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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上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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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年初三凌晨两点钟,柳姓家族辈分比较高的人都聚集在柳浩生家里。即便过年大部分人都睡不着,但还是有不少人在打着哈欠。所有人都带着上坟用的黄纸和鞭炮,其中有些人还拿着长竹竿,他们都在等着柳浩生说话。昨天晚上柳浩生到这些人家里通知他们,让他们两点到自己家,柳姓家族的人今年要单独去上坟,不跟牙姓家族的人在一块。柳浩生是柳姓家族的大家长,说话有分量,大家对他也是惟命是从。柳浩生说服这些人的理由很充分,上坟跟拜年一样都得先祭拜牙姓家族的人,再祭拜柳姓家族,搞得好像柳姓家族从古自今都是牙姓家族的下人似的。柳姓家族的人早就对此心怀不满,只是没有人领头反对,现在柳浩生站出来,所有人都愿意听他的,而且单独上坟还能少跑几家。要知道大冬天去上坟是件苦差事,能少去一个地方就少去一个地方。
文全很早就被自己的父亲从床上拖了起来,现在还有点不清醒,他不知道大人们今年是怎么了这么早去上坟。他看了一圈没发现文磊的身影,发现只有柳姓家族的长辈,并没有牙姓家族的人。他想问父亲,不过看到大人们冷峻的脸又缩了回去。
柳浩生抽着旱烟,朝院里的人看了看,人没有预想中来的多,估计是时间太早了,不过他觉得至少有一大半的人来了已经算不错。柳浩生在地上捻灭自己的烟,对所有人说,咱们走吧,不来的让他们跟姓牙的人上坟去吧。柳浩生从柳德平手里接过竹竿,领着众人除了院子,队伍悄无声息的朝坟进发。
以前都是早上六点才出来上坟,那时候就够冷的,现在不到三点就出来冷的让人受不了。冬天下半夜的温度骤降,很多人错误的估计了寒冷的程度,刚走了一会就已经浑身冻僵。半夜的风像是无形的飞刀切割着柳姓家族人们的脸,身上的大衣仿佛起不到丝毫的御寒作用,所有的人都不停的搓着自己的手。可惜的是现在搓手像是把玻璃丝揉进手心里一样,搓一下疼半天,逼得人们只能朝自己手上哈气。嘴里的热气确实能起到一定的取暖效果,不过等热气遇到凉手的时候,手上就会留下一层水珠,在极冷的天气水珠立刻会结成冰,手会变得比之前更冷。
文全感觉自己像是一座冒着凉气的石像似的,双脚僵硬到无法行走。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跟上大人的步伐,到最后双脚踩到地上已经麻木再也跟不上。柳德平看文全跟不上,只能拖着文全走,文全像是被人玩腻了的旧布偶被人拖在地上。
柳浩生走在队伍前头,他现在有点后悔自己的决定,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他从另一个方面想,如果想要打破牙浩国在村里的控制力,必须受点苦,相信经过这一次之后不但不会有人退缩,还会让柳姓家族的人深刻记住此时的痛苦。柳姓家族的人被压在牙姓身下时间太久了,他们把自己所受的苦难全部推到牙姓家族的人身上,而不是让他们大早上出来受冻的柳浩生。
到了坟地,柳浩生让所有人各自找自家的坟地去祭拜,不用统一逐个祭拜,这样能节省时间,祭拜完好早点回家。柳德平让文全站在坟地的边上不要动,他从袋子里拿出黄纸和鞭炮,准备开始祭拜。黄纸刚放在地上,一阵寒风吹来,黄纸全被刮跑了,柳德平想去追被柳浩生拦住了。
“直接点鞭炮,黄纸我去捡!”柳浩生去捡黄纸的时候,发现其他人的情况跟自己家差不多,不过没什么人去追黄纸,剩几张就烧几张,草草地祭拜完就行了。柳德平手冷的无法点燃火柴,划了半天不是折断了就是刚点燃就熄灭了,还好他平时抽烟,兜里都装着打火机,总算是把鞭炮电上。以前坟地里鞭炮声震天响,现在只有少数几家人点着了鞭炮,鞭炮声有点惨淡,还有几家直接拿着鞭炮到别人家的火堆上去点,也不知道到底祭拜的是谁家的祖先。
柳浩生放眼望去,满坟地里都是没有点燃和烧到一半的黄纸,这样是不吉利的,老人们总说黄纸没烧地下的人是收不到的。不过现在风如此之大,天又寒冷彻骨,所有人都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根本就不在乎黄纸和鞭炮是否点燃,只想着早点回去。柳德平在好不容易点燃的火堆前烤手,他觉得柳姓家族的人偷偷摸摸的来坟地,不像是来上坟的,倒像是来挖坟的。文全站在坟地的边上,看着冒着火星的黄纸朝自己飞过来,以为是鬼火吓得魂不附体。
柳姓家族的上坟仪式显得很匆忙,很多人还没等黄纸烧完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家了。柳浩生本来还想等上完坟之后,跟今天一块来的
