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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舍不掉的习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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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腊月二十九这天,文磊的父母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过年的东西。文磊背完一篇书上的课文,从屋里跑了出来。他先去厨房看自己的母亲包饺子,饺子已经包了很多,看案板上剩下的馅就知道是韭菜馅的。牙柳村的习俗除夕的饺子都是韭菜馅的,说是吃其他馅的饺子不吉利。文磊说要帮母亲包饺子,王琴没让,王琴觉得男人整天进厨房没出息。
文磊跑到西厢房里看自己的父亲炒花生,牙柳村的村民每年收了花生之后,都会预留一袋果实饱满的花生等到过年的时候炒。西厢房里烟雾弥漫,文磊几乎看不清楚父亲的样子。文磊刚进来,父亲牙德兴咳嗽着说:“别关门,烟走不出去。”
西厢房里有一口大铁锅,每年的花生都在这里炒,有时候清明节的时候也在铁锅里烙火烧。牙德兴把细沙倒进铁锅,又把花生倒了进去,拿着文磊那把小铁铲呼啦呼啦的吵了起来。文磊剥开一颗炒好的花生,扔到嘴里嚼了起来,花生炒得又脆又香,一颗就让人满嘴生香。文磊刚想吃第二颗脑袋上就挨了牙德兴的一个爆粟,牙德兴放下铁铲对文磊说:“厢房里烟大,出去玩会去。”
文磊抓了一把炒好的花生往外走,牙德兴叫住文磊,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文磊手里说:“别告诉你妈。”
文磊狡黠的看着父亲说:“这不算压岁钱吧。”牙德兴笑着说:“不算。”
“那还行。”文磊说着跑了出去。
街上已经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这些响声大部分来自于孩子燃放的鞭炮。这是春节的预告,等到除夕夜的时候,鞭炮声也比现在激烈很多。现在是属于孩子们的时间,每年这个时候商店里的鞭炮都会很紧张,很多孩子都会把家长给的零用钱拿来买鞭炮。现在文磊兜里又两块钱,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可以买很多东西。
文磊跑到文全家找文全,文全在家正待着无聊,听见文磊叫他立马就跑了出来。两个人在到街上,看到很多孩子都在放鞭炮,他们鞭炮放的毫无创意,只是机械的用香点燃鞭炮,然后迅速躲开,除了听鞭炮的响声感受不到丝毫乐趣。
“看他们放鞭炮就觉得没意思。”文全有点酸溜溜的说,他跟父母要钱买鞭炮,他爸不但不给还骂了他一顿,现在他看到别人放鞭炮难免有点嫉妒。
“咱们肯定比他们会玩。”文磊在旁边说。
“光说也没用,咱们又没有鞭炮。”文全踢走自己脚下的石子,石子翻滚着跑向了路边。
“没有可以买啊,我有钱。”文磊亮出自己的钱说,“两块钱应该能买不少,够咱们放一下午的。”
“可是我没钱。”文全掏着自己的衣服兜说。
“我有就行了,买了分你一半。”文磊慷慨的说道。
两个人到商店买了鞭炮,过年鞭炮也涨价,两块钱没有买到预期数量的鞭炮,不过文磊还是分给了文全一半。文磊和文全兜里揣着鞭炮,感觉像是西部片里腰间别着左轮□□牛仔。他们对那些只会简单点燃鞭炮的孩子嗤之以鼻,觉得那种玩法只是在浪费鞭炮。孩子们燃放的是一种安全型的鞭炮,点燃之后会先冒白烟,过几秒之后才会爆炸,感觉很像是手榴弹。
文磊和文全为了不落窠臼,发明新的玩法简直是绞尽脑汁。鞭炮就那么一点,放完了就没了,所以他们都很珍惜。他们想起自己看过的战争片,想要把鞭炮当做地雷埋在土里。他们先合力把鞭炮埋在路中央的沙子里,文全到巷子口放风,如果看见有人走过来就给文磊打手势,等到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文磊点燃鞭炮两个人闪进墙里躲着。等别人走到这条路上的时候,根本就没发现路中央有东西在冒烟,走到跟前刚好爆炸,鞭炮的响声不是很大但还是会吓路过的人一跳。看到路人惊慌失措的样子,文磊和文全忍不住偷乐。
总是在路中央“埋地雷”也没什么意思,他们开始制作更加有攻击性的武器。两个人找来一根塑料管,把塑料管的一头插进沙子里,点燃鞭炮之后扔进塑料管里,鞭炮爆炸之后鞭炮的纸屑会从塑料管里飞出来,塑料管的管口还会冒白烟,样子很像是大炮。两个人会假装对面有人或是动物,调整塑料管的角度,电上鞭炮开始攻击。
“炮手注意,正前方发现敌人,准备开炮!”文磊站在文全旁边指挥道,文全趴在地上往塑料管理投进一个鞭炮。
“敌人已经被我们摧垮,我们取得了战争的胜利。”文磊笑着说。
