个是另外一码事。”何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那条长长的围巾绕在商岳的脑袋上，“昨天不是说过了吗，今天我给你当导游啊。”
　　何寻的眼里洋溢着热情，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抓着自己的手臂，说：“我当你的导游啊。”
　　商岳被推着出去，时间刚刚好，不似白天那么冷，也没有正午的闷。
　　何寻的动作非常稳，不论是直线还是转弯，他的手腕都有力地控制着方向和力度。商岳很少外出，四周熟悉而遥远的情景，与脑海中的记忆慢慢重叠，融为一体。
　　何寻说：“商姐说，你曾经爬过这棵树，还在树上刻过你的名字。”
　　“你还不那么死板嘛，我还以为你从小到大都是一个面瘫。”何寻说。
　　商岳望向那棵树：“现在不能了。”

　　“会的。”何寻微凉的手指碰了碰商岳的脑门，“霍金只凭着这个都能上宇宙，你这么一个大活人想上棵树还不简单，以后有钱了，叫人开着直升飞机把你送上去都成。”
　　商岳轻哼笑：“上棵树，还用飞机？”
　　“上棵树和上宇宙往小了说都是一样的，树是一个点，宇宙也是一个点。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宇宙是时空，树里难道没有轮回？时间，空间都在改变，不变的是你作为坐标轴原点的那个点。”
　　何寻说：“当然啦，我到现在还在寻找那个点。”
　　他继续说着岐山镇的周边之景，偶尔涉及商岳的过去，兴许还会调侃两句。这次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途，看云幕后的阳光，也许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商岳说：“谢谢。”
　　何寻道：“不用~因为我很喜欢你们啊，都是温柔的人啊。”

　　何寻的鼻梁微挺，有白玉一般莹润的光泽。他坐在商岳的身边，望着低处银带似的冰流，远方的峦山。
　　商岳说：“我一直都对那个很感兴趣，如果没有意外，我想自己大学后就会选修那个专业。”
　　“唔。”何寻点点头。
　　“但是意外发生了……现在的人大都很势利，看我穷乡僻壤出身，又有残疾，都不肯收下我。我们家的经济来源几乎全靠我姐，她工作已经很累了，所以不想让她再低三下四求别人。”
　　何寻点头。
　　……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看着摇摆的清风在山中荡漾。
　　“说真的，我高中的时候还有个校花女朋友。”
　　何寻笑道：“看不出来，有你的。”
　　商岳也跟着笑：“是吧，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那个人家境好，长相也好，但是偏偏喜欢我。”
　　“最后呢，她甩了你？”
　　“不是，是我甩了她。”商岳又笑道，“这是我截肢后做的第一个决定。”

　　商岳看向何寻，他说：“我跟你出去，我信你。”
　　商岳迫使那个女孩离开自己是他不会后悔的决定，而选择相信何寻是他最冒险也最坦荡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