人商量些事情,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柳浩生看了看被黑夜笼罩着的牙柳村,又回头看着在鞭炮烟雾中站着颤抖的柳姓家族的人,挥了挥手说,都回去吧,今年先这样。是啊,今年只能这样了,柳浩生想,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反对牙浩国,只能在背后做些小动作,不过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取代牙浩国。
回到家里之后,文全已经筋疲力尽了,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开灯直接爬到自己的床上。他钻进已经变冷的被窝,用被子包紧自己的身体,不过没什么用处牙齿还是不停的打颤。文全现在有点羡慕村里的女人,她们不用早起,也不用上坟,更不用半夜在坟地里穿行。文全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的听着父亲和爷爷在他们家客厅里说话,不过还没等听几句,他就睡着了。
“爹,咱们这么做浩国叔那边肯定有意见。”柳德平说。
“我就是要让他知道牙柳村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柳姓家族也不是非得听他牙浩国的。”柳浩生用手指敲着客厅的桌子说。
“我是怕咱们这么做,村里人会说闲话。”柳德平说。
柳浩生觉得自己的儿子太胆小,语气不悦的说:“我自有分寸,柳姓家族的人早就看不惯事事总是以牙姓家族为先,今天只是个开始,以后柳姓家族的人不但要跟牙姓的人平起平坐,还要取代牙姓家族的人。”柳浩生对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也不允许柳德平怀疑,柳德平也不敢违背父亲的意志。
每年正月初三上坟是村里的大事,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在这一天全村的男性都要去祭拜祖先。为了上坟,前一天晚上文磊帮着父亲叠了很多黄纸,直到深夜才去睡。对于上坟,文磊还是满怀期待,一年之中只有正月初三这一天他才能进入村里的坟地,并且能够参与祭拜祖先。牙德兴觉得文磊年纪太小,本来不想让他参与,不过牙浩国强烈要求文磊去,牙德兴也只好遵从父亲的意思。
文磊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他在等父亲喊自己去上坟。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的兴奋不已,或许是因为听老人们说的村里的事太多。文磊以前最喜欢的事就是听老人门讲以前村里的故事,在老人嘴里村里的祖先们都像是开天辟地的古代神灵,拥有伟大的灵魂和卓越的功绩。文磊从不迷信,但是却对古老的事迹充满向往,这几年村里只要是有人家里盖房,总能找出些古钱币或是残缺的石碑。虽然那些钱币和碑文距今时间不是很远,连股东都算不上,但文磊还是相信牙柳村肯定有不同于其他村子的过往。文磊肯定想不到,在他躺在被窝里等待区上坟的时候,文全正在被窝里颤抖着诅咒着上坟这个仪式。
“文磊,起来了,我们得出发了。”牙德兴实在是不想把儿子叫起来,现在外面这么冷,大人们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孩子。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文磊已经醒了,听到自己喊他立刻做出了回应。
文磊穿好自己的衣服,走到父母屋里,屋里的时钟显示时间在六点。牙德兴去准备上坟用的东西,王琴去厨房准备早饭,文磊把神像前的蜡烛点燃。出去之前,王琴又给文磊身上套了一件棉衣,文磊跟自己的母亲说:“我已经穿的够多了。”
(2)
牙德兴拎着东西从外面进来,他对文磊说:“等你到了外面就知道了,穿着些都不一定不冷。”
王琴对牙德兴说:“你别光说孩子,自己也多穿几件。”牙德兴听话的去又穿上一件大衣,又带上棉手套和毛线帽子。
文磊被衣服包裹的有点透不过气,胳膊都不能屈伸了,可是母亲又给他围上一条围巾。王琴把文磊棉大衣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拍了拍文磊说:“好了,出去吧。”
文磊跟着牙德兴到牙浩国家跟上坟的人汇合,等他们到的时候,牙浩国家的院子里已经汇集了很多人。在牙柳村的人看来祖坟关系到一家人祖祖辈辈的运道,因此没人敢怠慢。所有人拎着黄纸和竹竿,像是出征打仗的士兵一样,整齐有序的等着牙浩国的指示。牙浩国没说话,站在人群最前面,他在等人。
文磊的大伯牙德胜跑到牙浩国身边说:“爹,浩生叔说他们今年不一块去上坟了。”
牙浩国的脸色一变问:“什么意思?”