在陆地上的玩法基本都试过之后,文磊突然想试试在水里放鞭炮。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文全,文全猛摇头说:“怎么可能在水里放鞭炮,鞭炮只要遇到水就会熄灭。”
“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文磊觉得不去试就说不行,未免有点太过武断。他们跑到村里的河边,天气不错,河水没有完全结冰,不过有大量的浮冰。文磊点燃鞭炮扔进水里,鞭炮烟都没冒直接熄灭了,他连续试了好几遍结果都一样。
“我就说吧,不可能行的。”文全对文磊说。文磊不为所动,只要他对于认定的事情很执着,除非确实行不通,否则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文磊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这是他想问题的习惯性动作,他反复的思考失败的原因。文磊不认为鞭炮不能再水里放,就算是大人们放的那种鞭炮只要别把引子弄湿,也完全可以在水里燃放。
文磊点燃鞭炮,等到鞭炮开始冒白烟之后再扔进水里,鞭炮落进水里之后响了一声激起一点水花。“成功了!”文磊欢呼道,旁边的文全都看傻眼了,抓着文磊说:“怎么做的,教我一下。”文磊跟文全说了要领,文全也能在水里燃放鞭炮。不过事情进行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因为在把鞭炮扔进水里之前,需要把点燃的鞭炮拿在手里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很难拿捏,搞不好鞭炮随时会在手里爆炸。
“啊,我的手!”文全捂着自己的手喊了一声,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麻了。
“怎么了,怎么了!”文磊听见文全的喊声跑过来说。
“鞭炮在我手里爆炸了。”文全疼的呻吟了一声,文磊说:“跟你说了要注意,别拿在手里时间太长。让我看看,没事吧。”
文全咬着牙说:“没事,一会就好了。”
文磊觉得这么放鞭炮太危险,开始思考有没有别的方法可行。他认为只要不是竖直的把鞭炮扔进水里,鞭炮就可以在水里爆炸,但鞭炮的下落方向难以控制。他又连试了几种方法,终于找到一种切实可行的方法,只要把鞭炮横着轻轻扔到水上,鞭炮照样也能在水里爆炸。比起之前的方法,新方法更加安全实用,不过两个人都不想把所有鞭炮都扔进水里,玩了一会准备回家。
他俩回家的时候,在路上遇到别的村子一些陌生孩子,那些孩子看他们只有两个人就朝他们扔鞭炮。文全气不过,也想朝他们扔鞭炮,不过文磊制止了他。文全和文磊手里剩下的鞭炮不多了,对方人多鞭炮也多,硬碰硬他们肯定吃亏。不过那些孩子只是仗着手里的鞭炮多,没有任何计划的朝文磊和文全扔鞭炮,鞭炮扔出来之后他俩有足够的时间躲避,鞭炮对他们一点威胁都没有。那些孩子朝他俩扔七八个鞭炮,文磊和文全偶尔回扔一个,等到那些孩子手里没鞭炮了,文磊和文全开始绝地反击。经过在河边的练习,文磊和文全已经能拿捏准鞭炮爆炸的时间,他们总是等鞭炮快爆炸的时候才扔出去,那些外村的孩子根本没时间躲藏。结果文全和文磊很轻松的赢得了胜利,把那些外村的孩子炸的满街跑。考虑到待会回家还有事,文磊和文全决定放那些外村的孩子一马。两个人像是得胜归来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的朝家里走去。
(2)
文磊回到家的时候,他父亲牙德兴正在叠黄纸,他也坐下跟着叠。过年的时候家里需要叠很多黄纸,黄纸的叠法很简单也很特别,叠好之后形状很像是金元宝。文磊喜欢看父亲叠,牙德兴纸叠得又快又好,最让文磊叫绝的是父亲把纸弄开的那一下,手只是在一摞黄纸上一撵,黄纸就呈扇形三开。
一摞黄纸叠完,牙德兴又拿出另一摞,文磊学着父亲的样子在黄纸上撵了一下,不过黄纸没怎么动弹。文磊疑惑的抬起头看着牙德兴,牙德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文磊说,看来你们这一辈人是学不会这个技巧了。文磊感到有些羞愧,他觉得这本应该是自己会的东西,但他确不会。牙德兴说的没错,丛文磊他们这一代人开始,过去的很多东西都将不复存在。
下午的时候,文磊的母亲王琴把饺子包完,早早的开始准备年夜饭。牙柳村的人对年夜饭非常重视,一年中可能每一顿都吃不好,但是年夜饭一定得吃好,这是家里贫穷和富裕的象征。每家每户都是下午就开始准备,不管菜肴如何,都会多准备一些。牙德兴在炉子上熬贴春联用的浆糊,钛白色的面粉加了水在炉子上冒着泡,粘稠的泡沫裂开之后会有少许面粉迸出来。牙德兴教了文磊很多遍熬浆糊的方法,但是文磊就是学不会。牙德兴熬制的浆糊厚薄合适,还会有股清香味,文磊熬浆糊的时候总会糊锅,弄得锅都刷不出来。文磊很想学习这些手艺,起初牙德兴还会教他,但后来觉得像文磊这样的孩子没必要学,也就不再教了。
