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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话唠和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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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镇的确是一个还没有商业化的荒地。但也可能正因如此,大哥才把它作为下一步旅游景点开发区。
这片荒地有一种特殊的魔力。
何寻转头对商桂说:“很漂亮啊,你的家乡。”
商桂少见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分不清少年究竟是真心还是客套。
商桂把少年接到自己家里。她有一对父母,一个弟弟。弟弟如今二十一岁,但是因为事故断了一只腿,一直养在家里。商桂先是安排好了少年的住处,然后拒绝了他的报酬,说:“不用了,我先去镇长那里一趟……你陪岳子说会儿话吧。”
何寻点头。他推开那扇木门,就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
皮肤泛着暗淡的苍白,头发有些杂乱,看着电视机发呆。商岳注意到了陌生人的身影,却没有多大反应,他依旧看着电视。
木制的馨香和淡淡的药味散在屋中,何寻和他打了个招呼。
商岳没有理他。
何寻并不在意,他挨着商岳坐在他身旁的木床沿上。
“唉?这个男主持人一直一副苦瓜脸啊……真是可惜了他身边如花似玉的美人。”
“不过电视里的美人到了现实中,又不一定那么好看了。”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何寻转头问商岳。
对方的嘴唇稍稍蠕动了一下。
中间,何寻又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很久,那人一直没有回应。
终于,
“有动物世界吗?”何寻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有。”商岳回答。
“那我们看那个吧,啊……上次我看到一只长颈鹿被一群狮子围着。”
商岳缓慢地调着频道,他的耳边是少年叽喳的不停的声音,他说:“别说话,很吵。”
何寻愣怔了一下,无奈地答应了。
室内维持了一段清净。商岳的眼皮颤了颤,突然捂住嘴开始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得令人觉得他想把内脏也咳出来,他弯下腰,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
何寻只听说这人的残疾,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严重的哮喘。
“药……”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何寻见他颤抖的动作,帮他把药盖旋开,倒出两粒放在他的手心:“嚼着吃吗?”
对方吞下后,平息了之后道:“留宿吗?”
“你姐怎么说的?”
“她说你是个奇怪的人,但是可以相信。”
何寻点点头:“留啊,当然留,不然我只能喝西北风了啊。”
何寻吃完晚饭后,就顺着商岳的意思,推他出去走走。老人家给商岳披上一条毯子,满含担忧地拍了拍商岳的肩膀,不说一句话进里屋了。
淡淡的天光洒下来,大片的,一寸寸,一簇簇的,像是旋转的镜片。
何寻推着轮椅看风景。
商岳的眼睛黑黝而深沉,像是吸收着镜片反射的光芒。何寻看不见,他兀自讲着遥远的话语,不知道对方听见了多少——只不过是为了“陪岳子说会儿话吧”——那个女人的声音,好奇怪又好温暖。
商岳只吹了一会儿的风,就又咳嗽,他的眸里浮起了除了死寂之外的情感。何寻“唉”了一声,伸着手在他黑绒绒的帽子上揉了几下:“我们先回去吧,其实我也没有看够。等明天中午,咱们再出来……你给我当导游呗!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但你知道啊。”
“……”商岳沉默,余光撇过对方白皙微红的指尖,他说:“我也不知道。”
何寻反应过来,叹了口气。
商岳收紧了拳头放在两侧,肌肉僵硬。
“那我今天晚上先逛一下,明天我给你当导游呗……反正我时间大把大把的多啊。”说到这里,何寻突然笑起来。
商岳只听见对方的气息附在自己的脸颊:“我突然想起一首歌,唱给你听啊。”
只听见少年清了一下嗓子,用一种和平时不同的略微柔美的声线唱:“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说不上什么感觉,少年唱了两句就停下了,商岳微微侧头,心头微痒。
何寻红着脸。
商岳问:“怎么不唱了?”
何寻揉了揉商岳的帽子:“一口气提不上来,风就进我喉咙里了……”他走到商岳面前,蹲下身将对方的毯子提上去。商岳低垂着眉眼,看着何寻,然后转移了视线,投向茫茫的山岭,寂寥的孤鸟,天际的流云。“很好听。”
何寻惊讶地抬起脸蛋。
猛然间,鸟禽的啼鸣跃入耳中。商岳说:“自然的声音很好听。”
“谢谢你啦,小寻。”奔忙了一天的商桂回答了家,对何寻说,“岳子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他脾气偶尔不太好。”
何寻刷牙的动作停下来,望向略带歉意的商桂的脸,满嘴泡沫:“我还没谢你借我住在你家你就谢我我都不好意思,而且商岳脾气很好啊,完全没有任何麻烦。”何寻说完这一通,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转过头继续刷牙。昏昏的夜里,少年半驼着背,蹲在水沟旁边漱口,咕噜咕噜的声音突然给这间沉寂已久的房子带来一丝生气。
商桂微笑,但脸上却依旧留着担忧。
时渐夜深。
何寻问:“我睡哪啊,商姐?”
“你就和岳……有一间空屋子,就是脏了点,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商桂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商岳,中途改了口,她知道商岳不喜欢陌生人的气味。
何寻哀叹一声:“哎……明明原来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商岳看了一眼手边丧气的家伙说:“叹什么气?”
“我不喜欢一个人睡觉啊。”
商桂更加惊讶了。
最后,何寻就和商岳一个屋子睡。屋子里开着暖气,商岳坐在床上看着手上的书,何寻带着一身的寒气钻进被窝里,商岳看了他一眼:“出去逛完了?”
“超刺激啊。”何寻笑,长而微卷的睫毛在灯下面分明。
何寻趁着商岳发怔时,把对方的书抢到手。
商岳无奈地看着对方,却也没有多大怒意。“你为什么看这么拗口的书?”
商岳摇摇头:“睡吧,你也累了。”
“哦。”何寻听话地点点头,缩进被窝里。商岳也关了灯,一点点地挪进去。隔着厚实的被子,少年清浅而滚烫的呼吸,仿佛就在耳侧,那么清晰。商岳闭上了眼睛。
何寻并没有表面那么听话,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瑟缩着,然后在极限中扩张,在极限中瑟缩……这样的循环,不停止。他的脑海里全部都是张澜的影像,他的指尖颤抖着,他咬着牙齿……好痛苦,好痛苦,不能接近那个人,好痛苦。
好难受,好难受……不要、不要再这样下去!
他说,停止下来。停止下来。停止。
男人坐在电脑桌前,他端着一杯茶,屏幕里是一个日本男人的资料。
“平川吗,果然毛病没有改好啊……”男人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果然不该轻易相信那孩子。”
他接起手机。
“哦,有眉目了?”
“不,不用把他接回来……他忍不住就会回来的。看住他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