牙德胜说:“不知道,浩生叔没说清楚。”
“柳姓家族的其他人呢?”牙浩国看到今天柳姓家族的人来的不是很多。牙德胜说:“我去了好几家,他们都说不跟咱们一块上坟了。”
牙德胜的话引起院子里一阵骚动,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表现的还算冷静,这些人知道柳浩生和其他柳姓家族的人不来的原因。牙姓家族的人对柳浩生违反常规的举动议论纷纷,他们觉得柳浩生这是在破坏祖宗规矩,也是公然跟牙姓家族的人划清界限。来的那些柳姓家族的人站在牙姓家族的人群当中,显得有些尴尬,他们绝对没有想要破坏祖宗规定的想法。
牙浩国拿着竹竿默不作声的穿过人群,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后面的人跟着出了院子。现在所有牙姓家族人的内心里都存在着两个疑问,一个是柳浩生为什么会破坏多年来牙柳村的规矩,另一个是牙浩国现在的想法是怎样的。不过牙浩国从来不轻易在人面前吐露自己的想法,别人也无从得知。
文磊刚来的时候还在人群中搜寻文全的影子,不过听了大伯的话之后,明白文全今年不能跟他们一起去上坟了。他感到有些遗憾,文全和文磊是两性家族里能唯一能参与上坟的孩子,现在文全不来就只剩文磊一个人。文磊顿时觉得上坟少了许多趣味,甚至觉得自己在夹杂在满脸肃穆的大人中有些不和谐。他的想法跟大人们不一样,他只是想参与这个仪式,而大人们想通过这个仪式得到更多。文磊不太相信祖坟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一定会惹来众怒。
上午六点多钟,下半夜的寒气正在逐步消去,不过田间却慢慢升起了晨雾。晨雾有些浓重,让人难以辨别清十米之外的到道路,同时延迟了朝阳升起的时间。天已经蒙蒙亮,周遭的景物正在褪去黑色的外衣,在雾中若隐若现。文磊有些庆幸自己听了母亲的话,穿了这么多衣服在身上,就算现在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走在街上还是感觉浑身冰凉。他跟着在父亲身后,朝牙柳村的坟地走去。
牙柳村一共有两块大坟地,第一块在牙柳村小学后面,这块坟地跟牙柳村小学的操场只隔着一条沟。这块坟地里都是新坟,牙柳村刚过世的人都会埋在这里,这里的碑文也是最整齐的。不过因为坟地靠近路边,又接近小学,总会引起某些人的遐想。每次上体育课的时候,总有学生想要穿过沟渠爬到另一边的坟地去,但是总不能如愿,不是爬到半路被老师发现,就是莫名其妙的在沟里摔倒。因为总是不能进到坟地里一探究竟,学生们就开始编造关于坟地的流言,特别是有些男生喜欢在女生面前装胆大,说些没有事实根据又离谱的事,惹得女生们连连尖叫。
当然,也有学生声称真的听见过鬼叫声。李家村的学生每天步行来学校都要从墓地边上走过,白天的时候还没什么事,如果天黑了就会觉得阴森森的。冬天的时候,又一次学校放学完了,学生们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路过坟地的时候,听到坟地里有微弱的鬼叫声,循着声音望去竟然看到了红色亮光。这个男生当时被吓得差点尿裤子,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家,因为惊吓过度一连好几天都没来上学。这件事一在学校传开,勾起了更多学生的好奇心,很多人都想去一探究竟,不过都没那个胆量。
文磊觉得那个高年级学生听到的不是鬼声而是人声,他听父亲说过学校后面的坟地有一个守墓人。守墓人也没什么神秘的,只不过帮人看坟的,有的人家有人去世,怕别人到坟上捣乱,就雇佣守墓人去看着。文磊没见过守墓人长的什么样,父亲说是个退伍的老军人,因为没事可干只能去看坟。守墓人嗜酒如命,经常会喝的烂醉不省人事,经常在坟地里睡觉,冬天也是如此。那个高年级学生听见的应该是守墓人的打呼噜的声音,至于红色亮光应该是没熄灭的烟头。