文磊垫着毛巾端起父亲熬好的浆糊,用鼻子闻了闻,味道特别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尝一口。不过父亲不让文磊吃,说是会吃坏肚子,就算这样文磊还是偷尝过,味道没闻起来那么好。文磊端着浆糊,牙德兴拿着春联走出门外开始贴春联,现在牙柳村所有巷子里都是贴春联的人。大家还保留着以前集体生活时的习惯,不管干什么都保持着同一个步调。当然也有例外,柳浩生家坐在家里正自鸣得意,他家里的春联昨天就贴好了。他觉得自己比别人超前,别人就会多看他几眼。现在柳浩生家所在的巷子,大家都在热热闹闹贴春联,只有柳浩生家门口显的特别冷清。
文全趴在后窗上看着后面的邻居都在贴春联,他家的春联却是晚上摸黑贴的,他想到街上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文全还没跑出门口,就被自己的爷爷柳浩生给叫住了,柳浩生告诉文全过年的时候谁家都不允许去。柳浩生古板的认为过年的时候还往人家里跑,是眼馋别人家里的饭菜,只有穷人才这样。柳浩生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柳姓家族的大家长,怎么可以让别人说自己家里穷。这些年的牙柳村因为没有额外的收入,所有村民基本都不富裕,大家也没有富裕和贫穷的概念,因此柳浩生的想法纯属多余。
整个下午文全只能呆在家里,听着屋后村民的欢笑声,他有些后悔回家吃午饭,如果不会还能在外面呆一会。他感觉自己家里人总是跟村里人格格不入,自己也是如此,好像总是在故意搞特殊。就拿昨天晚上贴春联的事吧,他就闹不明白大白天不贴,非得等到半夜贴。冬天的晚上冷的骇人,手都拿不出来,浆糊都结成了冰碴,春联根本就贴不上。春联贴不上,柳德平没多久就爆发了,把文全骂了一顿。晚上不让睡觉,文全本来就觉得很委屈,被骂了之后差点就哭了出来。
到了晚上,文全才被放出家门。爷爷和父亲不得不让他出去,晚上村民都要到自家的巷子口请祖先,全家的男人都得到场,包括孩子在内。请祖先的仪式是要把各家祖辈上的人都请回家,一块吃团圆饭,如果有哪家不请或是出来的晚了,都会被视为不孝。文磊拎着水壶跟在父亲身后,到巷子里跟自己的大伯牙德胜汇合。文磊按照父亲的吩咐在地上拢起一个沙堆,把带来的香点燃插在沙子里。牙德兴在沙堆旁焚烧黄纸,牙德胜用竹竿挑着鞭炮在黄纸燃烧的火焰上点着,鞭炮声瞬间响起。等黄纸烧完,鞭炮声止,文磊拎着水壶在黄纸烧完的灰烬旁边用水浇了一圈。
“好了,回家吃饭吧。”文磊的大伯牙德胜说,牙德兴对自己的大哥点点头,领着文磊回家去了。文磊想把院门关上,牙德兴制止了他,到晚上睡觉之前门都不能关。小时候父亲告诉文磊,这样做的原因是希望祖先的魂灵能回到家里来一块过年。
厨房里飘着阵阵饭香,王琴的年夜饭已经开始上桌。牙德兴从家里又拿了很多叠好的黄纸先在院子里是烧一些,又在家里供奉的财神和观音前烧了一些。黄纸的质量很差,家里到处都飘着黑色的絮状物,还有呛人的烟味。等家里的黄纸燃尽,牙德兴虔诚的跪在供奉的画像面前磕头,他边磕头嘴里还叨念着些话语。文磊以前也会跟着父亲磕头,不过现在父母不让了,他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村里的鞭炮声达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就算是呆在家里也有想捂住耳朵的冲动。一年中村里最喧闹的时间到了,每个村民都把家里声音最响的鞭炮拿出来,鞭炮声越响来年家里就越兴旺。文磊在家里就能分辨出大伯牙德胜家的鞭炮声,牙德胜家的鞭炮是村里最响的,每次只要大伯家一放鞭炮感觉都会震颤。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别人家的鞭炮声已经开始慢慢停歇,牙德胜家的鞭炮声却依然没有减弱。
“文磊,过来帮我端菜。”王琴在厨房里喊道,话音刚落文磊就从屋里跑了出来。文磊把菜都端到客厅的桌子山,顺便把电视打开,家里的黑白电视闪了一下开始播放过年的节目。饭菜都已上桌,但文磊却不能立刻吃,他父亲牙德兴出去还没回来。牙德兴到自己的大哥牙德胜家里转了一圈,给父母先拜了个年,等父母动筷子之后才回到家里。
牙德兴回到家里看文磊和王琴还在等自己,笑着说:“别等我,赶紧吃,否则菜就凉了。”虽然牙德兴这么说,文磊还是等父亲动了筷子之后才吃。年夜饭极其丰盛,文磊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他的嘴里塞满了食物。文磊喜欢在自己家里吃年夜饭,比较轻松自由,也不用坐在灶台上吃饭,父母也不会因为他吃的太快而教训他。以前家里所有人都在牙浩国家里吃年夜饭包括除夕的饺子,后来牙浩国分别在两个儿子家轮换着吃,从上一年开始牙浩国决定只在大儿子牙德胜家里吃。不用去爷爷家里吃饭,对文磊来说算是件好事,起码吃饭的气氛会稍微活跃一点。
文磊夹了一筷子白菜炖粉丝,刚吃下去就感觉喉咙处传来辛辣的味道,鼻子有种被气体顶开的感觉,眼泪也开始流了出来。文磊忍不住扔下筷子,捂着鼻子喊道:“辣死了!”