牙柳村的第二块坟地就在果园里,这块坟地被村民们称为风水宝地,只有村长和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埋在那。因为牙柳村最宝贵的资源就是果园,长辈们都希望死后也能为村里出一份力。果园里的坟地比牙柳村小学后面的坟地在村民心中的地位更加高,就连长辈们平时都不让进,果园里整天都有人看着。文磊和文全偷偷爬进去过一次,不过什么都没看到,里面的坟地甚至都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通常上坟的人都是先去牙柳村小学后面的坟地,这里埋了大部分去世的村民,为了公平起见先到那里祭拜。这块坟地里并没有跟文磊家有关系的人,不过只要是看到别人坟地在烧纸,来的人多多少少都得仍上些自己带来的黄纸。天很冷,还有风,很多人的纸都点不着,牙浩国让人们围成一圈挡住风,先在坟地周围点上一个火堆。众人现在火堆旁把手靠暖和了,再到各家的坟堆前去点鞭炮。牙德胜和牙德兴包括文磊,帮那些点不着黄纸的人挡着风,或是帮他们点鞭炮。没多久坟地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很多人一手擎着竹竿一手堵着耳朵,文磊用呆着棉手套的双手捂着耳朵,不过鞭炮声还是震的他耳朵嗡嗡作响。
鞭炮声停歇之后,各家用树枝翻动黄纸,让黄纸烧尽。文磊跟着父亲给每个坟堆添黄纸,他们走过的时候,村民们会跟他们说声谢谢。文磊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叠这么多的黄纸,当然也不只是他们给别人扔黄纸,其他人也是互相给别人的火堆上扔黄纸。关于这个习惯村里有个有趣的说法,之所以非亲非故的人也互相扔黄纸的原因是,去世的长辈们在阴间不舍得花自己家的钱,别人给烧黄纸长辈们就可以花别人家里的钱。文磊觉得这不能算是一种迷信,只能说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一种美好愿望。
人群朝果园的坟地移动的时候,文磊看很多人在路边烧纸,还有人跑到路边村民的家门口烧纸。他追上父亲问:“那些叔叔伯伯为什么要随便乱烧纸?”
牙德兴解释道:“他们没有乱烧纸,那里埋着他们的家人。”
“怎么会有人埋在路上和别人家门口?”文磊不解的问。
“你的年纪太小,所以不知道,以前村里没有固定的坟地,很多人没地方埋就埋在了这附近的。”牙德兴说。
“那也不至于埋到别人家门口吧,这样岂不是太晦气了。”
“以前这里并没有人住,所以埋在这也不会有人管,村里人都知道这是就算在人家门口烧纸,别人也会理解。”
“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文磊问。
“差不多吧,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牙德兴走到在路边烧纸的人那,扔上自己袋子里的黄纸。
文磊看着路边的房屋陷入沉思,听父亲话里的意思,这里以前是片空地,只不过十几年的时间变化就如此之大。他忍不住想,再过几年之后村里会有怎么样的变化,会变得跟现在不一样吗。或许文磊自己已经有所感知,牙柳村的未来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变化的有些仍任始料未及。
(3)
上坟的人来到果园的门口,过年果园没人,栅栏门也都是锁着的,所有人只能爬进去。这应该是每年最没有恶意的非法侵入,大家都把东西先扔到果园里,接着寻找地方往里面爬。文磊知道有个地方很好爬,但是他没敢说,万一被人发现他偷偷来过这后果不堪设想。文磊先爬过去,在里面帮父亲接着东西,父亲再爬进去。几乎所有人都顺利的爬了进去,除了牙德胜。牙德胜身体肥胖,难以逾越果园外的栅栏,试了好几次都没爬进去。牙德胜的有些恼火,抬起脚用力的踹栅栏,想要踹开栅栏钻进去。
“德胜,你在干什么!”牙浩国跑过来说。
牙德胜满不在乎的说:“爹,没事,我就踹开一两块栅栏。”
“这不是你家的东西,不能搞破坏!”牙浩国严肃的说,牙德胜没敢再拿脚踹栅栏,不过他心想要是他承包了果园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老二,你出来帮你大哥翻过去。”牙浩国对已经走出很远的牙德兴喊道,牙德兴把东西教给文磊回头去帮牙德胜。牙德兴用尽全力推着牙德胜肥硕的屁股,牙德胜这才翻了过去。文磊看着自己的爷爷,牙浩国正在用手修被牙德胜踹坏的栅栏。
“爹还真是多管闲事,又不是自己家的东西修它干什么。”牙德胜看不惯牙浩国的做法。
“爹是村长,得有个村长的样,咱们先走吧。”牙德兴说完领着文磊先往里面走去。
冬天的果树枝头光秃秃的,有些地方还留有剪枝后的切口。现在晨雾弥漫,果树园里看上去云山雾绕仿佛人间仙境,上坟的人在果树间穿梭像是在破解某种阵法。文磊紧跟在父亲身后,即便是他曾经来过,但还是怕迷失在这片果园里。在果园里走了一会,人们停在一片空地上,这里就是牙柳村的祖坟。如果是别的不知情的人走到这片空地,绝对不会发觉这里就是坟地,还会觉得浪费土地。坟地被果树围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在果树林里显得有些突兀,不过来过这里的人都不会感到惊讶。
牙浩国走到一个土堆面前开始烧纸,牙德胜和牙德兴分别开始点香和放鞭炮。文磊看了半天也没发现牙浩国面对的土地上有石碑或是记号,有点不理解爷爷为什么会这么准确的找到坟地的位置。其他人就不像牙浩国找的这么准确,只是在坟地的中央画了个大圆圈,纷纷朝圆圈里扔黄纸,点燃黄纸之后又往里面扔香。空旷的坟地飘荡着黄纸燃烧和鞭炮爆炸的味道,所有人都在恭敬的站在圆圈的周围,等待着鞭炮声停歇,黄纸燃尽。
牙德兴到处检查了一遍,确定黄纸都已经烧成黑灰,不会引起火灾朝牙浩国点了点头。牙浩国再次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烧纸的土堆,对上坟的人说:“往回走吧!”不知道是不是晨雾的原因,文磊模糊中发现自己爷爷的严重泛着泪花。回去的路上,很多人都在别人的麦子地里烧纸放鞭炮,现在文磊知道肯定是因为地里埋着他们的亲人。不过文磊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爷爷能准确找到自家坟地的位置,看大伯和父亲的样子似乎也不甚清楚。
文磊走到父亲面前问:“爸,爷爷刚才祭拜的是谁?”
“是爷爷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牙德兴说。
“那里没有树碑,甚至都没有记号,爷爷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文磊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件事、、、、、、牙德兴拉着长音,看到牙浩国并没有注意到这边,小声的说:“这件事我也是道听途说,凡是埋进果园里长辈,不准树碑也不能做记号,只能把埋葬的地点告诉自己的儿子。”
“你的意思是说,连你也不知道确切的地点?”文磊追问道。
“来的次数多了当然会知道,不过就当不知道。大部分人都只知道自己父辈的埋葬点,再往上的长辈埋在哪就就基本不知道了。”牙德兴对文磊说,估计以后你们这一辈人不会记得祖先埋在哪。
文磊心想也是,按照父亲的说法,如果爷爷去世,父亲不会把爷爷父亲的埋葬地点告诉他,他只会知道爷爷的埋葬地点,至于祖上的其他人埋在哪可能一辈子都是谜。不知道村里这么规定是不是想让小辈们更多的孝敬自己的父辈,或许这也是一种在哪个村子都有的平凡的习俗吧。
文磊和父亲回到家的时候,母亲王琴正在煮饺子。大年初三早上也得跟大年初一一样吃饺子,不过这次饺子是为来家里过年的祖先们送行,村民认为今天祖先们要回到别的地方去了。牙德兴父子俩在外面跑了一个早上,早已经是饥肠辘辘,王琴在盆里倒了些热水,让父子俩洗手。文磊的双手冻的有些胀痛,用热水烫了一下之后稍微舒服了一些,他看父亲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跟自己是一样的感觉。
王琴盛着饺子说:“早上挺冷的吧?”