“文磊,过年的时候别说“死”字,不吉利。”正在给牙德兴倒酒的王琴对文磊说。
“可是真的特别辣。”文磊指着那道白菜炖粉丝说道,他的话不仅换来父母的同情,反而引起了父母的笑声。
牙德兴喝了一口酒说:“不错,看来你以后是个孝顺的孩子。”牙德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文磊刚才吃的那道白菜炖粉丝并不是一道简单的菜,里面还有些寓意。牙柳村从很早就流传下这个习俗,年夜饭的时候做一道白菜炖粉丝,在里面加上大量的芥末。这道菜是专门给家里的孩子准备的,如果孩子吃了这道菜会泪流不止,那说明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会孝顺,如果有孩子吃了不流泪,别人就会说这孩子是白眼狼。文磊认为这种方法似乎有些愚蠢,不管是谁吃了芥末都会忍不住流泪,除非味觉神经有问题的人。文磊的想法从理性上说是对的,但却是有人吃了没有流泪,比方说他的大伯牙德胜。
(3)
吃完饭文磊一家人开始打扑克,这是每年的例行节目。家里人会玩的扑克牌种类很少,次数多了就会感到乏味,唯一值得兴奋的是能赢钱。文磊把一年里攒的硬币拿出来当本钱,准备大赢父母一笔。不过事情进展的有些不顺利,他很快就把自己的本钱输光了,不过后来他又赢了回来。文磊发觉一来一往自己根本就没赢钱,只不过是被父母逗着玩。文磊知道父母暗地里搞联合,不过他也不说破,等着父母露出破绽。
“我赢了,给钱吧。”文磊把双手伸向自己的父母。
牙德兴和王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大堆牌傻了眼,牙德兴跟自己的老婆说:“我这边基本没出。”王琴笑着说:“我也是,大王还憋在家里。”
“啊哈,现在无话可说了吧,你们别想着耍赖,赶紧给钱。”文磊得意洋洋的说。
牙德兴摸着文磊的头说:“儿子长大了不好骗了,拿钱给他吧。”牙德兴后面的话是跟自己的老婆王琴说的。王琴拿出钱给了文磊。
文磊看着钱多了,用自己的零钱找给父母,他对父母说:“你们认真点,别私下串通,这样才公平。”文磊希望别人公平对待他,不过后来等他长大了才发现公平有时候只是一种虚构的东西。
电视节目里响起了新年的钟声,旧的一年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即将到来。牙德兴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家里顿时变得灯火通明,每家每户都是如此,他们希望用光明来迎接新的一年。王琴有些累了,想早点去休息,牙德兴让文磊也去休息,不过文磊坚持陪父亲守夜。
守夜要干的活很简单也很枯燥,需要盯着家里香炉里的香,如果旧的香快烧完,就要换上新的,不能中断,否则就是断了香火。文磊看着佛龛上的香炉,此时香烟袅袅,给人一种如临仙境的感觉,烛光摇曳更增添其中的神秘气氛。守夜是文磊唯一能帮父亲干的,其他的活计他学不会,所以坚持要守夜。牙德兴拗不过他,就随文磊去了,他告诉文磊如果实在困得话,跟他说一声再去睡觉。
十二点过后,牙柳村又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不过这种平静像是伺机爆发。街上偶尔还是会传来鞭炮的响声,不过已经不像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么响亮,听起来甚至有些寂寞。除旧迎新这个词适合现在的牙柳村,不过至于以后就说不准了。不少村民希望在今夜忘掉过去一年的种种不愉快,以欢快的情绪迎接新的一年。文磊坐在马扎上双手托腮,两眼盯着香炉出神,他想不出来自己上一年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更加想不起上一年到底做了些什么。就连那些背的滚瓜烂熟的课文,现在也像是突然消失在脑海中似的,一句都记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识的去忘掉什么,难道是想腾出空间给明年,让他感到担忧的是以后是否会有一件事能永远不忘怀。
文磊最后还是没坚持住,到凌晨两点左右的时候他就睡着了。等文磊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到母亲正在推他。文磊打着哈欠问母亲:“几点了?”
“五点了,我们准备煮饺子,你赶紧起来了吧。”王琴帮文磊找出新的内衣裤放到床上。
“我现在可以穿新衣服吗?”文磊坐在床上说。王琴摇了摇头,现在不行,等吃完饭再穿。等王琴出去之后,文磊迅速穿好衣服,跑到外面帮忙。厨房里满是白色烟雾,几乎看不清里面的人影,锅里煮饺子的水已经翻滚开了。牙德兴正在院子里烧黄纸,看见文磊出来,让他拎壶水过来。文磊从炉子上拿起水壶,拎到院子里给自己的父亲,牙德兴等黄纸烧完在地上浇了个水圈。
“我要点鞭炮,你找个地方躲着吧。”牙德兴把水壶递给身后的文磊说。
“我来点,你到家里躲着吧。”文磊昂着头说。
“好,今年就你来点。”牙德兴把鞭炮挂好,示意文磊可以点了。文磊因为怕鞭炮突然爆炸,试探了几次没敢点,不过他可不想让父亲小瞧了,深吸口气点着了鞭炮。
鞭炮放完,地上只留下一堆红色的碎纸,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文磊特别喜欢这种味道,有种古战场硝烟弥漫的感觉。王琴打开厨房的窗户对院子里的父子喊道:“饺子煮好了,赶紧回屋来。”
文磊回到家里的时候,屋里的白烟已经消散,桌子上摆了好几个盛着饺子的碗。村里人认为大年初一的饺子不只是自己家的在吃,还会有先辈的人来吃,因此桌子上会多摆几个碗,筷子也会多拿几双。饺子的香味勾引着文磊肚子里的馋虫,他期待着父亲赶紧吃,不过父亲在等着母亲。
“味道怎么样?”王琴问牙德兴,牙德兴咬了一口说:“味道不错。”文磊看父亲动筷子了,也开始吃了起来,他用筷子捅着饺子的底部,看看有没有硬币在里面。牙德兴刚吃第二个就从嘴里吐出了一个硬币,王琴看到之后说,看来家里还得指望着你挣钱。
文磊看自己的父亲吃到了硬币,更加卖力的吃了起来,可是饺子没少吃硬币却一个没吃到。他感到很纳闷,自己怎么就吃不到硬币,母亲告诉他那是因为还没到他挣钱的时候。文磊的运气虽然差,牙德兴饺子里的硬币也不是凭运气吃到的,王琴知道这一年牙德兴因为没有正经营生干压力很大,包饺子的时候故意在有硬币的饺子上做了记号。大年初一的饺子里也不光只有硬币,还有红糖、栗子和年糕,吃到红糖象征红红火火,栗子是早生贵子,年糕是步步高升。文磊吃到不少年糕的,母亲王琴吃到不少红糖的。
饺子吃完,牙德兴就打发文磊先去给家里的长辈拜年。王琴把文磊的新衣服和新鞋拿出来给文磊换上,文磊急着给别人看自己的新衣服,急匆匆冲出门外,王琴叫住文磊,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说:“在爷爷奶奶面前,多说些吉祥话,少说乱七八糟的。”文磊明白的点了点头,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
文磊走进大伯家的时候,牙德胜他们还没吃完饭。牙德胜早上起的晚,不是牙浩国催着他估计到现在也起不来。文磊感觉牙德胜家的气氛不太对,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差,好像刚刚吵过架一样。
牙德胜看着碗里的碎饺子对自己的老婆说:“你能干点什么,连饺子都能煮碎了!”明明是牙德胜自己起的晚了,饺子才会粘到一块现在又来怪自己老婆。文磊的大娘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自己的丈夫,说实话免不了吵架,她也不敢跟牙德胜吵。
“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牙浩国对自己的大儿子有点不满意。
文磊本来想给爷爷奶奶和大伯大娘磕头拜年,但看了一眼牙德胜家的地有点迟疑。冬天冰雪多,地上踩得全是泥土,文磊身上穿的是新衣服,跪下去肯定会弄脏。大娘看出文磊所担心,从椅子上拿了一个垫子铺在地上。文磊跪在地上,朝土炕上坐着的长辈说:“爷爷、奶奶、大伯、大娘过年好。”说完,连磕了三个响头。
“乖孩子,你也过年好。”大娘把文磊拉起来,给了他十块钱,牙德胜也给了文磊十块钱。文磊看着自己的爷爷牙浩国和奶奶陈玉红,两个人没有任何表示。陈玉红从上一年开始就没有再给过文磊压岁钱,她觉得给文磊是小孩用不着钱,就算给了钱也只会到儿子和儿媳手里。文磊又等了一会,但爷爷奶奶还是没有给压岁钱,他只能说,那我先回家了。
文磊回到家,把大伯大妈给压岁钱的事告诉了父母,父母没要他的钱,只是嘱咐他省着点花。文磊也跪在地上给父母磕头拜年,父母每人给了他十块钱。给完钱之后,牙德兴告诉文磊,以后过年就不用磕头了,说声过年好就行。文磊本来也不太喜欢给人磕头,现在爷爷奶奶也不给压岁钱,磕头能省就省了吧。
正月初一早上拜年时牙柳村大规模的活动,同辈的人要聚集在一块去村里给长辈拜年。拜年有先后顺序,先给牙姓家族的长辈们拜年,再给柳姓家族的长辈们拜年。牙浩国家的儿孙和柳浩生家的儿孙要一块去拜年,每年都是如此,今年也不例外。
文磊在爷爷家等了一会,柳德平还有几个大人来了,他们纷纷给牙浩国拜年。文全趁父亲没空管他的时候,跑到旁边跟文磊说话。文全问文磊:“几年你在饺子里吃了几个硬币?”
“一共才吃了两个。”文磊有些遗憾的说。
“我比你多吃了两个,不过都是五毛钱的硬币,没吃到一块钱的。”文全说,“不过幸好我没吃到。”
(4)
“你怎么这么说,不是说吃到大额硬币的人就能挣大钱吗?”文磊问。
“哎,不知道,我妈总是说如果被孩子吃到大额硬币,那肯定是花钱如流水。”文全觉得他妈兰香的担心纯属多余,他家现在的情况想乱花钱都不一定有。
“对了,”文磊问,“你今年有多少压岁钱?”
“到现在为止只有四十块钱。”文磊掏出兜里四张十块的纸币说。
文全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说:“你比我强多了,我只有五块钱。”文全觉得自己着五块钱估计留不住,搞不好晚上就会被母亲要回去,兰香不给文全钱,更不允许文全身上有钱。
“你的钱都是谁给的?”文全问。
“我大伯和大娘分别给了十块钱,我父母也每人给了十块钱。”文磊说,“等拜晚年咱们再买鞭炮去吧。”
文全讶异的说:“你的钱不用交给你妈?”
“为什么要交给我妈,再说我妈也不要。”文磊疑惑的说,文全听了文磊的话,还真有点羡慕文磊。
文磊和文全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牙浩国略带不快的问柳德平:“德平,你爹怎么没来?”