牙德兴用毛巾擦着手说:“确实挺冷,幸好每年都是六点才出门,要是四五点的话人根本就受不了。”牙德兴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还有人凌晨两点去上坟。
“文磊,收拾桌子拿筷子。”王琴对文磊说,文磊摸了摸自己冰凉的鼻头说:“我这就去。”
牙德胜今天家里的饺子没有变成片汤,文磊的大娘等牙德胜和牙浩国他们回来之后才下的饺子。文磊的大娘下饺子的时候,牙浩国和牙德胜正在争论柳姓家族今年没一起上坟的事。
“爹,我看浩生叔他们今年是故意的,否则怎么会撇开我们自己去上坟。”牙德胜嚷道。
“别乱说,让别人听见不好。”牙浩国抬头看着牙德胜说。
他们柳姓家族的人做了,还会害怕别人说,是他们先破坏的村里规矩,我们难道就装作不知道。牙德胜想起今天上坟的事就来气,天黑比人可能没注意,他们刚去牙柳村小学后面的坟地时,牙德胜就发现那里的坟地里有烧过的黄纸。牙德胜知道柳姓家族的人肯定是背着他们早早的来上坟了,牙浩国不但不让他声张,还让装作柳姓家族的人没来过一样,帮他们也烧黄纸放鞭炮。牙德胜心里觉得自己的父亲太过包容柳姓家族的人,如果换成他早就跟柳姓的人翻脸了。
今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待会吃完了饺子我去你浩生叔家里看看,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再说也不迟。牙浩国站起来说:“把你娘叫过来,我们吃饺子。”
(4)
饺子吃完,牙浩国回到自己家里开始撤香炉,清扫黄纸灰。村里的习俗,大年初三算是过完年了,要送走家里的祖先。今天开始,各家各户就开始正式走亲访友了,家里祭拜的食物都得撤掉,黄纸也得扫干净。牙德胜的老婆陈玉红从来就打扫屋子,家里的活不是两个媳妇就是牙浩国干。牙浩国把家里收拾干净,又坐在客厅里抽了半盒绿鹿牌香烟,看时间差不多了出了门朝柳浩生家里走去。
柳浩生今天折腾了一早上还没缓过劲来,吃完了饺子躺在土炕上睡着了。柳德平和文全睡到现在还没起床,连饺子都没吃。牙浩国走进柳浩生家的时,发现家里的香炉还没撤,黄纸也只扫了一般,觉得自己可能来早了转身准备回去。
“大哥,你来了!”柳浩生的老婆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牙浩国之后,连忙给牙浩国搬了个凳子,让牙浩国坐下。牙浩国也不好再走,不过也没做下他问柳浩生的老婆:“浩生在家吗,我找他有点事。”
柳浩生的老婆说:“在屋里,我给你叫去。”柳浩生的老婆从早上忙到现在哪知道柳浩生现在躺在土炕上睡着了,用围裙擦着手就要去叫柳浩生。
牙浩国以为柳浩生的病还没好,对柳浩生的老婆说:“你忙吧,我自己去找他。”说着牙浩国走进了里屋,里屋的地上倾倒了很多茶叶,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大蒜的味道。柳浩生背对着牙浩国躺着,没有听见牙浩国进来,依然做着自己的白日梦。牙浩国不好意思叫醒柳浩生,装作喉咙有痰咳嗽了一声,不过柳浩生睡的很沉,咳嗽声并没有把柳浩生弄醒。牙浩国没办法,只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柳浩生醒来。
屋里有点冷,牙浩国掀开煤炉看了一眼,炉子里基本没什么火了,他想填点媒,可旁边盛媒的铁盆里只有几块媒。柳浩生家生炉子跟文磊他们班里生炉子的方式差不多,家里没什么正经收入,冬天买不了多少媒只能省着点用。牙浩国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拿出刚才抽剩下的半包绿鹿牌香烟抽了起来。
柳浩生还没睁开眼就先闻见了烟的味道,等他看清楚坐在旁边的牙浩国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在梦里刚跟牙浩国吵了一架,睁开眼就看到了牙浩国,难免有些心惊肉跳。柳浩生一咕噜从土炕上坐起来,结巴着说:“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牙浩国笑了笑说:“我听德平说你病了,过来看看你。”
柳浩生心想别假惺惺的了,你来肯定是质问我上坟的事,如果真是来探病的,应该在知道生病的第一时间来。说过几句话之后,柳浩生的大脑开始正常运转,他压下自己慌乱的情绪对牙浩国说:“劳你费心了,我没什么大事。”
“没事就好。”牙浩国衷心的说,没有急着问柳浩生上坟的事,而是继续抽自己的烟。柳浩生闻见烟味,烟瘾也上来了,拿过自己的烟叶袋子开始卷旱烟。柳浩生卷着旱烟,心里感觉有懊悔,早知道他也到商店里买几包香烟备着,省的现在在牙浩国面前有种落魄的感觉。牙浩国现在抽的那种绿鹿牌香烟在商店里卖八毛钱一包,而柳浩生手里的那一大袋烟叶才一块多钱,从抽的烟上柳浩生就觉得自己低牙浩国一等。柳浩生卷了半天也没卷好一根,郁闷的想要把烟叶袋子扔进炉子里。牙浩国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柳浩生,柳浩生本来不想接,但又不能驳牙浩国的面子把香烟接了过来夹在左耳朵上。
“今天早上我让德胜过来叫你们一块上坟,听他说你们提前去过了。”牙浩国抽了口烟说道。
“恩,我领着柳姓的部分人去的。”柳浩生承认道,他倒想看看牙浩国要能拿他怎么办。
“村里的规矩你我都是懂得,上坟的习俗也是祖辈上传下来的,你这么做是不是不合规矩?”牙浩国温和的问道。
柳浩生心想,那些规矩都是姓牙的人订的,姓柳的一点发言权都没有。心里虽这么想,柳浩生现在也不敢直接跟牙浩国撕破脸,陪着笑脸说,大哥,祖上的规矩我当然懂,不过柳姓家族的人说在一块上坟太浪费时间,大冬天的谁都不想挨冻,我身为柳姓家族的管事人,只能照顾大部分人的意思。
牙浩国觉得柳浩生的话也有道理,牙姓家族的坟头本来就比柳姓的多,让柳姓家族的人跟着牙姓的人去祭拜没什么关系的人,是有些不合理。不过自从牙浩国懂事以来,牙姓和柳姓的人都是在一块上坟的,就算是有意见,也不能不跟他商量就擅自改变,这一点是牙浩国难以容忍的。
“你的难处我知道,不过你在决定之前应该找我商量一下。”牙浩国埋怨的说道。
“大哥,这事真不能怪我,今天早上两点不到,柳姓的一堆人跑到我家来,说是让我领着他们去上坟。他们也没跟我事先打过招呼,我也是赶鸭子上架。”柳浩生心想反正牙浩国不知道原因,把责任一块推到柳姓家族的所有人头上,看牙浩国还能怎么样。
牙浩国不想追究柳浩生的责任,从椅子上站起来说:“关于一块上坟的事,如果有谁有意见可以提出来,开村民大会的时候大家一块讨论,谁都没有权利私自决定。”牙浩国看柳浩生被自己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换了温和的语气说,“今年就先这样吧,明年如果还有这样的问题我们在一块商量。”
“行,我明白,以后我一定让他们按照规矩来。”柳浩生暗自得意,他觉得牙浩国已经做出了让步。
“你歇着吧,我走了。”牙浩国说。
“大哥,我送送你。”柳浩生作势想要从土炕上下来,牙浩国按住他说:“不用了,你还病着好好休息吧。”柳浩生也没真想送牙浩国,也就没说什么看着牙浩国走出门外。
牙浩国一走,柳浩生脸上就露出了笑容,他没想到牙浩国连狠话都不敢说一句,这让他更加坚信自己能够把牙浩国拉下马。柳浩生把夹在左耳朵上的香烟拿下来,划了一根火柴点上,贪婪的抽了两口。他像是吃了口香肉一样咂摸着香烟的味道,心想香烟和旱烟的味道还真是不一样,他以后也要抽香烟,还要抽更好的。
柳浩生在心里冷笑,今年牙浩国都奈何不了他,更何况明年,明年还指不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