柳德平含含糊糊的说:“我爹从昨天晚上就胃疼,今天早上的饺子都没吃,估计今天拜年参加不了了。”
牙浩国没有怀疑柳德平的话,只是关怀的问:“你爹没什么大问题吧,大过年的生病早点去看看。”
“没、、、、、、没事,估计是最近太忙了。”柳德平说,“叔,咱们就不用等我爹了,赶紧去拜年吧。”
柳浩生没来,牙浩国心里还真是有点不舒服,每年过年都是他和柳浩生带着小辈们去拜年,今年柳浩生不来真有些不习惯。牙浩国觉得自己和柳浩生现在是牙姓和柳姓家族的大家长,应该起到表率作用,但最近柳浩生似乎事特别多。既然柳浩生来不了,牙浩国也不想耽误拜年,对在屋里站着的人说:“咱们走吧。”
文全不明白自己父亲为什么撒谎,在他从家里出来之前爷爷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病了。文磊碰了碰文全说:“要走了,咱们赶紧跟上吧,省的大人说咱们。”文全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跟着文磊和大人们出门去拜年。
牙柳村的人喜欢趁着天黑拜年,说是这样更能体现出拜年人的诚意。他们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不到六点半,冬天这个时间天还黑着,不过街上已经到处走着拜年的人群。大家互相也看不清楚,但只要碰了面都会互相拜年,每年的这个时候应该是村里人最没嫌隙的时间。当然,这也是一年中同姓家族人集体见面的时间,平时很少会有聚在一起的时间。对于孩子来说,拜年是一场体力和耐力的考验,需要拜年的长辈很多,可能一早上要走几十家,很多孩子到最后都有些叫苦不迭。
文磊和文全跟在家人后面不断的出入不同的人家里,大部分人他们都不认识,称呼都不知道,只能等家人拜年的时候跟着喊。在牙柳村,只要是有人到家里拜年,人们就会沏茶端点心,放在平时孩子们肯定会很喜欢,但现在好像并不是如此。刚开始的时候,文磊和文全在长辈们聊天的时候狂吃点心,三五家走下来之后肚子胀的不行,等到后来根本吃不下也喝不下。过年的时候长辈们都会热情的款待拜年的人,长辈给的东西又不能不吃,搞得文磊和文全拿着手里的点心不知道是吃还是不吃好。
文全刚不想把手里的点心偷扔到地上,被文磊拦住了,文磊说:“别这样,等咱们走了,长辈看见会很伤心,还以为我们不喜欢吃。”
文全苦恼的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是你看现在才走到一半我的肚子都快胀裂了,后面怎么办?”
“吃不了拿着吧,不一定非得现在吃。”文磊现在肚子也很胀,一早上不只额不少点心还喝了很多浓茶水。
“今天我们喝了这么多浓茶水,肯定会失眠。”文磊转着手里的茶杯说。虽然他们这么说,但是长辈给倒茶的时候,还是得站起来恭敬的捧着茶杯。
牙德兴看文磊和文全体力有点不支,赶上牙浩国说:“爹,我看还是让孩子们先回去吧,一大早出来跟着咱们跑太累了。”
文磊和文全都看着牙浩国,牙浩国语气坚定的说:“不行,一年就这一次,现在是领着他们认门,等到咱们老了,就是他们自己来拜年了。”
牙德兴听父亲这么说,也不敢再要求。对于祖辈上传下来的的规矩,牙浩国可是严格遵循,他是村长又是牙姓家族的大家长,更加不能坏了规矩。在牙浩国看来文磊就是他的接班人,以后文磊也得挑起整个村子和家族的重担,因此现在不能应付了事。文全和文磊以前总认为很多事跟自己无关,现在突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听见你爷爷刚才说的了吗?”文全问文磊。
“哎,别明知故问行吗,我就在你旁边,你听见了我能没听见吗?”文磊说。
“你爷爷说以后就得咱们出来拜年了,你觉得这事会发生吗?”文全说。
“不知道,等到长辈们都老了,我们都长大了需要很长时间,谁会猜到那么远的事。”文磊和文全故意跟前面的大人拉开一段距离,这样他们就不用压低嗓子说话。
“听你爷爷的话,似乎是想让你当村长,你想当村长吗?”文全问。
“没想过,现在我只想读好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文磊说。他从书上了解到很多国家和地区的人文历史,梦想有一天能在那些地方留下自己的脚印。
我对外面的世界不感兴趣,能一辈子呆在牙柳村也挺好,这里人我都认识,其他人也认识我。文磊停顿了一下说:“说实话我还真想当村长。”
“为什么?”文磊好奇的问。
文全指了指走在人群最前面的牙浩国说:“瞧你爷爷不就知道了,当了村长就能受人敬仰,没有人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文磊没说什么,他只是觉得文全的话不见得就能成真,不过文全和文磊的这席话等到将来倒是有了验证。
说到上学的事,文全问:“你的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放假之前就写完了。”文磊看着大人们拐进另一条巷子,拉着文全加快步伐,别被脱离队伍。
语文部分我也写完了,不过数学部分我一点都不想写。文全不喜欢写作业,尤其不喜欢写数学作业。平时的数学作业他都是抄文全的,上课的时候又不怎么听,现在对数学作业有些束手无策。
文磊知道文全话里的意思,不过他还是强调说:“其实试题不难,只要你思考一下就能解答出来。”
你说的倒是轻松,我又没有你那么聪明,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解答不出来。文磊换了副笑脸说:“把你的借我看看,行不行?”
文磊从来都不能拒绝文全的要求,只能说:“好吧,等拜晚年我把作业拿给你。”
“真够意思!”文全搂着文磊的肩膀说。文磊忍不住提醒文全说:“文全,你老这么下去不行,得想办法自己写作业。”
“行了,我知道,下个学期开始我就独立完成作业。”文全保证道,不过这句话他上一年就说过了。
牙柳村男人和女人的拜年时间不一样,男人们拜完年往回走的时候,女人们刚出门。女人们没有固定的拜年队伍,大部分都是找感情好的人一块出去,也没有必须要拜年的对象,想起谁家就到谁家去。文全和文磊已经得到允许,可以提前回家了,后面的几家他们可以不去。两个人正在合计,怎么花掉手里的这笔钱,听到一把女声喊道:“牙文全、牙文磊!”
(5)
文全和文磊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心想还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拜年的路上遇上了牙晓敏。文全和文磊看到牙晓敏的母亲没在附近,稍微放心了一点,不过看到牙晓敏嗔怒的脸色就知道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文全想起上次牙晓敏坐在地上的狼狈样子,忍不住想笑,文磊扯了扯文全的衣服,让他控制一点。
“牙晓敏同学,过年好。”文全装作很熟络的样子跟牙晓敏打招呼,文磊也跟着给牙晓敏拜年。牙晓敏还没说话,牙晓敏身边的大人都开始给文全和文磊拜年。女人们有的叫文全和文磊“叔叔”,有的甚至叫“爷爷”,搞得他俩面红耳赤,这些人年纪都比自己大很多,但是在辈分上却要低不少。论辈分的话,牙晓敏得叫文全和文磊“爷爷”,但是牙晓敏可张不开那个口,更何况文全和文磊整天跟她作对。
“你们上次、、、、、、”牙晓敏想要告诉大人们文磊和文全上次的恶性,不过文全却打断牙晓敏说:“放心吧,学习委员,开学的时候我们会按时交作业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牙晓敏对身后的大人说:“他们俩、、、、、、”
我们俩拜完年正准备回家,牙晓敏咱们上学的时候见吧。文磊和文全给大人们又拜了一次年,回过身逃也似的跑了,他们听到牙晓敏在后面喊:“牙文全、牙文磊,你们给我等着。”
文全边跑边笑着说:“这个年牙晓敏肯定是在郁闷中度过。”
文磊说:“早让你别惹他,下一学期咱们就有苦头吃了。”
文全看牙晓敏没追上来,停下脚步模仿牙晓敏摔倒在地的样子,两个人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他们的担心后来也没有成真,牙晓敏的母亲被新来的老师顶替教文磊他们班,牙晓敏的母亲只能去教二年级。
文全跟着文磊回到文磊家,文磊的母亲王琴已经拜年回来了,正坐在家里看电视。文全先去给王琴拜了年,王琴给文磊的衣服口袋装满了奶糖。文磊从自己屋里桌子上的书堆里找出那本已经被遗忘很久的寒假作业,递给站在身边的文全。文全翻看着文磊的寒假作业说:“真佩服你用那么短的时间就能写完。”
“放假前那段时间实在太无聊,就做了一些。”文磊说。
“走吧,到我家玩去。”文全拿着文磊的寒假作业说。
两个人走出门外的时候,文磊跟自己的母亲说:“妈,我到文全家里写作业,待会就回来。”王琴知道文磊作业早就写完了,不过没多问什么,只是叮嘱文磊早点回来吃饭。
文全推开院子的门让文磊进去,他本来想直接带文磊到自己家那边,不过文磊觉得大过年的,得先去给文全的爷爷奶奶拜个年。再说刚才柳德平说柳浩生生病了,文磊觉得自己作为小辈说什么也得过去看看。
文全领着文磊到了爷爷奶奶那边,进门的时候文全喊:“爷爷,奶奶,文磊来给你们拜年了。”
文全的奶奶正在厨房收拾,听到之后走了出来,抓了一大把糖塞到文磊手里。文全的爷爷柳浩生本来坐在土炕上看电视,听见文磊来了慌乱的把手里的烟捻灭,抖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爷爷,过年好。”文磊走到土炕边说。
“啊,文磊来了,你也过年好啊。”柳浩生声音微弱的说,听起来还真像个生病的人。文全没想到自己出去几个小时,爷爷竟然病了,趴在炕沿上说:“爷爷,你没事吧。”
柳浩生想到文磊来可能是替牙浩国来试探自己的,他觉得自己不能上当,装的更加卖力,不时还呻吟几声。柳浩生睁开眼睛看着文磊说:“文磊啊,是你爷爷让你过来看我的?”
文磊回答:“不是,我是来跟文全一块写作业的,我爷爷不知道。”
柳浩生没有信文磊的话,他心想一定是牙浩国让文磊过来的,只不过不让文磊说出来而已。柳浩生觉得自己的方法终于起到效果,他要让牙浩国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得听从他牙浩国,而且这只是个开始以后他会变本加厉的挑战牙浩国。
“爷爷,你保重身体,我们写作业去了。”文磊看柳浩生不说话,知趣的选择离开。
等两个孩子一走,柳浩生的老婆走进屋里看着躺在土炕上的柳浩生说:“大过年的,你何必这样。”
柳浩生掀开被子吼道:“你少插嘴,干你的活去。”柳浩生的老婆不敢多说话,跑到厨房里抹眼泪。
文全家里没人,柳德平出去拜年了,兰香也不知道去了哪。文全觉得没人在家刚好,他跟文磊也不会太拘束。文全让文磊在客厅里坐会,他自己跑到父母屋里。文全搬了把椅子,双脚站到椅子上,伸手到衣柜上摸索。他从衣柜上抓了一把糖,本来还想多拿一些,不过怕母亲发现,只能少拿一点。兰香比较抠门,买了零嘴都是自己藏着,都很少给文全,不过文全早就知道她经常把买来的东西藏到衣柜上面。文磊把椅子放回原处,朝衣柜上看了一眼,觉得母亲应该发现不了,走回客厅去找文磊。
文全把糖放在客厅的木桌上说:“吃糖吧,我去拿作业。”
文磊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刚才你奶奶给过我了。”
“那些不好,吃我拿的这些。”文全怕待会兰香回来看见,知道自己到衣柜上偷拿东西,免不了又得挨骂对文磊说,你要是不想吃,就装进兜里。文磊觉得文全也是好意,把桌子上的糖装了一半在兜里,留了一半给文全。
(6)
文全从自己床上的新书里找出自己的寒假作业,寒假作业跟新书一样自从拿回来之后就从没翻开过。文全趴在客厅的桌子上,翻开自己的寒假作业,又翻开文磊的寒假作业抄了起来。文全抄着寒假作业,心想写作业和抄作业的感觉好真说不一样,写作业的时候半天都写不出几道题,但抄作业一会就能把正本的寒假作业抄完。温泉不想知道那些习题是怎么解答出来的,他只想早点写完,这样就可以省出时间出去玩。
文磊坐在旁边没什么事做,拿起文全发的新书看,他已经开始提前预习新课了。每年的寒暑假他都会预习新课,本来课本的内容也没多少,一个假期足够他把新课本预习完。预习新课的时候,文磊忍不住会去解课后的习题,课后习题的数量越来越少,有些看起来都有些应付了事的意味。
文全看文磊在做新书上的习题,问道:“上面的习题你会吗?”
“看过例题之后差不多都能解答。”文磊停下笔说。
“那些习题老师可还没讲过,你现在就能做的出来?”文全不太相信的说,说话的时候顺便把寒假作业翻到新的一页。
“我也是胡乱做的,不一定对。”文磊谦虚的说。
“不如这样,你用铅笔把习题的解题过程写在书上,等下学期老师解答的时候,我们看看对不对。”文全提议。
“也好,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做。”文磊低下头继续解刚才的试题,文全也抓紧时间抄寒假作业。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能听见文全父母屋里老旧石英钟的滴答声,不过这种安宁很快被文全的母亲兰香打破。兰香一个人出去拜年回来了,站在院子里跟婆婆说话。
“我妈回来了。”文全小声说了一句,把桌子上剩下的奶糖划拉进自己兜里。文磊从文全那拿过寒假作业,两个人趴在桌子上假装写作业。
兰香从屋外进来,刚想叫文全,发现文磊也在,跟文磊打招呼道,文磊来了啊。
文磊笑着说:“婶婶过年好。”兰香虚情假意的笑着说:“你也过年好,你们写作业呢?”文全和文磊同时点了点头,兰香没再说什么进了屋里。文全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兰香应该是去衣柜上拿东西了,他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上了,生怕兰香发信自己动过柜子上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兰香也喊文全,文全松了口气。
文磊低声问:“你还有多少没写完?”
文全说:“没多少了,你帮我看着我妈,我把最后这一点抄完。”
文全警惕的盯着屋里的动静,生怕母亲突然走出来,要是被母亲发现他抄文磊的作业非得揍他不可。文全的父母包括他爷爷,总是逼文全超越文磊,平时也不准他跟文磊玩,文全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文全觉得家人不明白他现在在学校的处境,除了文磊,几乎没人肯跟他说话。文全觉得自己天生就不如文磊,没文磊聪明,没文磊英俊,更没文磊的飘逸,无论哪一样都不如,既然这样还怎么超越文磊。文全对于自己的现状很满意,他觉得与其超越不了文磊,不如跟文磊做朋友,还能从中得到些好处。
“我抄完了。”文全偷偷的把文磊的寒假作业推到文磊跟前,文磊坐了一会说:“我先回家了,下午再来找你。”
“那你下午早点,我怕自己兜里这五块钱等不到下午就没了。”文全眼睛盯着父母的屋门说。
文磊大声说:“婶婶,我走了。”文全跟着也说:“妈,我去送送文磊。”兰香在屋里看电视,只是应付的答应了一声。
文全送完了文磊,满心欢喜的回到家里,脚刚踏进家门,就听见兰香喊:“文全,你过来。”文全心想,完了,准是那五块钱的事。
兰香把文全叫跟前,面露慈祥的微笑说:“文全,你爸给你那五块钱呢?”文全很想说丢了,不过他知道要是这么说的结果是会挨揍,只能老老实实的说:“在我兜里。”
“你拿着钱也没用,给我吧。”兰香理所当然的说。
“这是我爸给我的压岁钱,是我的。”文全说道。
兰香听了文全的话,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她像是童话里威胁小女孩的女巫婆一样盯着文全说:“你敢说钱是你的,你身上哪一样东西是自己的,赶紧把钱拿出来。”
文全知道负隅顽抗并不会改变结果,只能把自己兜里的五块钱拿了出来。兰香把文全的钱拿走之后,没在家里呆着直接出去了。文全回到自己屋里的床上躺下,他在想母亲刚才说的话。文全想这个家里肯定有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不过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反而觉得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文全发觉只是长大还是改变不了自己身上的问题,还得拥有属于他的东西,只有这样才会有人重视自己。